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回到過去



叫人爹,那人不一定是親爹,比如:幹爹。所以,稱呼媽也不一定是親媽,可以是幹媽。幹媽卻不像幹爹這樣内涵龌龊,這常常是一種尊重。

聶心蘭就是陳臻的幹媽。陳臻的親生母親由于身子骨弱,生下陳臻不久便過世了。聶心蘭與她有金蘭之情,她辭世之後,聶心蘭就成了他的母親。那還是一個樸實的年代,一大群娃娃——和陳臻一般大小——都擠在一個軍區大院裏邊。一起成長,一起煩惱,一起闖禍,一起承擔。

那時候,陳臻調皮霸道,惹是生非,卻頗有擔當,在這群熊孩子裏,又數他最大,于是衆人都稱呼他“老大”。可是不管他如何搗蛋,隻要他幹媽身邊時,就會生出絲絲甯靜,變得乖巧懂事。

那時候,聶心蘭身體健全,新婚燕爾,意氣風發。她疼惜陳臻,愛護陳臻,這是她的兒子——她也隻有這一個孩子。她還領着一群小搗蛋。這也成了她畢生的事業。

雖然,現在時過境遷,其間又幾經波折,但是聶心蘭還要把陳臻帶在身邊,護在身邊,因爲這是她唯一的孩子!就算她失去了愛人,就算她身體不再健全。

逝者已矣,終将已矣,不是嗎?

不管孩子犯了什麽錯誤,在媽媽眼裏,他永遠還是自己的孩子!不是嗎?

所以,她一定要找到陳臻,不折手段。

陳臻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上,六點。他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光秃秃的天花闆。雖然他認爲已做好一切準備去面對聶心蘭,但是看着那些老人,陳臻還是一片恍惚,仿佛昨日重現。

母親還是他的母親。昨晚他們第一次相見,聶心蘭隻是拉着陳臻的手,仔細地打量着,微笑着流淚。然後又張羅了大家一起吃晚飯。李叔、何俊青、六子,圍坐一桌,仿佛回到了以前的大院子。盡管身體不便,聶心蘭還是下廚弄了幾樣拿手菜——炒肝、臘味合蒸、八寶鴨。飯桌上,閑扯家常,噓寒問暖。飯後,聶心蘭就打發三個夥子出去了,就像以前把他們趕到院裏數星星一樣。這是他的母親。

兄弟依然是他的兄弟。像小時候,巴巴望着他們的蘭姨,放他們到院裏去胡鬧。旅館後邊,圍着火爐,烤着肉、喝着酒、吹着口哨唱着歌。何俊青借着醉意學狗“汪汪”叫;小六喝道盡興硬要在泥巴地裏打滾子,攔不住拉不住。三個大男人歡笑着!哭泣着!這是他的兄弟們!

這都是他的家人!他的親人啊!

陳臻捧着涼水洗了把臉,緩緩他的頭疼,也緩解一下他混亂的思緒。他們絲毫沒有提起陳臻的打算,可是陳臻卻更加爲此煩惱。

電視開着。早間新聞,重複着昨天發生的故事。“關于昨天的爆炸時間,省公安廳在昨日夜間召開了記者招待會進行澄清。爆炸原因是政府大樓電機負荷過載,電機過度發熱造成。”至于爲什麽電機爆炸不是在配電室而是在正門口,官方沒有給出說明。

其實,江浙警方也是很無力。案發不到六個小時,便如江海波所料一般,國安接過了案子,拿走了案件的一切資料,留給警方的任務就是維持局面穩定,保證人民情緒。

網絡上和電視上是鬧得風生水起。蘇杭一個地方衛視,專門以這個爆炸案爲契機創立了一個欄目,抽絲剝繭地分析了此次案件的各種疑點。事實上這些疑點要麽是不着要害,與實際情況相關性甚少;要麽就是誇大其詞,尋常人一聽便知道毫無依據。兩方面摻和在一塊,這些疑惑就在這茶餘飯後的談論中被遺忘了。事後,該欄目組編輯得到市領導的贊賞,稱這個欄目既領會了政府會議精神,又充分表達了人民的意願,以後要多出這樣的電視節目。

網絡上更是言辭激烈。網友們大概分成兩派,一派罵,一派護,各種言論,語句赤裸,毫不遮掩。殊不知,那些論壇裏的積極分子——不管是哪一派的,都潛伏着省市宣傳部裏邊的生力軍。争論如火如荼,影響卻一直在控制之中。

這件事情,估計就會平凡地掩埋在時代滾滾前進的車輪裏。任何事情,隻要當時不分清楚,過後就會永遠分不清楚了。

雖說在民衆面前可以遮遮掩掩地過去,但是對待聶心蘭這邊,領導的态度顯然要認真很多。中央有領導來過電話,省委、市委領導代表一一到場慰問,表示會積極配合,盡早找出元兇,同時還做出承諾,江浙省各個部門都将全力配合婦聯組織工作,保證婦女兒童的合法權益。

今天聶心蘭的任務就是就昨天未完的會議做一個補充,深化昨日的讨論結果,同時召開記者會,對這兩天的會議和爆炸事件做出答複。

陳臻一直陪同着聶心蘭。盡管他已經收到了回複,Killers方面已經承認任務失敗,并且放棄任務。但是作爲一個兒子,他願意陪着自己的母親。

刺殺政要總是下下策,倘若可以達到政治上的鉗制,政客們絕不會做這樣的決定。因爲,一擊不成,必然遭到對方全面打壓。而且,流血事件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和同情的。對方的偃旗息鼓,陳臻完全理解,但他仍在等待最後的答案——究竟是誰在搞鬼!

會議波瀾不驚地進行着。聶心蘭首先就昨天的爆炸事件做出解釋,安慰代表們的情緒。蘇夏荷也代表江浙政府表達歉意,代表們的情緒比較穩定,會議步入正軌。

倒是記者招待會上擦出了一些火藥味。幾個不懷好意的記者企圖通過幾名代表的回答尋找到關于昨天爆炸事件的噱頭,連續幾個提問都引到關于爆炸上邊,這讓聶心蘭十分惱火。畢竟是身處高位,聶心蘭眉頭一皺,臉一冷,照着會場環視一周,在場的記者瞬間覺得溫度低了八度,交頭接耳的聲音都止住了,一個個看着冷若冰霜的聶心蘭。

“關于昨天的事件,會議開始便已經給出說明,公安系統那邊的解釋更是詳盡。請大家相信人民政府,相信黨,相信人民公安。”聶心蘭的目光掃到哪裏,那的記者就默默低頭,不敢與她直視,“今天,我們聚在這裏,目的是爲了全國的婦女兒童!爲了她們的權益!任何人,任何鑽空子,搞小動作的行爲,我們都不歡迎,也不會姑息!”最後的話既是決心也是警告。

會議的議程對于陳臻而言實在是枯燥無味,聶心蘭體貼地把他打發出去透透氣。由于小六和李叔都在場,陳臻也就放心地出去吹吹風,抽兩口煙。

會場今天已被轉移到蘇杭市政府,與會人數也得到控制。市政府位于省政府北面,坐東向西,背靠人工護城河。這裏距離西子湖和商業中心稍遠,但是周圍多居民區,距離大學城也很近,往西不遠便是江浙大學的兩個校區比鄰而坐。

由于事前準備不足,市政府的設施顯然不如之前省政府的齊全。可是安保工作做得更加到位。警衛人數明顯上升,市政府内嚴禁泊車,入場人員必須接受安檢。記者則要提前三小時入場,必須在會議結束代表離開之後才允許退場。

陳臻躲在政府大樓角落裏抽着煙,忽聽得叽叽喳喳的聲音,隻見兩個小毛孩子繞了進來,都是四五歲年齡,女孩梳着馬尾辮,男孩剃着鍋蓋頭。兩人手裏拽着幾片葉子,繞着花壇,一路跑一路笑,見到陳臻蹲在一旁就圍了過來。

今天本來是周末,大概是哪位記者朋友或者工作人員把孩子帶了過來。陳臻立馬搓着煙屁股把煙熄了。小時候,聶心蘭就敲着大人不要在小孩面前抽煙;長大了,陳臻也十分注意不在人前抽煙,尤其是小孩面前。

兩個小孩站在陳臻面前,女孩把指頭含在嘴巴裏,男孩右手抓着屁股。兩人就這麽傻看着陳臻,一言不發。

陳臻很無辜地被人圍觀了,和這兩個小鬼頭六目相對。小女孩打扮很文靜,穿涼鞋的腳丫子還套着雙白色襪子,大眼睛天真地望着陳臻,口水順着小手往下流。小男孩是個小胖子,腆着大肚子,突出來的衣服被蹭得烏黑,下邊幹脆光着腳丫,肥肥的腳闆上全是泥巴。

小男孩大概是跟着女孩亂跑,一下停在這裏,毫無主見了,看了看陳臻,奶聲奶氣地說道:“這個是大哥哥。大哥哥好!”

小女孩抽出手來,否認道:“這個不是哥哥。這個是叔叔!哥哥不長胡子的。”說完還捂着手,小心地伸向陳臻的腮幫子,有些不敢又十分好奇的模樣十分可愛。

這兩天來不及修理,陳臻臉頰的胡子有些猖獗了。明顯感到要碰到那粉嫩的小手時,小女孩“嗖”一下收了回來,咯咯地笑着:“叔叔的胡子好紮人!”說着繞着陳臻跑開了,小胖子聽話地跟在後邊。

陳臻笑了,看着兩個孩子打鬧着。

每個人的笑都會有含義,陳臻也不例外。此時,他高興,又心酸,他欣喜,又難過。這是時間的苦湯。

是啊!他已經不是哥哥了!他長大了!成熟了!現在的世界更是他們的世界,現在的生活更是他自己的生活。有人成長就有人蒼老了。他的母親,含辛茹苦的母親。她看着陳臻成長,看着他摔跤,看着他奔跑,期待又擔心。

陳臻站起身來,看着兩個小孩拉長的背影,看着午後三四點的太陽。這幅景象就像陳臻和聶心蘭。

兒子像跳動的精靈,母親卻像要下山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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