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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七月的鬼節,就是山中鬼怪狂歡的時候,在這天夜裏,就是性最喜寒的山鬼,也會逃進這夜色裏,争着要禦風而行,威風凜凜。
昏暗的夜色裏,顧恩站在當年柳莫寵死去的懸崖旁,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這裏的時候,被深淵下黑暗震懾到不能自己,一遍一遍的看着那個巨石林立的懸崖,一遍一遍的在深淵的黑暗中輪回,風嗚嗚的呼嘯而過,哭得慘烈至極。
顧恩安靜的站在懸崖邊,空曠的崖底忽然一遍遍的傳來山鬼們的呼聲,響徹山中——
“煞回來了……”
“煞回來了煞回來了……”
“煞回來了!”
他回過頭,隻是凝聲道:“就是這裏,拜托了。”
身後的人影漸漸顯現,蘇明眸長身玉立,含笑點頭,眼裏那條河依然甯靜的流着,沒有喧嚣,沒有塵埃。
顧恩沉默着,似是在等待,山中依然一遍又一遍的傳來——
“煞回來了——”
隻見蘇明眸手中的傘向前一指,從容笑道:“你要的東西就在那裏。”
微風将薄霧掀開,懸崖邊的一塊巨石上,映出了兩個淺淺的身影。
顧恩擡眼望去,不禁“啊”了一聲,驚奇的看着巨石上的人影——
隻聽一個極爲輕佻的聲音歎了口氣,道:“蘇老闆……以後不要再讓我做這種事了,這家夥果然在那群山鬼那裏,可是山鬼雖然大擺筵席,他們的酒卻難喝死了,根本就不是什麽留下美酒嘛……。”
顧恩心底一沉,貝雷帽下的雙眼竟是懼色。
君妄蓮帶來的人,居然是柳莫寵。
他沉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蘇明眸笑道:“你的骨灰盒是他藏起來,自然要問他了,現在我幫你找到了他,你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就是了。”
顧恩看着躺在君妄蓮身旁的柳莫寵,緊閉的嘴角突地帶起一抹微笑,道:“不需要了,我已經知道在哪裏了。”
聽罷,巨石上的君妄蓮歎了口氣,“你若是這麽快就知道,當初又何必找蘇老闆……真是麻煩。”
說罷伸手解下挂在腰間的青木小葫蘆,将剩餘的酒全數倒在了柳莫寵的臉上。
隻見躺在地上的柳莫寵咳了幾下,蘇醒過來。
顧恩心裏一懼,雙手顫抖起來——
“你這隻愛撒謊的煞,難道想變鳥跑掉麽……?可憐了善良的小尋。”
君妄蓮伸了個懶腰,懶得再像蘇明眸一樣繞彎子。
顧恩猛的擡起頭來看着他,“你……你怎麽……”
“你爺爺我是神仙,又不是那個破買傘的,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你才是煞了,你居然還找山鬼去吓唬千尋,你以爲這樣我們就會信你嗎!”
蘇明眸搖頭歎氣,懶得拆穿君妄蓮。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顧恩的肩,淡淡道:“十幾年前,死的人,是你對麽?”
顧恩低着頭,天旋地轉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就在這個懸崖,同樣的黑夜裏,那刺穿黑暗的聲音——
“莫寵,不要推我下去……我真的很怕死……”
“顧恩,你知道人死了會變成一種很好玩的東西麽?”
“……什麽東西?”
“‘煞’,能上天入地的煞,你想不想,變得強大無比?”
“不……我不想死……”
“你不是說喜歡我,永遠不會背叛我嗎?隻要你變成了‘煞’,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我們了!”
“可是,我害怕,我不想死!”
“那不是死,那是另一種重生你懂嗎?一點也不會有痛苦的,我幫你,隻要一瞬間,你就可以重新活過來了,到那時候,你隻要每天喝一點我的血,你就會越來越聽我的話的……”
……
“顧恩。”
那個聲音又回來了……又回來了……
顧恩擡起頭,那雙暗夜裏的眼睛是柳莫寵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耍花樣,怎麽?你就那麽想殺了我麽?”
“爲什麽……爲什麽我不會想殺了你……是你把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自私的惡魔……你比真正的鬼還要可怕。”
顧恩沉默的笑着,猶如山間冰冷的雨水。
柳莫寵“哼”了一聲,冷冷道:“那又怎麽樣,我用血喂了你十幾年,你早就是我的鬼了,隻能爲我做事,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怪怪聽話,你以爲你的骨灰還被我藏在哪個地方麽,笑話,我早就将它撒在懸崖下的河裏了。”
顧恩擡起投,震驚的看着柳莫寵,終究是沒能忍住,眼裏的冰冷的淚霎時流了出來——他顫抖着一字一頓道:“這……是真的嗎?你毀了我的骨灰……毀了我回忘川的機會……我,我本隻想給你一個教訓,讓山鬼們演了場戲,讓蘇老闆替我找骨灰罷了……本不想殺你,而你,這麽多年來,不過是将我當成一個玩偶……讓這個玩偶死,讓這個玩偶替你殺死那些糾纏你的女人,讓這個玩偶替你寫歌讓你功成名就,最後你不喜歡了,就毀了這個玩偶……明明你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玩偶……你竟然還……”
明明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的……
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我……
顧恩閉上眼睛,早已經死透了的心随着絕望的聲音,終于變成了一把破敗的死灰。
不過是想得一場解脫。
……
柳莫寵緊緊抿着嘴,隻是心底微微一動。
最後,卻變成了無謂的掙紮,被抛入了山川。
“你,去忘川吧。”
顧恩擡頭望去,眼前卻是一片模糊,隻能聽着。
“蘇明眸說過,這條河是流向忘川的,你的骨灰,很早以前應該流去忘川了。”
“你肯放過我?”
柳莫寵眉間一皺,隐隐藏着什麽,一低頭道:“你早就其心有異,要你有什麽用,現在還不是反過來要殺我,從今以後,你不用再喝我的血了,我死,你也不會永世不得超生。”
顧恩慘然一笑,卻是無語。
煞,乃戾物也,養煞者,當以其血飼之,撫之,乃弭首,久矣,其戾必反噬其身也,其戾必反噬其身也……
君妄蓮最煩婆婆媽媽的戲碼,一點足尖消失在了夜色裏。
蘇明眸看着顧恩,朗朗一笑:“我送你去忘川。”
顧恩回頭望向柳莫寵,隻是聽他低聲念着什麽,默默消失在懸崖邊。
擡頭看向天色,破曉了。
六.
愛,不是占有。
不是索取才是愛。
你可記得,我們正當天真的時候,在那清風拂動,暗香盈袖的林間,度過了過少個光怪陸離的夏夜,遇到了會下雨的潮濕鬼、會飛的空手鬼,會變身的易容鬼……攜手穿梭了多少次時光的海嘯,我甯願與你永遠沉睡在樹根旁,不再醒來,不再長大,不再死去。
無奈,世情總是背離意願,那麽,當我清醒過來——
你既無心,我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