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歐琦告訴我,那天绾婠灑落了一地的細沙是她們去南方度假的時候帶回來的。據說是因爲我的生日快到了,她準備把那些已經被洗滌過很多次的細沙鋪在沾上粘膠的圖案上,撒上夜光粉送給我的。绾婠在南方趁着歐琦一個人玩得很興起的時候,她在削過的木闆上把我的樣子畫出來,绾婠後來告訴歐琦,隻要在人物的線條上黏上粘膠,到時候撒上的細沙就會被粘上去,曬幹了之後,細沙就不會漏出來的。
我站在歐琦的身後,默默開口,說了聲:“對不起。”
她唰的轉過身來,忿忿不平地開口呵斥我:“你要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你知不知道绾婠爲了把細沙洗幹淨,她搓沙子的時候被沙子弄得滿手都是傷。你卻讓她在回來的時候見到你和穆思在接吻的場面。”
“我不是,我跟你說過了啊,我沒有!是她自己親上來的。”
我咬着牙齒辯解。
“去死吧!”她惡狠狠對我說。
我默言不語。
許久我對着她生氣的背影輕輕地開口:“歐琦,我問你,绾婠是不是喜歡我?”
她轉過頭睜大着眼睛盯着我,“…你說呢?”
“我不知道。”
“那我又怎麽會知道!”她白了我一眼。
她如果不喜歡我的話,那爲什麽對我那麽好呢?還爲了要給我送禮物甯願把手掌都搓到出血了。她其實也是喜歡我的吧,隻是她嘴裏不說而已,嘴上不承認不代表心裏不喜歡。
再見到绾婠的時候,她和明辰雅兩個人在商場的文具專賣挑選着畫紙。其實很多時候我都非常的羨慕明辰雅,因爲绾婠在她面前從來不逃脫,不避開。他還是一個可以讓绾婠平靜下來的男生,所以我總是對他羨慕嫉妒。
绾婠的兩隻手都被紗布包裹着。我腦海中盤旋着歐琦說過的那句話,她爲了把那些沙子洗幹淨,搓沙子的時候被沙子弄得滿手都是傷……
我們在旁邊的蛋糕店了坐了下來,绾婠和明辰雅坐在一起,我和明辰雅面對面而坐。绾婠不打算理會我,明辰雅在翻着绾婠的畫冊。我有意無意把視線往绾婠身上飄去,她大概察覺到了,于是把腦袋湊近明辰雅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起自己畫的畫。
“這個是誰?”明辰雅突然拿起畫冊問指着畫上的人問绾婠。
我瞟了一眼,畫上的人我和他都不認識。
绾婠把視線轉到玻璃窗外去,裹着紗布的手合在一起抵在嘴巴處,淡淡地說:“我想象中的她。”
她?哪個他?男的還是女的?
明辰雅像是明了那樣,點點頭,道出了我的疑惑:“她就是你想象中的布依漾嗎?”
不一樣?
這又是什麽?
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什麽一樣不一樣的,這到底什麽跟什麽啊!
我小心翼翼開口問:“布依漾是誰?”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什麽“不一樣”可能是個人名,因爲姓布,绾婠也是姓布的。但是絕對不是她的妹妹,因爲她妹妹明明叫布茗雅。
明辰雅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了绾婠一眼。我把目光鎖在绾婠身上,她來回轉動了一下眼睛,睫毛随着她眼珠子的轉動上下回旋着,像兩隻撲翅而飛的蝴蝶。
“我本來快要忘記她是誰了,可是最近她好像又出現了在我生活裏,像是惡夢那樣糾纏不去,我總是覺得她的出現會讓我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我每天醒來我都以爲我活在夢境裏,我睡夢中的時候總是以爲我醒着……”
她的聲音輕輕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姓布,名字叫做“依漾”的人是绾婠認識已久的網友,不久之前她們都還一直保持着電子郵件的往來,可是卻在绾婠服安眠藥出事之後再也沒有聯系過了。但是最近卻不知怎麽的,她又出現了在绾婠的生活裏。
明辰雅知道關于绾婠的事情永遠都比我多。在我覺得,他永遠都比我更加的接近绾婠,了解绾婠的心裏。這讓我感到十分的氣餒無力,因爲種種行爲都可以推翻我之前還覺得绾婠有可能是喜歡我的猜想。
她明明和明辰雅的關系更好。
我還有一件事想知道的,就是绾婠畫上的人是誰?那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明辰雅是不是也知道呢?
就在他們站在起來要走的時候,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在看到她皺了皺眉的時候,我想起了她手上還有傷,我立刻松開抓住她的手腕。
“我有些話跟你說。”
我盯着她,她盯着明辰雅,明辰雅來回看了看我和她。他想走,绾婠伸手拉住他,最後輕輕地摸摸她的頭發,笑眯眯地對她說:“我先走,銀希有話對你說,他不會傷害你的,對不對……”然後他又擡起頭對我說:“你會送绾婠回去的,對吧?”
我點點頭:“會。”
她又重新在我對面坐下來,她今天穿着白色T恤背帶牛仔褲。黑黑的頭發打得蓬蓬的,在耳垂下方一邊綁了一束,整個人都活力了起來。
“你很讨厭見到我嗎?”看着她有些坐立難安的樣子,我謹慎地開口問。
她低着頭搖搖頭。
“你不想見到我嗎?”
“不是…”許久,她才吐出兩個字。
她那被纏着紗布的兩隻手交疊着放在桌子上,我看了一眼,我感覺她有種想要立刻逃離這裏的沖動……
這種心情有點像……
“你喜歡我嗎?”我直勾勾盯着她,她吓得擡起眼睛和我對上視線。
“你是不是喜歡我?”我硬着頭皮又問了一次。
她被我直白的話語吓得蹲下來,躲在桌子下面。我有些無語,又覺得好笑,知道她容易害羞,可是沒有想到她居然那麽膽小。
我低下頭去看她,笑容卻在那一刻僵住了,她不是因爲害羞膽小而躲在桌底的,而是縮着身子藏在桌子底下哭了……
我一時慌了,連忙跟着蹲下來。
她抱着身子,肩膀因爲抽泣輕輕抖動着,她極力掩飾哭聲,任憑淚流了一臉。
我向她靠近了一些,見她沒有躲我,于是我伸出手輕輕地将她摟抱在懷裏。她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肩膀上,有溫的,有冷的。
她沒有将我推開也沒有躲我,她帶着“嘤嘤嘤”的哭聲在我耳邊響起,帶着哭腔的聲音在我耳邊徘徊:“我有病!我有病!銀希…我該怎麽辦?……”
我用力将她抱緊。
在她耳邊告訴她,我喜歡她,有病的話,我陪她一起醫治,我想和她在一起。
绾婠雖然沒有回應我,但是她也沒有拒絕我。
後來我才知道,绾婠之所以會和歐琦去南方度假是因爲聽了尹醫師的提議,去南方散心的。绾婠以前就是生活得太狹隘了,所以就算沒病也憋出病來。去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的心情,去更遼闊的地方對绾婠有好處。
绾婠的自我認知意識有時候不夠強烈,她會在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忘記自己是誰。然後在潛意識裏,她會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樣子的。
“好,你現在閉上眼睛,我來引導你,好不好?”尹醫師哄着靠坐在沙發上的绾婠說。因爲她說绾婠目前最大的敵人不是曾經的那個綁匪,不是那段痛苦的回憶,也不是已經不在的妹妹,而是她自己本身。
雖然她接受了現實,但是她沒有正視過,因爲沒有人教她該如何去面對。
她很聽話地把眼睛閉上,斜躺着靠在沙發上,尹茜給她放着輕柔的音樂。然後她一面溫柔地爲绾婠解說營造一個場景。音樂慢慢被轉換成了很複古的那種,香港片經常會出現的回憶中的小孩子跳飛機的對話……閉上眼睛,我好像也看到了過去的自己那般。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尹茜柔聲問。
“很黑。”她閉着眼睛皺着眉頭開口。
“那你看到了什麽?”在尹醫師蠱惑催眠一般的聲音下,绾婠緊緊握着拳頭,把她所感覺到的全部道出來。
其實她是把三年前的那場災難以回憶的方式像是睡夢般,說着夢話一樣說了出來。之後她有點痛苦,尹醫師非常冷靜的說了幾句安慰她的話,她便在閉着眼睛的過程中沉沉睡去了。
“绾婠沒事吧?”
她給绾婠給了張薄薄的被單,站起來,笑了笑,說:“沒事。現在的绾婠可比我第一次接觸她的時候情況要好很多了,或許是你的功勞。”
“可是我沒做過什麽啊。”怎麽會是我的功勞呢?好吧,我承認,我很喜歡聽到别人說這樣的話。
“绾婠是喜歡你的吧。”她眼帶笑意看着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别過臉,“…不知道,她沒跟我說過,也沒有回應過我對她的喜歡。”
“或許她在害怕。”
“害怕什麽?”
“害怕事情不是她所想的那樣。難道你不知道嗎?绾婠的潛意識裏有另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她習慣和另一個自己對話…”
“那、她潛意識的那個自己她本身知不知道?”
她搖搖頭微笑:“她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所以我讓她知道了。”
我雙腳有些無力,跌坐在地闆上,她見我這般,繼續開口:“卉茹跟我說了很多绾婠的情況,有一次我偷偷把绾婠的電腦給打開,我自動登錄過她的郵件。我找到了一個叫做‘布依漾’的郵件地址,我叫人幫我查了那個IP地址,結果發現和绾婠平時使用的地址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她一直以來都把那個叫做‘布依漾’的人當作朋友,其實就是她自己和自己對話…”
聽她說完,我沒有多大的驚訝,更多的隻是擔憂。
原來那個布依漾不是她的朋友,一直和自己談心的原來一直都是她自己。
“那她這樣的病症會好嗎?”我想到了那天绾婠蹲在桌底下哭着說,她有病!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定很多人都跟她說過那樣的話吧,說她有病,讓她爸媽帶她去看病。
“對症下藥,總會好的。”她微笑着給我一個欣慰堅定的眼神。
尹茜告訴我,绾婠有輕微的幻想症,有時候會伴随着分裂樣型人格的出現,她就會有幻想。幻想不存在的東西,或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爲長期的獨孤,所以她便幻想有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于是就有了布依漾的存在。
就在尹茜把音樂關掉的時候,绾婠突然睜開眼睛醒過來。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好像剛剛經曆了一場噩夢那般。她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不知道焦點在哪裏。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慢慢把腦袋轉向看着尹醫師,然後又轉向看着我。
“绾婠…”我輕輕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突然推開我,一個人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