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夏妍和他不大一樣。夏妍是随遇而安的女孩,心境比較淡泊,對物質的欲望也不是那麽強烈。剛畢業時,她父母希望她回去并且已經爲她在當地聯系好了銀行的工作,而她也并不是很留戀大都市的繁華,最終之所以選擇留下完全是爲了愛情。轉眼畢業快兩年了,女孩到了一定年齡就會渴望穩定與歸宿。夏妍的想法是可以先租房結婚,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但丁健一堅決不同意,一則他認爲自己年齡還小事業未定,談婚論嫁還爲時過早;二則即便是租房,不那麽偏僻的地段稍微像樣點兒的房子,其中一個人的工資就要完全奉獻出去,白白給人家供房。剩下一個人的工資,在北京這種地方要用來維系一個小家庭衣食住行諸般開銷,那隻能是捉襟見肘。這些都是很現實的問題,兩個人再相愛,再一條心過日子,也繞不開現實的物質基礎。他曾經去過一個外地留京同學的租住房,比大唐的條件還不如,六個人三張高低床,其中一張下鋪圍着布簾。他還偷偷跟同學開玩笑說,那小子别是個自戀狂吧,一屋老爺們幹嘛還裝模作樣拉個簾兒啊?同學搖搖手,一指床下。他順着手指方向看過去,才發現床下居然放着一雙高跟鞋。出了房間同學悄悄跟他說,那一對兒剛畢業,兩個人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家庭條件都不好,女孩還沒有找到工作,兩人擠在一張床上都倆月了。丁健一聽了驚異萬分,問,你們六個大男人家再夾個女的就住這麽巴掌大點兒地,多不方便啊!同學歎口氣,誰說不是呢!到了晚上就是再小心動作幅度再小,鐵架子床也咯吱咯吱響。你說一個個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聽了心裏能不毛亂嗎?現在不算太熱就這樣還能湊合,到三十八九度你說光脊梁穿個大褲衩子的多别扭啊!不過替人家想想肯定也是給逼得沒轍,要不誰願意這麽招人厭啊!我還見過兩對四個人住一間八平米的呢,那真是扭扭屁股就撞了腰,什麽日子啊!
所以說,憶苦思甜,丁健一覺得自己還是蠻走運的。同學說得對,都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不想找女朋友不渴望感情的慰藉不想那事兒的還能算男人嗎?問題是,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或者應該就能夠實現得了的。和幾個人合租十幾平米的鬥室,一個月累死巴活賺個十幾二十來張老人頭,誰跟你啊,别說鮮亮亮的大姑娘,就是老頭也不跟啊!别人他不知道,反正艾東是常常靠打飛機來排解青春期分泌旺盛的荷爾蒙的。兩人多年一直是上下床,丁健一連艾東的生理規律都摸得門兒清。基本上都是周末晚上,艾東盤坐在床,兩眼放光地緊盯顯示器,那上面,不良視頻上酥胸袒露的女郎嬌喘籲籲,風情萬種。艾東頓時呼吸急促,血脈贲張。這是他一貫的“前戲”,熄燈就寝後,那架年久失修、已不知承載過多少人爬摸滾打的鋼絲床慘叫一聲,開始了有節奏的輕微晃動。丁健一知道,艾東又開始了他的尋夢之旅。在瑰麗的夢境中,他和臆想中如花似玉的女郎交頸厮摩,欲仙欲死。一般來說,他對這種每周一至兩次有益身心的個人健身活動早已習以爲常,并不影響他在輕微的晃動中漸漸入睡。隻有一次,他在公司受了氣本來一肚子火發不出去,那天晚上艾東自娛自樂活動又偏偏格外冗長而投入,搖得他心煩意亂。也許人在心緒惡劣的時候比較促狹,他終于忍不住了,把頭探出去低吼一聲,有完沒完,你這什麽破飛機啊,光兜圈子不升空,漏油了啊!
震動戛然而止,再也沒有動靜。吼完後丁健一起初一陣快意,接下來就後悔起來。上面艾東越是一聲不響,倒讓他越發愧疚難當,大半夜都沒有睡好。想想自己實在有些過分,這麽大一個小夥子沒個女朋友,靠打飛機洩欲,也夠可憐夠窩囊的,不就多晃一會兒嗎,說起來自己也真有點不夠仗義的。第二天下了班他死拉活拽将艾東拉到“小四川”,要了毛血旺夫妻肺片,還要了瓶紅星二鍋頭,雖未明說,但道歉的意思是明顯的。艾東一直沉着臉不說話,直到喝至微醺才狠狠在他胸脯上擂了一拳,你冷不丁來那麽一聲,吓得我關鍵部位失靈,你要害我陽痿啊?
哈哈一笑泯恩仇,兩人還是好兄弟。
進了房間,隻有老林一個人對着電腦噼裏啪啦碼字。丁健一過去瞥了一眼,喲,又在寫你的經典名著呢?老林是鐵杆文學愛好者,據說上大學時是系裏妙筆生花小有名氣的才子,曾在新概念作文大賽中得過獎項。丁健一和艾東曾逗他說,你的名次怎麽不靠前點呢,要是運氣好得個第一第二名的,再給你策劃炒作一番,說不定你比郭敬明還火呢!老林有個毛病,就是聽不得郭敬明三個字。在他心目中,郭敬明隻是個精明狡詐、靠騙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女生緻富的文化小商人。他的作品,充其量不過是一種青春流行讀物,和文學、藝術統統無關。在老林的心目中,文學是神聖的,是不能夠靠嘩衆取寵來作爲商品販賣的。他的理想是将來成爲一名專職作家,寫出能夠反映時代精神與真實人性的優秀作品。丁健一對他倒一向蠻欽佩的,在這個年代,已經沒有多少人擁有理想堅守理想并始終爲之努力奮鬥了,更何況是“作家”這麽一個在經濟社會中據說比“小姐”還要令人羞于提及的身份。
嗯。老林擡頭看了他一眼。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艾東呢?
去找于小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