漆黑的夜晚,漆黑的雨,廢棄頹敗的聖魔殿外,除了一片漆黑,還有兩個人。他們都是這片大陸頂尖的人物,他們同樣的年紀輕輕就已經登峰造極。可惜,他們不是朋友,他們是敵人,他們現在隻想要了對方的命。
所以,他們都知道,當這個漆黑的夜晚離去,他們之中隻有一個人可以看到黎明。
黃龍澗流淌的鮮血還沒有凝固,黃龍村依然在無力向蒼天訴說着不公。
可惜,蒼天無眼!高高在上的天神們,他們所要的是更高的修爲,更爲永固的權力,還會有誰記得看一眼苟且偷生的蝼蟻?
石天來不是天神,也不是大俠,他隻是覺得自己此刻應該這麽做。
“我喜歡這個地方,”淵龍毫無喜怒說道:“自我懂事以來,我常常到這裏來。”
石天來沒有打算打斷淵龍,他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石天來知道,淵龍也許不是他所見到的修爲最厲害的對手,但絕對是最不能輕視的對手,因爲淵龍的心機太深,出手太狠。
淵龍繼續說道:“第一個帶我來這裏的人,是白璐娅,她說,聖魔殿每一個角落都流着鮮血,每一寸土地都寫着仇恨,我生下來就是爲了複仇,我活着每一天都是爲了把劍插入仇人的胸膛。”
淵龍望着聖魔殿,繼續說道:“她說,她要做我的義母,隻要我聽她的話,她可以讓我擁有天底下至高無上的權力,讓所有的仇人在我的面前顫抖。”
淵龍停了許久才繼續說道:“仇恨,它給我力量,告訴我活下去的理由,所以,現在我還活着。”
石天來道:“其實,你同樣恨它。”
原本平靜的淵龍突然吼道:“不!我不恨它!我不恨它!”
石天來道:“不!你一直都恨它,是它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是它讓你跟别人不一樣,讓你變得孤獨,變得殘忍!”
失控的淵龍又恢複了平靜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爲何要選擇在這裏殺你?”
石天來道:“因爲你沒有把握能殺得了我!”
淵龍道:“可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世上沒有人能夠在聖魔殿戰勝我。”
石天來道:“你錯了。”
淵龍悠悠道:“你很想殺我?”
石天來道:“不錯,我很少想去殺一個人,今晚是個例外。”
淵龍悠悠道:“想殺我的人很多,可是我到現在還活着。”
石天來道:“你引我來這聖魔殿,因爲你沒有多少信心能夠赢我。”
石天來一句話說到了淵龍的心裏去,直到此刻,淵龍都驚訝于自己被石天來跟蹤竟然毫不知情。從這一點上,淵龍就已經輸了三分。
淵龍冷笑道:“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而你卻不該來。”
石天來道:“我一定要來。”
淵龍冷笑道:“你和他們并沒有什麽不同。”
石天來道:“哦?”
淵龍道:“一個個自以爲仁義道德。”
石天來道:“我的确要爲黃龍村讨個公道。”
淵龍突然猙獰的大笑道:“公道?哈哈哈!哈哈!你要他們的公道,誰又能給我公道?誰?誰給我公道?”
淵龍大笑之後,很快冷靜下來,冷冷道:“你向我要的公道,這天下恐怕根本就不存在,你恐怕要去地獄找一找。”
淵龍已然出招,擡手間長劍已撥動了一片暗黑力量,橫劈出去的卻是惡魔般的吞噬元氣。這招便是暗黑修魔決的暗黑元氣劍招惡鬼撥雲。
淵龍從未使出惡鬼撥雲,如今一出手便是這強大的殺招,一心想仗着聖魔殿的冤魂怨氣,早早緻石天來于死地。
石天來此刻才明白過來,原來暗黑修魔決在聖魔殿使出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殺傷力,急退之中,情急之下打出一手桃木生根,赫然是木道人的招式。
淵龍驚訝忍不住歎道:“想不到天下還有人除了同時掌控了水元氣和火元氣,還能掌控木元氣。”
石天來同樣歎道:“聖魔殿埋藏的萬千屍骨,你在呼喚他們的仇恨和怨氣!”
淵龍道:“你下去陪陪他們吧,問問他們,問問他們,他們該向誰讨還公道!”淵龍口中一句話說下來,手中長劍已經打出七招,暗黑劍元七絕,招招陰毒無比,無一不是要取石天來性命。
環環相扣的劍氣,水漲船高的強悍劍氣,似驚濤駭浪,更似魔鬼吞天般撲向了石天來。石天來險象環生,急退躲避,元氣暴漲,身動如矯龍,如同在暴風驟雨的海面上尋找一處片刻安甯的水面,一刻也不能大意。石天來仗着對招式的理解超群,洞察先機,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化險爲夷,總算逃出淵龍的劍氣包圍之外。
淵龍長劍指地,低頭不語,眼中的那一股無法泯滅的仇恨讓他的眼睛變得發紅,隻是,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使出了暗黑修魔決最強的劍招也對石天來無可奈何。
這是他的畢生絕學,從未嶄露,他有信心憑借這一套劍元七絕殺死任何與他相當的大乘期高手,而今事與願違,壓箱底的招式卻在石天來面前變得那麽的無能爲力,甚至有些可笑。
淵龍的腳突然有些踉跄,他似乎很失落,很自責,他自言自語道:“爲什麽?爲什麽?”
石天來道:“你殺不了我,因爲你在懷疑你自己,你在懷疑聖魔殿的力量。”
淵龍發瘋喊道:“不!不!你胡說!我從未懷疑過!從小到大,我從未懷疑過。”
石天來道:“你原本還是有機會殺了我的。可是,你卻在懷疑自己。”
淵龍吼道:“不!絕不!我就是我自己!”
石天來向前邁了一步,隻是這輕輕的一步,他便有了機會,殺死淵龍的機會。殺人的欲望在心底被激起,在那一刻石天來似乎也看到了聖魔殿萬千的屍骨陰森森的催促着他出招殺敵。他們本是聖魔殿的屍骨,與自己從未有何恩怨,而偏偏是這些屍骨在鼓動着他殺人的欲望。屍骨沒有言語,他們卻比任何言語更能使人亢奮。那種亢奮的感覺,似乎隻有手刃強敵,破喉飲血的快感才能壓制得住。
石天來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隻知道他要殺了眼前這個人,與什麽黃龍村的公道已無關聯!他隻是想殺人,想飲血,僅此而已。
所以,石天來的招式變得可怕,變得連他自己也想不到。石天來在吼叫,聖魔殿廢墟在搖晃,大大小小的石頭應聲而起,石頭上燃起了熊熊無名之火,燃燒的石頭飛向了淵龍,将淵龍吞滅。這一招也許應該叫做天火天降,也許應該叫做玉石俱焚。但名字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石天來終于清醒了。
能讓石天來清醒的,隻有淵龍的劍。淵龍似乎早就算準了石天來會喪失心智出招與自己拼命,所以他終于等到了殺死石天來的機會。
沒有人比淵龍更了解聖魔殿!
石天來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可是現在已經晚了,淵龍的劍就近在咫尺,再進一分,石天來就會命喪黃泉。
一個人臨死之前會想到什麽?是媽媽溫柔的懷抱還是情人溫暖的胸膛?是摯愛情人的微笑還是無怨無悔的傷心淚痕?是壯志未酬的抱負還是大仇未報的感傷?
劍冰涼,血冰涼,雨冰涼。
隻是。
風吹過!
有風吹過!
在這漆黑的夜晚,在這大雨滂沱的夜晚,有風吹過。
因爲這一陣風,石天來活了下來。
石天來嗅到風的味道,卻看不到風的主人。她似乎來了,又似乎根本就沒有來過。淵龍爆退在十丈之外,爆怒喝道:“石天來,你當真無恥得很,想不到你還藏了一個幫手!出來吧!不要鬼鬼祟祟的!”
淵龍的聲音在聖魔殿缭繞,卻沒有人走出來。石天來可以确定剛才出手救她的那個人一定是景娴,石天來多麽希望景娴可以走出來見他一面,可是,石天來還是失望了,黑暗之中,根本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人。
徘徊在石天來心頭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景娴爲何會在這裏,她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爲何來了又不肯露面。”石天來沒有答案。
淵龍殺死石天來的唯一機會已經随風而逝,他已經沒有把握可以殺死石天來,他的心開始發涼,這種心裏發涼的感覺,他的一生中隻有兩次,第一次是面對登峰造極的邪道仙,而這一次卻是面對與他同樣年輕的石天來。但是,淵龍很清楚,石天來必須死!不管用什麽辦法!
淵龍的笑容有些凝固,他似乎在極力掩蓋自己心中的想法。石天來緊緊盯着淵龍,卻始終沒有出手。因爲景娴的突然出現,讓石天來同樣心中澎湃。
石天來忌諱聖魔殿的怨氣,極力控制自己的仇恨,他心中已經了然,淵龍該死,因爲不能再有更多無辜的人死在淵龍的手下。
有時候,殺人是爲了殺人,有時候,殺人是爲了救人!隻要明白這一點,石天來便不再受聖魔殿的怨氣困擾。
石天來的冰劍已然凝聚在手中,他的殺氣在冰劍的鋒利處燃燒。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劍會刺向哪裏,沒有人知道,這個年紀輕輕便已經破入大乘期的少年高手接下來會以何種方式去了結一個兇殘殺手的生命。
但淵龍已經感受到了那股殺氣,迷漫在空氣中的殺氣,比自己的意志要強大得多。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令人窒息的殺氣無休止的慢慢的撕開心靈的防線。
在那一刻,淵龍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毫無道理,笑得喪心病狂。
石天來自然不知道淵龍爲何笑得出來,他的劍緩緩遞了出去,春風佛面般的溫柔,讓人說不出的溫暖。淵龍卻見識過這一招,他絲毫不敢大意,奮力飛開了出去。
隻是無論淵龍如何在空中騰挪倒轉,石天來的劍依然罩得嚴嚴實實,一點點逼近着他。淵龍不敢停頓,急飛如鷹。兩人一前一後飛出百裏,穿過厚厚的雲層,突然又一路向上,穿出烏雲盡頭,卻見突然的曙光普照下來,照得兩人睜不開眼。
撥雲見日,黎明已至,這場耗了一個夜晚的戰鬥很快會劃上句号。但淵龍不會放棄,放棄從來就不是他的選項。這個從小曆經千般苦萬般難的年輕人,從不相信自己會有死去的那一天。既便淵龍已經知道,天底下還有一個與自己一樣的天才少年,但是他不甘心,他不服。
就在石天來的劍氣劈開烏雲,吞沒淵龍的時候,淵龍突然抱成一團,狂怒的吼叫後,突然整個身體暴漲開來。他突然變得比原來高大了數倍,他的骨頭吱吱的作響,他的臉猙獰的扭曲着。
石天來劍芒所至,淵龍血流如柱,石天來同樣被震開,麻木的墜落!墜落!兩人都是毫無知覺的墜落!墜落,驚起了森林中沉睡的鳥群,他們撲騰着翅膀慌不擇路的飛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淵龍在驚乍中醒來,他大口的呼吸,冷汗直流。他意識到自己沒有死,他竟然還活着!像每一次大戰之後,每一次都是他還活着。隻要他還活着,别人就隻有死路一條。現在,他要站起來,不管多麽的困難,他都必須站起拉,他要去結束石天來的性命。淵龍隻知道,石天來絕不能留,天底下決不能有能夠阻擋他的人。
可是,淵龍看見了一雙腳,當他擡起頭的,他卻僵住了,一股冷意從腳底直通到顱頂。淵龍看見了一個人,一個與自己一樣傷痕累累的人,這個人正毫無表情的看着自己。盡管他毫無表情,可是他的眼睛裏卻裝着猶豫。
淵龍不知道石天來爲何這樣看着自己,他爲何不走過來殺了自己?現在石天來若想殺他,就像他殺死别人一樣,隻需要動動手指頭。
殺人,淵龍從來就沒有猶豫過,可是,他的敵人卻很猶豫。
隻聽石天來緩緩說道:“告訴我,你身上那塊石頭是怎麽來的?”
石頭!
淵龍的身上赫然也有一塊石頭!
淵龍身上的石頭與石天來身上的石頭形狀顔色赫然一般無二,毫無差别!
這是機緣?
這是巧合?
這是造化?
這是弄人?
石天來苦苦追尋了一生的問題,現在就在眼前!他的出生來曆,現在隻需要淵龍的回答,就可以迎刃而解!
石天來頭皮在發麻,他極力的忍着,可是心底那壓抑着的無數個問題,像一群數以萬計螞蟻一樣在撕咬着他的心底防線,催促着石天來去做他此刻絕不願去做的猜測:“淵龍爲何有這樣的石頭?難道淵龍是我的兄弟?難道我也是魔教教主淵宏飛的兒子?難道我也是魔教中人?”
此刻,淵龍也看見了石天來胸前的石頭,與他的石頭一模一樣的石頭。
他整個人怔住了,像被瞬間冰封了。他的瞳孔收縮着,收縮着,表情凝固着,凝固着。
他開始絕望,他已然絕望。
他突然不知怎麽的就哭了,他的哭聲就像被遺棄的嬰兒般凄涼,他的表情就像失去了一切般痛楚。在這一刻,他不是淵龍,他隻是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人。
他突然又笑了,隻是笑聲中滿是凄楚,血紅的眼淚在臉頰上流淌。
他突然像是老了百年千歲,已入風燭殘年。
他掙紮着想要站起來,可是腳步卻是不穩,又再次跌倒。
不知道經過多少次掙紮,他終于站起來,瘋瘋癫癫的哭着笑着,失魂落魄的沒入森林深處。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石天來的腦中揮之不去,吹之不散!
石天來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已經刺破了自己的手心,血一滴一滴滴了下來。可是,石天來渾然不知。
雨潇潇下了一天一夜,石天來依舊呆立在那裏,可是淵龍早已經不知去向。一個人若是用了一天一夜在雨中站着思考同一件事情,大概不是白癡,便是傻子。
可是,石天來不是白癡,更不是傻子,隻是有些事情,他需要好好思考,有些事情,他要提前做好去接受的準備。石天來最後想到的一句話是:“一個人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卻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路。什麽狗屁道理,大地寬廣,來去随我,我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石天來突然笑了笑,因爲他發覺得自己想到的第一句話應該是師父蘇文東說的,而第二句話應該是玉風池說的才對。
現在,石天來知道,他應該去找一個人,一個他本就該找的人——淵鳳!淵龍已經瘋了,但他還有個妹妹。
當石天來邁開步伐的時候,暖風漸漸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石天來對着空空的森林說道:“娴兒,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邊,總有一天你會願意見我的!”
可是,景娴真的來了嗎?她爲何來了又偏偏不現身見一見石天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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