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總是很好奇,樓上和樓上的樓上都住着什麽人呢?
剛上高中時,我家搬到了那個小區,當時那小區在這小城裏算是高檔的,門口有着穿着整齊的保安,無論冬夏都把自己裹在制服裏面的那種。每到車來,他們就會擺動手臂,拒絕或放行,動作專業流暢,讓人充滿好感,讓人莫名的感到安全。
小區的環境也是蠻好的,裏面修有人造溪流,溪流上鋪着幾座簡約的竹橋,中間建有一座假山,駐足竹橋之上,假山之側,常會帶給人一種置身于水墨畫中的淡雅與甯和。小溪的旁邊修着一座長亭,一些花卉錯落的種在其左右,每到傍晚,埋于地下的彩燈,會打出絢爛的燈光,煞是奇幻瑰麗、美輪美奂,側坐憑欄,擡眼望去,就仿佛置身于虛幻與現實的夾層中,眼眸中流光溢彩,身處地豔溢香融,很是讓人留戀的。
我家剛搬過來時,正值盛夏,那時我很喜歡在傍晚時分一個人坐在長亭上,看看嬉戲的人們,或者看看手中的書。那時總是很好奇,心中總是會莫名的在想,會不會也有人在看着我呢?如果有人過來搭讪我要如何應對呢?心裏總是會浮起淡淡的期待,總是會湧起小小的緊張和竊喜。
可我的期待注定隻能是期待,它注定離現實越來越遠。
在上高二那年,小區裏發生了一起盜竊案,就發生在我家樓上的樓上,幸好沒發生人員傷亡,隻是損失了些錢物。案件最後告沒告破我不得而知,隻記得,這件事卻引發了小區業主與物業曠日持久的争論與對抗。從那以後直到我家搬離,我再沒見過那溪水潺潺,再沒見過那百花盛開。從那以後,每次下晚自習,回到小區時,心裏再無竊喜,隻餘緊張。
每次站在樓下,看着漆黑的夜空和同樣漆黑的樓道,心裏總是毛毛的,那時的樓梯就是我心裏面最大夢魇,而且還是每天都必須經曆的那種。我不記得我每天都是怎麽說服自己的了,隻記得,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緊張萬分的踏上樓梯,帶着驚恐和忐忑的看着那一扇扇關緊的房門,小心謹慎的探聽着各種細微的聲響,我害怕聽到裏面傳出不尋常的聲音,更害怕裏面不傳出聲音。
從樓下到樓上隻需要三十秒,這點時間甚至不夠我們把做好的飯菜擺上餐桌,但這三十秒對那時的我來說卻是一天中最漫長的一段時間。很少有人能說出三十秒究竟是多長一段時間,很多人把它描述爲眨眼間、揮手間、或者是從一數到三十,但對我來說那卻是一級一級的台階,一級一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踏過的冰冷堅硬的台階。
樓梯,哪怕時間過了很久很久,我上下樓梯時總是會下意思的控制着時間,哪怕我已搬離了那裏,哪怕很久沒再踏上那台階,但在潛意思裏我總是在控制着上下樓梯的時間。三十秒,永遠的三十秒。
西園茶樓,這茶樓有個古怪的名字,雖然我對茶沒有什麽太深的理解,但在大城市生活,茶樓倒是常見的,往往那些茶樓都會取一些帶有“韻”字或“芳”字的名字,絕不會有人用“園”字來命名的,那會讓人聯想到不好的事物的。西園茶樓,我在心裏微歎一聲,很不理解周靜爲什麽會選擇這裏,或許她隻是随便選的吧,也或許這小城本就沒什麽茶樓。
周靜是我小時的玩伴兼閨蜜,雖然後來我們都遠走他鄉,但聯系卻從沒斷過,關系也沒淡過。這次回小城掃墓,正巧周靜也回了小城,便相約了出來坐坐。
偷眼瞄了瞄周靜,見她對這茶樓并無反感之意,想想便斷了換一家的打算。與周靜攜手走進茶樓,吵雜之聲撲面而來,微皺了下眉,偷眼看了看她,見她仍沒什麽反應,好似習以爲常,隻得暗自的微歎一聲,與她一起穿過交談着的茶客,擡步走上了那鋪着庸俗紅毯的樓梯。
三十秒,依舊是三十秒,哪怕心裏明知道這不過是一條簡陋茶樓的不算長的樓梯,但身體仍是下意思的控制着節奏。三十秒,可是這三十秒對我來說卻要比一般的時間要長的多,比我上過的所有樓梯的時間要長的多。
人說,如果你在什麽地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那時間會變得格外漫長,甚至會完全的靜止下來。
轉過樓梯轉角,無意的掃過那間玻璃辦公室,卻猛然瞥見了那張亦如往昔的臉,那張正談笑風生着的亦如往昔溫暖卻淡然的臉。
“三十九級台階。”他說。
“在第二十三級台階時要注意一下,它比别的台階要高出兩毫米左右。”他說,帶着淡淡的笑容,讓我覺得很溫暖。
有人還說,如果你在什麽地方遇到了你無法忘記的人,時間便會出現倒流。
漆黑的夜與昏暗的樓道,在那樣的時間,那樣的地點,心裏毛毛的踏着冰冷的台階,身後靜寂無聲,身前的鐵門裏似乎傳出裏面的歡聲笑語。往常在這時候我常會暗舒口氣,幻想着鐵門裏正歡笑着人們,想着自己也會很快的就會回到家中,也會和裏面的人們一樣,幸福的笑着和家人分享這一天的經曆。可是在那個夜晚,我在經過一樓轉角處時,卻猛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似乎還有劇烈喘息的聲音,我害怕極了,一切美好的幻想瞬間被驅除出腦海,又瞬間被可怕的幻像填滿,我驚恐的加快了速度,小跑着向樓上跑去。突然再上一級台階時我被絆了一下,一下子摔倒在台階上,也許是太過突然,也許是太過緊張,我竟然忘記了尖叫,忘記了爬起來。我記得我隻是驚恐的睜大着眼睛望着身後,望着那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腳步聲越來越近,終于一個身影映入眼簾,那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穿着我們學校的校服,許是上樓時有些急,正氣喘着。他見我倒在台階上,明顯的愣了下,随後便微笑着快步走到近前,遲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攙扶我起來。看着他伸出的手,我的“呀”的驚叫一聲,快速的爬了起來,臉上紅雲漫布,心髒狂跳着快速的向樓上跑去。
當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這麽羞人的場景我隻想趕快離開,趕快回到家中,甚至忘記了我本該向他道謝的。
我不記得那晚我是怎麽回到家中的了,也忘記了是怎麽應對我那一臉驚異的父母的了,對于那天的事情,我隻記得那雙伸過來的手,還有那張帶着腼腆的和煦的微笑着的臉孔。
我再遇到他時,是幾天之後的事兒了。那是一個早晨,天氣晴好,微風徐徐,那天我心情不錯,剛走出家門,準備下的樓去趕往學校。可陡然,卻瞥見他也正下得樓來,他依舊穿着校服,整潔幹淨,依舊帶着有點腼腆的笑容。那天的事情又猛然的襲入腦海,我滿臉羞意的别過頭去,不敢去看他,心裏隻想着快點下樓,快點逃離。
“早上好。”他說。
我沒回頭,也沒回他的話,依舊快速的下着樓,而他似乎也在快速的下着樓。
“那個,等一下......”
在我轉過轉角時,他又說道,但似乎又欲言又止。我小心的擡起頭,偷偷的瞟着他。
“在第二十三級台階時要注意一下,它比别的台階要高出兩毫米左右。”他說,帶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沒來由的讓我覺得很溫暖。
“喂,喂,想什麽呢?問你想喝什麽茶呢?”周靜在我面前晃着手,詫異的叫着。
“什麽?”我回過神兒來,不知何時我已和周靜坐在了茶桌前,一個年輕的女生正拿着茶牌疑惑的看着我。
人說,當你想起某個人時,時間會停止,之後便又會加速運行,讓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身在何時。
“你想什麽呢?”周靜有些責怪的問道。
“沒什麽。”我沒接她的話,歉意的笑笑,轉頭向窗外看去,正值四月,窗外梨花滿枝,花瓣正在微風中随風輕舞。
“沒想到這裏還能看到學校。”周靜指了指對面的校園笑了笑道。
“嗯。”我輕輕點了點頭,“幾年沒見,它變舊了,也變小了。”
“它沒變,是我們變了。”周靜搖搖頭,輕歎了聲道。
“畢業後,你見過小山或曉旭嗎?”周靜看着我,又輕聲問道,語氣中滿是關切。
我輕笑着搖搖頭,不知該怎樣回答她的問題,轉頭看見服務員正拿着茶牌有些愕然的看着我們,便忙岔開話題對服務員問道:“你們這都有什麽茶啊?”
“我們家有龍井、鐵觀音、普洱,兩位美女不知你們想要什麽茶?”服務員帶着職業化的微笑介紹道。
“這家茶樓在這裏可是開了有些年頭的了,在這小城裏可是很有名氣的。”周靜也對我笑着介紹道,而後又轉向服務員說道:“小妹妹,你們今年可有什麽好茶啊?”
“明前!”服務員眼珠轉了轉,帶這笑意回道。隻是她的笑容中我總覺得似乎帶着一股玩味的味道。
“好吧,那就選明前吧。”周靜點點頭,算是決定了下來。
服務員說了聲“稍等”便轉身離開了。隻是我總感覺她離開前的眼神似乎帶着一絲意猶未盡的遺憾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搖搖頭,驅散掉這無厘頭的猜測,轉頭又望向了街對面的校園。
校園,小山......
“早上好,我叫趙啓山,他們都叫我小山,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你的朋友都叫你什麽?”他問,依舊帶着腼腆的笑容。
又是一天早晨,天氣依舊晴好,我們依舊是在樓梯上遇見,我也依舊是紅着臉快速的向樓下疾走。
“小心!”他在後面叫道,聲音中帶着關切。
小心!我的臉依舊紅紅,但腳步卻不自禁的放慢了,心撲通撲通的跳着,不知爲什麽我竟問出了這樣的話:“從樓下到我家有多少級台階?”
“三十九級台階。”他說。
三十九級!我沒敢看他,反而加快了腳步,其實我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我怎麽可以問這麽無理的話題,這也太羞人了。
“那個,那個,等一下,你能告訴我,他們都叫你什麽嗎?”他在後面急急的問道,聲音中帶着緊張和怯意。
“明......明天再告訴你。”我羞澀的回了句,小跑着出了樓道。
明天再告訴你......
明天......
這可能是我這一生中最後悔的幾件事之一。
明天,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也不會有人知道當明天來臨時,他要以怎樣的心情面對,我又要以怎樣的心情面對。
那是九月,天氣晴好的九月,而我的心裏卻滿是陰霾。我有半個月沒見到他了,我通過和他同班的周靜了解到,他的父母突然的辭世,他已經有半個月沒去上學了。看着沒有他的樓梯,我突然覺得很孤單,從樓上到樓下需要三十秒,從樓下到樓上同樣也是三十秒,可是他卻從屬于我們的這三十秒裏徹底的消失了。他就住在我家的樓上,有好多次,我都想沖上那層樓梯,去敲開他的房門,哪怕一句話不說,隻是靜靜的看着他也好。
可是我從沒走上過那層樓梯,從沒,雖然我的心裏滿是不安和期盼。
半個月後,我又見到了他,可是那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他沉着臉,面無表情,平靜機械的走下樓來,目光空洞,好似一切都不會在他眼裏停留,他看着我,就好像在看着空氣。
“早上好。”我說。
看着他的樣子,沒來由的覺得心好痛,下意思的先和他打起了招呼,語氣中帶着憐憫和哀傷。
他沒看我,也沒去看任何東西,就好像他不屬于這個世界一樣,就這樣靜靜的,靜靜的,從我身邊走了過去,越走越遠。
我很想叫住他,很想告訴他我的名字,可是胸口卻好像堵住了什麽東西,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穎,我叫蘇穎,疏影橫斜水清淺 暗香浮動月黃昏,他們叫我蘇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