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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微風浮略,又是一個清冷的夏夜。
顧恩果然來了。
今天他看起來似乎病得厲害,一直咳個不停,千尋給他端了杯溫水,心下卻一直在揣測蘇明眸怎麽又知道他會來。
顧恩擡頭說了聲“謝謝”,卻是想了許久,才接着解釋了來意:“蘇老闆,想必你們已經知道柳莫寵失蹤了,其實……每年七月的鬼節,山鬼都會在山中設宴,他總是要回到山中去赴宴的。所以,我想立即回一趟百枝寺,如果蘇老闆方便的話,能和我一道回去麽?”
蘇明眸略略想了想,便微笑點頭,“顧先生之請,我自然不會拒絕,隻是不太明白此行的目的。”
顧恩神色無異,娓娓道:“我之前曾經說過,他用自己的血将我也變成了不死不活的怪物,現在我隻能依靠着他的血存活。現在我們就像兩棵連根的樹,隻要他死了,我也必死無疑。”
千尋好奇的側頭——“這樣說來,即使蘇明眸能殺了他,也救不了你啊。”
顧恩微微歎了口氣,“原本隻要找到他的骨灰盒,就可以讓他回忘川,可是一開始他就将骨灰盒藏在了山中……這麽多年,我始終找不到在哪裏——骨灰盒雖然不會動,卻也會散發氣味,我想這氣味,蘇老闆是知道的。”
蘇明眸不置可否的一笑,眼波流轉間,看向庭中的藤蔓,藤蔓雖已長得十分淩亂複雜,在他的眼裏,确是極爲脈絡分明的。
留下山上的百枝寺,據說已經有好幾百年的曆史了,也不知道是誰建了這座風格奇特的建築,總之那麽些年,百枝寺就一直這樣空置着,直到二十幾年前才有一位姓謝的醫生住了進去,然後出資将它改建成了精神病院,除了病人與醫生,那依然是一個很少會有人去的地方。
顧恩大概已經有十年沒有回去了,險些自己都快忘記的美好、寂寞、殘忍的童年都在這裏,直到——
“莫寵,你爲什麽那麽喜歡去後山?院長說過不準去的……”
“因爲後山有許多的山鬼陪我玩!”
“山鬼……真的有山鬼麽?”
“我見過各種各樣的山鬼,會下雨的潮濕鬼,會飛的空空鬼,會變身的易容鬼,你若是不信的話,可以自己去後山看看。”
“如果被院長發現的話……”
“真是個膽小鬼,你若是怕的話就留在這裏好了。”
“不……莫寵等等我……”
……
顧恩閉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徒然消失在黑暗裏,他定了定心神,跟着蘇明眸一行進了百枝寺。
“這建築真的是古代的嗎?”千尋疑惑道,“怎麽那麽像西方的城堡?”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我們晚上就住在這裏。”
千尋一臉奇異的看向顧恩,“精神病院居然建得這麽漂亮……做正常人好吃虧啊……”
蘇明眸擡眼看向窗外,是一片盛滿了微風的樹林,時而有松鼠掠過林間,很是恰如其分的平靜。
頭頂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奇異——一個極其好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煞果然是回到山中了,怪不得這林子裏的妖物都不太安分,蘇老闆可得小心呐……不知道這山中真的有那留下好酒麽?聽着卻喝不到,可真是撓人!”
蘇明眸淡淡一笑,并不想理會半空中的君妄蓮,自顧自上樓了。
顧恩卻突然轉身對千尋道:“若是不忙着休息,可以陪我去喝杯酒麽?這幾年,每次回到留下山都是去了後山,難得可以回來一趟,實在是很想念院長釀的酒。”
千尋一愣,随即明白,蘇明眸不會喝酒,而且睡得很早,看起來,也隻有自己可以陪他喝一杯了。
百枝寺的後院,顧恩搬來了小幾,找院長要了酒菜,對千尋一笑:“有些簡陋,不過酒菜的味道一流,景色也不錯。”
千尋坐到小幾邊,也笑道:“有你這個大明星,哪裏還會簡陋,況且還有好酒好菜,簡直可以媲美豪華大餐。”
顧恩笑了笑,無端有些落寞,倒了酒——林間的清風仿佛掃去了他眉宇中的怅然,連帶了片片落葉,都悄然的墜入了他的眼裏。
千尋隻覺得有些異樣,小心翼翼的開口:“那天……聽到了你們的新歌,行颠行颠,其實,我很羨慕呢。”
“哦?”
“以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也是這樣‘一生隻爲他癫狂’,什麽也不想管不想顧,拼了命的對他好……可惜的是,就連他,也會和别人一樣,隻笑我瘋狂,從來也不會被理解……聽到這首歌的時候,開心自己懂得這樣激烈情感,卻羨慕歌詞裏還有的那份灑脫。”
顧恩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隻是輕輕一歎:“如果連那份掩飾的灑脫都沒有,剩下的,不就是誰也騙不了的悲哀嗎?”
千尋啞然。
說話間顧恩的酒杯又空了,漠然滿上,細細的銀練像是注滿了不知名的誘惑,隻想叫人痛痛快快的喝一場,好填滿一心不知名的虛空。
倒了酒,他不禁問道:“你想不想,聽聽新唱片的歌?”
千尋默然點了點頭。
拿起筷子輕輕敲擊着酒杯,開口卻是千尋從來沒有聽過的歌聲,比不上柳莫寵的風情,隻是聽起來如叮咚流水,拂過他溫柔的嘴唇,拂過她的五髒六腑,随意自在的席卷一切,愛着、恨着、尋找着盡頭,制造一場情深不壽的海嘯——
花與人
總是一共開放
遊芳叢
總是當時攜手
把酒祝你美貌
笑矣且共從容
年年都屬最好
卻不喜是寂寥
苦恨人生短短
聚散若此匆匆
花與人
都不屬去年老
遊芳叢
可明年花更好
總是知與誰同
可花勝去年紅
人走花剩下空
不過此恨無窮
……
林間的風聲、水聲、蟬叫聲都各自“寂寂”的回應着他,這一天、一地和小幾上穿腸的“毒藥”都仿佛轉換成了十幾年前的清冷月光,悠然的灑在他的周圍,寂靜的陪着他唱。
暮然回首,還是記憶裏的稚嫩和流光……
“你是喜歡我嗎?”
“我當然喜歡你,如果莫寵是女孩的話,我一定要娶你的!”
“如果你喜歡我,就要永遠陪着我,永遠不許背叛我。”
“我答應你……可是,下次不要再在懸崖旁邊推我了,我很怕會真的掉下去,就再也不能和你玩了……”
“我不會推你下去的,就算你死了,我也會救你回來的。”
……
蓦地回過神來,一切又變回原樣。
顧恩伏在案上,似乎已經沉沉睡去了。
千尋隻覺得心頭一動,伸手便想撫上顧恩的發。
林子裏卻突兀地傳來了響動,她伸出的手愣愣的停在了半空,屏息聽着夜裏的動靜。
隻聽見幾個奇怪的聲音在林子裏此起彼伏,好像是幾個人在交談。
其中一個聲音清晰起來,像是一個十分年輕的女人在說話:“我家主人爲了柳先生,可是費了大力氣,不但偷偷挖了飲水老人藏在老樹下面的酒,還找來了千年的老參,現在,就缺幾個白玉琉璃雙龍紋杯,這下,我正要去潘先生那裏借呢。”
另一個聲音似是一個少年,“我的姑奶奶,潘先生家的那套白玉琉璃雙龍紋杯早在千年就已失竊了!”
“失竊了?那可如何是好,我家主人難得輪一次設宴款待柳先生,沒有這套杯,那豈不是要失禮了。”
“沒有潘先生的杯子,不如現下到百枝寺借謝醫生的将軍盛龍杯吧!”
那年輕女人歎了口氣,道:“也隻有這樣……柳先生這般人物,怠慢了可怎麽是好,‘煞’我們可是惹不得的。”
少年打了個響指,顫聲接道:“不要再說了……我又想起了幾年前設宴不周的陳獨眼的下場了,我們還是快去借杯子吧……”
千尋屏息聽完,臉色已經變了幾變,想起了客來莊裏楊問說的那個段子,瞬間有些不敢相信,駭然間左肩突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一個聲音淡淡傳來:“這麽好的興緻在雨中喝酒?”
千尋回過頭,一襲長衫的蘇明眸持傘站立在雨中,面容素淨,雙眼竟是出奇的澄淨,好似也被雨水清洗過般。
原來下雨了,竟不知道……千尋看了看伏在案上的顧恩,顫聲道:“蘇明眸,柳莫寵真的是‘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