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一天，丁健一接到齊總的電話。齊總，您好。
小丁，你現在有時間嗎？是這樣的，我現在正和幾個朋友打牌，我想給你介紹一下，看能不能發展成你的顧客。
有有有，我正要下班呢。丁健一真是喜出望外。您在哪裏？
這樣好了。齊總悄聲和身邊的人商量了一下。你就等在你們公司，等下有人給你打電話，你下來坐上車就行了。
好好，那我就等在辦公室裏。對了齊總，待會來接我的人我怎麽稱呼？
齊總在電話裏笑了，你還想得蠻周到嘛，你就叫周哥吧。
放下電話，丁健一忍不住用拳頭大力擊打了一下自己空着的那隻手掌，感到一種興奮與擔憂混雜起來的情緒。說興奮，是齊總說話算話，說給介紹顧客真的立馬兌現。做直銷行業就是這樣，隻要有一個潛在的顧客就意味着一個潛在的機會，可以對本月銷售任務、年度業績甚至未來的發展前景産生不可忽視的影響。更何況，齊總的朋友非富即貴，必然是與她同等乃至更高量級的人物。這樣能量巨大的潛在顧客群，自然更值得全力争取。但，正因爲是有錢有事業的成功人士，非等閑之輩可比，肯定也不是那麽好打交道的，他丁健一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他們能放在眼裏嗎，他又該怎樣與這樣“大人物”來斡旋呢？高興之餘的的擔憂，也就是因爲這個了。
半個小時後，丁健一的手機突然響起，是一個陌生的号碼，他估計是接他的人到了，趕忙接聽。喂，你好。
你是姓丁的吧，齊總讓我來接你，我現在就在你們公司摟下，你趕快下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在電話裏吩咐他。
好好，請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下來。聽聲音不大客氣，丁健一趕忙起身，提起裝有産品說明和一些試用小樣的皮包開門下樓。
一出寫字樓，就見路邊停靠着一輛紅色寶馬，看上去有些眼熟。見他走近，司機探身将副駕駛旁的車門打開，上車！
丁健一坐進車裏，這才看清司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理着精幹的闆寸，健碩的身姿，看上去有棱有角的挺有北京爺們的架勢。
您是周哥吧？我叫丁健一，是聖太保健品公司的業務員，給您添麻煩了。丁健一不知道司機的具體身份，客氣地自我介紹。
男人側頭瞄他一眼，嘴裏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做了回應。做銷售行業，其實就是一門和人打交道的專業。丁健一來來回回好歹也做了兩年，各色人等都接觸過，多多少少還是積累了一些心得。這男人一望而知不是随和之人，也不是樂于和人聊聊閑天的類型。看他心無旁骛專心開車的樣子，丁健一知道不宜東拉西扯地尋找話題搭讪，以免惹人厭憎。所以，他坐正身體，安靜地觀望起車窗外華燈初上的北京街景了。
正是下班高峰期，道路擁堵不堪，前後左右都是停而待發的滾滾車陣。周哥很不耐煩，嘴裏一口一個三字經洩憤，屁股在車座上扭來扭去,反而是丁健一不急不躁、安之若素地坐着。這倒不是因爲他定力超凡，而是堵車固然令人不快，但既堵車又被擠塞在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裏倍受煎熬；或者既堵車又擔心上班遲到看着表針一分一秒地挪移心急如焚而又無可奈何的境遇，與現在盡管堵車，卻既不擔心上班遲到，又身處由真皮座椅、空調和音樂組成的惬意環境比較，堵車引發的不快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吧。
向老愛因斯坦偉大的相對論，再一次緻以崇高敬意！
四十多分鍾後，車開進團結湖的一個高檔小區。開進車位，周哥熄火下車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丁健一趕忙随後跟他走進一棟豪華氣派的酒店式公寓樓。
乘電梯上到十六層，然後在一扇防盜門前停下。門虛掩着，一拉即開。頓時，麻将牌撞擊的脆響夾雜着女人的笑語聲便傳了出來。舉步入内，周哥轉身說，換鞋！兩人坐在門口的玄關處各自換上一次性拖鞋。起身轉過一道幹枝梅圖案的雕漆碩大屏風，裏面豁然開朗，是個足有四五十平米的大客廳。左邊是餐廳，靠牆處是吧台，裏面一層層的櫃櫥上擺滿高矮不等造型各異的洋酒。旁邊是一套餐桌椅，乳黃色大理石台面餐桌，周圍是一色香槟色隐花皮面嵌白色纏枝邊框的餐椅，古典而華麗，一望而知便是價格不菲的高端家俬。客廳右面是一整套紫羅蘭色真皮沙發，配上雪白的絨毛坐墊與靠枕，在射燈的照射下，貴氣逼人。沙發背後的牆上挂着巨幅油畫，而旁邊則是一具真人大小的青銅裸女雕像，左手掩住下體，右手姿态曼妙地擡起，扶住頭頂上的一個水罐。那水罐是現代材質，看似樸拙的青銅罐壁，卻能夠透射出裏面燈管的光線，幽柔而神秘，原來是别出心裁的燈具。落地窗前應該是休閑區，放着一台跑步機，有高大茂盛的綠植，在頂燈的照射下，四個年齡不一、裝束各異的女人正在圍桌鏖戰。
小丁你來了，來來來。丁健一還沒看清四個女人的樣貌，坐在側面的齊總已經向他揚聲招呼。
丁健一快步走過去。齊總對女人們說，大家先停停手，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聖太的業務員小丁。
丁健一感到女人的視線麇集在自己臉上。
小丁，這是秦姐。齊總指着對面一個看樣子五十開外的女人介紹。
秦姐，您好。丁健一立即挂上職業性的笑容。那個叫秦姐的女人盤着發髻，衣着富麗，頗有端凝持重不怒而威的氣勢，微微颔首回應。
這是芳姐，齊總又介紹坐在自己右手的女人。芳姐生得白胖圓潤，一副福相。通身珠光寶氣，腕上套着的翡翠镯子一看便價值不菲，在燈光下幽深如潭，将她的手腕映襯得雪白柔膩。
呀，好個靓仔嘛!芳姐一口廣東口音，咯咯笑起來，在齊總胳膊上拍了一把。
去！齊總笑嗔，瞄了丁健一一眼。
從丁健一進來，背對着他的一個女人始終都沒有回過頭來。看身材裝束應該是四個女人裏面最年輕的一個。她一直低頭，隻顧擺弄自己面前一字排開的牌陣。。
哎，我說色女，怎麽今天對帥哥産生免疫力了？齊總笑着拍女人一下，你回頭看看他是誰？
哎呀，别鬧，我估摸好好排一排我這把都該糊了……女人一面嬌嗔一面回過頭來，開始目不轉睛甚至肆無忌憚地盯視站在面前的丁健一。丁健一不好意思和她對視，垂下目光望着桌上的牌局。
他……你？女人嘴張成了O字形，看看丁健一又轉頭看看齊總。
想起來了吧？齊總笑眯眯的說。
聽齊總這樣一說，丁健一仔細看看面前的女人。那嬉笑怒罵的神情，頓時讓他想起那次的黃昏奇遇，開着紅色寶馬的女人，輕笑薄嗔，媚眼流波。
怎麽回事，老實交待，你們怎麽連串到了一起，嗯？女人站起身來，張開兩手，做出要胳肢人的架勢。
别别！齊總顯然對她這一手十分忌憚，趕忙擡手擋在身前。我要買聖太的精華液，正好他給我送到了家裏，你說巧不巧？
是嗎？還真有這麽巧的事情，像演電視劇似的。女人咯咯笑起來，轉過身觑着丁健一。小弟弟，還記得我吧？
你好。丁健一看她舌刁嘴厲的，不免心裏打怵。
什麽你好我好，也不知道叫聲姐呀。女人果然來者不善。
丁健一被将住了，欲叫張不開嘴，不叫圓不了場，左右爲難。
叫呀！女人依舊不依不饒，眯着眼逗弄他。
好了好了，小夥子年輕臉嫩，你就别難爲人家了。幸好有齊總出面擋駕。來，小丁，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麗麗姐，她可是美容迷兼購物狂，你的生意以後可要請她多多照顧了。
麗麗姐。這下不能不叫了。
嗯，挺乖的。麗麗大刺刺地說。上次沒把你吓着吧？說完，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什麽事情那麽可樂啊，說來大家聽聽嘛。芳姐插進來說。
你們想聽啊？那我就給你們說一出！來，咱一邊打一邊說。麗麗坐下來，拿起小幾上的茶杯喝一口潤潤嗓子，擺出一副大擺龍門陣的架勢。小周，來給我們倒點水。
正坐在餐椅上埋頭擺弄手機的小周聞聲立即起身過來，從旁邊櫃子上的加熱器上拿起茶壺，圍着牌桌轉了一圈，給大家分别續上熱水。
麗麗一面打牌一面聲色俱全地講起那天的情景，其中不乏誇張戲谑之處，是有意要博大家一笑取樂的。作爲當事人的丁健一在旁邊聽着，心裏頗爲不是滋味，尤其是說到“他的錢包裏竟然隻有一張可憐的大票子”時，芳姐被逗得用高八度的尖利嗓音聲震屋瓦地哈哈大笑時，他真感到熱血瞬間湧上頭頂。這就是窮人與富人打交道的悲哀吧，他這樣想着，心裏感到一種自憐自傷的悲涼。
齊總擡頭注意地觀察他的表情，說，小丁，你去看看麗麗家的魚缸，裏面養的魚保準你沒見過。
丁健一望望餐桌旁那隻巨大的魚缸，并沒有心情去看什麽魚。但齊總向他微微眨眼，他便明白了齊總的善解人意，是讓他回避一下這令人尴尬不悅的局面。他走過去站在魚缸前，做出興緻盎然的樣子觀賞着那些均非凡品的名貴魚種。它們确實漂亮得出奇，像極了一個個搖曳着五色羽衣翺翔在天際的仙女。
可是丁健一呆呆地望着它們，卻并沒有感到審美的愉悅。它們就像這豪宅裏的一切那般驕矜自許而貴氣逼人，讓人感到被無視與輕慢的壓迫感。
這時牌桌上一局終了，齊總忽然一拍腦門說，瞧我這腦子，跟人約好了還鐵坐着不動，不好意思我就先走一步，小周頂我的缺吧。
那三個人抱怨了幾句赢了錢就拍屁股走人的話，開始數籌碼算賬。看台子上厚厚的百元大鈔，丁健一暗暗咂舌，心想這可不是十塊錢一局的街邊牌社可比，身上沒有以萬爲單位的鈔票還真不敢在這個牌桌上坐下來。
齊總起身拿起一個精緻的黑色皮包說，走，小丁，咱們一起走。又轉身對着牌桌喊，以後你們要買聖太的東西，就隻管給小丁打電話啊。
這句話提醒了丁健一，他趕忙将自己的名片和産品簡明介紹雙手呈送給牌桌上的三個女人。
麗麗撇着嘴說，齊姐，看你那麽熱心，他給你提多少成啊。
兩百萬，行了吧！齊總瞪麗麗一眼。
看他也不趁那個錢啊。麗麗壞壞地朝丁健一身上某個部位一瞄，别是錢不夠肉來償吧……
聽了這話别人猶可，芳姐又是頭一個沖天拔地瘋笑起來，惹得大家也都跟着參加了合笑團。丁健一畢竟是年輕小夥，哪裏經過這個陣仗，登時面紅過耳。
我說你這個人呀，都叫你黃大師我看一點不冤枉。齊總指着她笑罵，好了，你們玩，我先走一步。
大家互道再會。臨出門，聽那邊小周聲明，你們玩的可都是大的，我可沒錢啊。
瞧你這點出息！是麗麗的聲音。你就隻管放心玩吧，赢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放心了吧？
走出大樓，晚風迎面吹來，清涼而舒爽。齊總回頭看了默不作聲的丁健一一眼，麗麗就那麽個脾氣，你别在意啊。
沒有。丁健一搖頭。
她那個人一向就口無遮攔的，也不管别人聽了什麽感受。不過你别看她說話瘋瘋癫癫的，做起生意來精明得誰也哄不過。一個人十七歲就從湖南鄉下出來倒服裝，賣百貨，折騰到後來做起機電配件才發起來，潑辣得很呢，嘴不饒人，其實人倒也不是那麽差勁的。齊總的口氣像是在替麗麗向他緻歉似的，丁健一心裏舒服了很多，感到積郁在胸口的窒悶被稀釋了不少。
齊總，我沒有放在心上，真的。
那就好，我還怕你怪我呢，不該把你介紹給她們。
齊總說哪裏話，我再不明事理也知道您是誠心誠意地想幫我，我沒有那麽不識好歹。再說，幹我們這一行，就是和人，尤其是和有錢人打交道的工作，什麽人都要見，什麽臉都要看，要是連這點承受力和心理素質都沒有，那還不如早點卷鋪蓋走人。再說，雖說人與人生來是平等的，但這隻不過是一句理論上的空話，人與人之間永遠也不可能生來平等。人家查爾斯王子和一個窮鄉僻壤的鄉下孩子，一個含着金匙出生，一個飯都吃不飽，能平等嗎，平等得起來嗎？再說，很多有錢人其實都挺優秀的，做得那麽成功肯定有他的過人之處。從這個角度上來講，富人又有什麽義務去尊敬一個窮人呢？想通了這一點，就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不會把自己太當回事，也不會對别人的态度那麽敏感。
齊總以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注視着他。沒看出來你年紀不大倒能把事情看得那麽透想得那麽開，有這樣的心态，我相信你既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也肯定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機會。
謝謝齊總的鼓勵，我也相信自己不會一輩子都是個普通業務員的，說不定以後我也能擁有自己的事業。
不是說不定，而是一定可以的，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齊總站住腳注視他的眼睛說，态度真誠，沒有一點敷衍的成分。
于是丁健一年輕的心被這真誠而熱切的鼓勵點燃起來。一刹那他豪情萬丈，全身血液都如同喝了烈酒般滾沸燒熱起來，覺得隻要自己奮鬥不懈，必然成功有期，而勝利在望。也許正像齊總說的那樣，隻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就像坐在火車上，目前還看不到前方的勝景，但心裏很清楚它就在前方等待着你，是屬于一種必然會實現的既定程序。可是當他興高采烈地告别齊總後，在等待半個小時之後終于擠上人滿爲患的公交車，在腦袋的縫隙間望着車窗外明明滅滅的城市燈火，一種夢想遙遙無期的沮喪感卻又不期然襲上心頭。其實，人生在世，很多話都是說給别人聽的。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麽能夠“擺正自己位置”的。實際上，很多時候，他憤世嫉俗，和所有憤青一樣痛恨社會的不公，階層的對立，貧富的差距。而且，在絕大多數的狀态下，他對自己的事業與前途也并不都是充滿信心而鬥志昂揚的。就在這夜晚擁擠的公交車上，當酒醉般的激情消褪之後，他再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卑微而失去了做人的尊嚴與信心。
很多京漂們最喜歡哼唱趙傳的那句歌詞：“生命的尊嚴和生活的壓力哪一個重要。”是啊，丁健一想，到底哪一個更重要呢？
其實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