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的茶很好的。”周靜端起那茶藝師小姑娘泡好的茶,目光飄向窗外,淡淡的說道。
“其實有時候覺得這小城也挺好的,平淡,真實,就像着茶。”
她說的依舊平淡,隻是我有些聽不出,她是在對我說,還是在對她自己?
我沒接她的話,也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随後也把目光瞟向了窗外。校園還是那個校園,幾年沒見,它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一點沒變。
“我又離婚了。”她說,目光依舊看着窗外,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别人的事情。
她說......又。
我悄然轉過頭,愕然的看着她,一時間似有千言萬語,一時間又不知該從何說起,隻得輕歎一聲,又轉回窗外。
校園,還是從前那座校園嗎?那我們呢?還是從前的我們嗎?
時間從指縫間不經意的溜走,一切看似從未改變,一切又似乎一直在改變。
“你呢?”她又問。
“相親。”我回答。
我沒看她,用和她相同的平淡語氣回答道,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我突然很想笑,突然覺得生活的黑色幽默很好笑。
可是我沒有笑,我笑不出來。
窗外,風景依舊,校園依舊,春天依舊......
有那麽一段時間,我們誰也沒說話,隻是靜靜的坐着,望着窗外,像望着一個不真實的世界。我突然覺得我們像極了魚缸的魚,一天到晚,不知疲倦,一圈又一圈的遊蕩在那環形魚缸裏,可憐兮兮的看着那外面的世界,可卻毫無辦法遊進去,一次次的撞在那壁壘上,一次次的退縮,可笑的暗示着自己那外面的世界根本就是幻覺。一次次的失敗疊着一次次的欺騙,到最後我們都忘記了沖動,忘記了初衷,忘記了什麽是希望,什麽才是真實。
“還是學生時代好啊,無憂無慮的。”周靜幽幽的說道,帶着微笑,那笑容很幹淨,透着追憶和緬懷。
“是因爲那時我們都還天真吧。”我輕笑了下,在心裏默默搖搖頭,天真,是因爲我們還擁有希望,還會沖動吧,可悲的是,當我們自以爲是的舍棄了天真,卻又猛然發現,我們也連帶着也丢棄了希望,蓦然回首,隻剩緬懷。
呵呵,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周靜竟笑了起來,起初還隻是很小聲的笑,可到後來,卻越發不能自已。她低着頭,雙肩聳動,極力的控制着體态,過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
“想什麽呢?那麽好笑?”
“你呀?”
“我?”
“是啊!”周靜似乎還想笑,故意幹咳了兩聲,強止住笑意,指了指窗外的校園,“想起你那時的樣子,真的很好笑,不過,我也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氣。”
我看着她笑了笑,搖搖頭,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還記得高二那年嗎,你來我們班找我時的情景?”
“高二那年?”我疑惑的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想到。
“其實我們都知道,你不是來找我的,你啊,是去看小山的,我們全班都知道。”周靜輕笑着說道,偷眼看了看我。
“你們,都知道了......”我有些尴尬,下意思的把手放在唇邊拭了拭,又猛然覺得不雅,手足無措的拿起茶杯,快速的喝了一口,可當茶杯貼到唇邊時才發覺裏面根本沒有茶水。
周靜笑意更濃,輕晃着頭,優雅的拿起茶壺,緩緩地爲我續上茶水。
“沒想到時間過了這麽久,你竟然還記得這件事。”我摸了摸慢慢退去紅暈的臉,有些無奈的道。
“說起來,上學時的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但這件事卻記得很清楚。”周靜淺笑着,托着腮,目光散去聚焦,不知道是在看我還是在看窗外的風景,亦或是隻是在回憶那曾經的片段。
“我記得你那天你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梳着漂亮的馬尾,應該還做了面膜,皮膚晶瑩水透,衣着清新合體,像個谪落人間的仙女。”
聽着她輕聲的話語,我的思緒也不知不覺的飄回了那段過往,那是他回到學校之後的第四天,也是他第七次無視我。那幾天裏我們遇到過六次,每天早上我都會聽着他的腳步聲出門,晚上又是望着他的身影踏上樓梯,可是每次想和他說話時,他都把我當成透明人,讓我無處開口,心郁難平。那天,我也不知道爲什麽要那麽做,可能是想把幾天的無視,幾天的委屈,一股腦的發洩出來,我再也受不了被他當成透明人了。
那天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那天我特意做了頭發,那天我甚至偷用了母親的香水。
“驚豔!當我看到你的時候,完全被驚豔到了,我想不隻是我,我們全班都被你驚豔到了。”周靜依舊帶着微笑繼續說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避開她的目光,輕輕搖搖頭,往事曆曆在目,但心中卻五味雜陳。
“當時全班的女生都在看你的臉,全班男生都在看你的胸。”周靜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天我襯了文胸墊,唯一一次。”我撫了撫額,尴尬的笑了笑,随後又補充了一句,“并不是你們全班,小山自始至終沒看我。”
“對,他沒看,他當時在做什麽來着?”
“看書。”
“書?”周靜有些無奈的搖搖頭,“看來你還是沒有書的吸引力大啊!”
我輕笑了一下,端起茶杯貼在唇邊,頓了下,又猛然的把茶水全部灌入喉中,霎時,苦澀與清新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帶着滾燙的溫度火辣辣的奔流而下,刺痛與清爽在體内翻滾往複,繼而又消失無蹤。除了端着空蕩茶杯的手,也許隻有唇齒間那淡淡的甘甜,才能證明它真的來過。
“他看的什麽書?”周靜又問。
“笛卡爾的《方法論》”
“哦,講什麽的?”
“哲學。”我輕聲回道。
“哲學?”周靜無聊的搖搖頭,“确實,也許也隻有他那麽枯燥的人才會看那麽枯燥的書。”
我牽了牽嘴角,“那個,我也看過。”
“你也看過?”周靜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随後又似乎煥然大悟的瞅着我,“哦,我說的呢!”
我做了個微笑的動作,轉過頭看着窗外,沒去糾結她的猜測和八卦,滿腦子都是那天的影像。
那天我準備好了借口,那天我穿的光鮮可人,那天我在衆多的注目下緊張羞怯的踏進了隔壁班,那天我迎來的卻依舊是他那冷漠的目光。
“蘇......蘇穎,你......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那天周靜驚訝的神色曆曆在目,而我的眼神卻在無聲的背景下始終鎖在她旁邊的那個身影上,
“找你陪我去買點東西。”我自顧自的做着自認爲最完美的微笑,說着言不由衷的借口。
“可是,快上課了!”
“哦,那中午吧。”我随口應付着,但是并沒轉身離開,而是向她走去,應該說,向他。
“那......那......中午你陪我去好嗎?”我邁着刻意練習過的步伐,纖巧的走到他身旁,用眼角的餘光看着他,心在狂亂的跳着,嘴裏說着不着邊際的話。
可是,他沒看我,依舊鎖着眉在看書。
一時間,也許是氣急,也許是不甘心,我看似不經意的揮動了下手臂,看似不小心的打落了他的書。
“對不起,對不起!”嘴裏說着對不起,可心裏卻是在竊喜。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依舊空洞,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撿起了書。
“小山,你在看什麽?”我的心在顫抖,被他那默然的眼神刺的顫抖。
他依舊沒有說話,沒看我,而是轉過了身,用背對着我。
委屈、苦澀、絕望、失落,這些情緒瞬間襲遍全身,我強忍着淚水在周靜的驚愕和他們全班的注視下快速的轉身離開,來時的優雅和矜持瞬間被撕的支離破碎,緊張和期待得到的卻依然是冷漠。
我不記得是怎麽離開他們班的了,跌跌撞撞的好像在路上還撞到了什麽人,一路啜泣着,一路說着對不起,就這樣跑出了教學樓。之後的事情就更加模糊了,我不記得我是否哭過,是否确定過些什麽,又否定過些什麽,我隻記得當學校的鈴聲響起時,我才發現我已經在校園操場的長椅上坐了一節課。
那天是我第一次逃課。
“真想不到,你竟然喜歡過他。”過了好一會,周靜歎了口氣,透着欲言又止的感慨道。
喜歡過嗎?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在那年我的心裏牽挂過一個人。隻知道在那年很想去分擔他的痛苦。
也許命運就是這樣,你越想走近,他就越遠離。
我曾做過這樣的一個夢,那是一個冷霧彌漫的空間,一個被玻璃分隔的世界,我站在玻璃前看着他的身影在冷霧中虛虛實實的閃現,心悸又心痛,可是我用盡了方法卻仍無法穿過那層隔開的我們屏障,最後我隻能徒勞的把手放在玻璃上,我很想告訴他,我就在他身邊,很想傳遞給他我的溫暖和關心。
那夜,我從哭泣中醒來,窗外月色如洗,晚風習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