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走時我并未多言,事實是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其實我是不想回去的,但是陳烨堅決要去,她說,她到現在都沒有看到過初生的嬰兒。
等陳烨洗漱完畢出來時看見沙發上沒有人,也沒有被褥子。她怒氣沖沖地跑進我的房間,我沒有等她開口,我說,寶貝兒上床吧。
事畢。
她說,阿姨今天來到底幹什麽啊?
我說,我不知道,估計是麻将結束得比較晚,但是興奮勁沒過得去,來找我說說話的。
她說,我看不像吧,你們剛剛趁我在洗手間裏吐的時候說什麽來着?我雖然是沒聽全,但是我聽到你們說什麽安排不安排的。
我擁着她的身體,往上抱了抱。我想親吻一下她的額頭,卻含了一嘴的頭發,我說,我媽一直巴着我早日成家。其實我覺得早日我還是辦得到的,但是成家,我過去就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她問我,爲什麽啊?
我說,你一直都沒單身過。
她說,一直都這麽喜歡我麽?
我說,有三四年吧,但是你也别把我想得那麽癡情,我玩過的小姐比你釣過的凱子肯定是要多的。
她說,嗯,這個我相信,我其實也不喜歡男人癡情,如果你遇到一個癡情的男人,你又死心塌地想跟他,可他又不愛你,這不是很痛苦麽?但是我又特别相信緣分。想想幾十年前,我們都還是不會說話的孩子,誰會想到幾十年後我和你會睡在一張床上。
我說,誰會對着幾個月大的孩子想這些啊?!
她說,我不就說得這個意思嘛,你他媽的!但是,我覺得我如果遇到了我認爲與我有緣的癡情的男人,他如果要,我還是會和他在一起,哪怕這個“在一起”前面還有一個睡字,我都不會後悔,就像那句詩說的,衣帶解開終不悔。我當然會介意他總是想念另一個女人,但是我還是會和他在一起,我也知道這很痛苦,但是,如果擁有不了你的靈魂,連肉體都放棄了,那豈不是更痛苦?
我說,有道理。
她說,有道理吧,而且我堅信,他之所以還愛着那個人,隻不過他還沒有翻篇,等到了下一頁,那就隻有我,那他就隻會對我癡情,這豈不是好事,不過這個等待的過程是痛苦的罷了。
我撫着她的頭發說,算盤不是這麽打的,你這種缺心眼的樂觀,早晚會害了你自己的。
她說,你怎麽不說你自己死心眼呢,你聽過相對論麽?我覺得相對論用在你和我之間就特别合适,死心眼看誰都像缺心眼,缺心眼看誰都像死心眼。
身上的汗液已經滲進了棉被,因爲被套的線頭掉了很多,那些沒了組織的被子一直粘着我的身體,我覺得不是很舒适,于是便挪了一下身子。
她還在找話,問我,你有喜歡的明星麽?
我說,這個問題籠統了一點,但是我還是能說一點出來的,我男明星最喜歡的就是張國榮了,接下來就是柯受良,然後就是陳奎安,就是大傻,投降輸一半的那個。
她抽出手鼓起掌來,哈哈,我知道,《賭俠》裏面的那個。
我把她的手拉回被子裏,擁得直貼着我的胸口,别凍着。
她又說,你喜歡張國榮我還能理解,怎麽這個你也喜歡,又不是什麽巨星。那你有喜歡的女明星麽?
我說,梅豔芳吧。
她好像想起了什麽,說,老公,你喜歡的明星怎麽都死了?
我說,罪過啊,你别叫我老公,我不太能接受女人的這種COSPLAY的叫法,我是你的誰,我就是你的誰。至于明星什麽的,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沒有完全的看過他們所有的作品,我記得那時候邁克爾傑克遜死的時候,就是唱那個夾死逼的的那個。我就特别傷心,但是我确确實實隻聽過他這首夾死逼的。那時候我也像乘部隊一樣在網上給人奔喪,但有一個人說了這麽一句很不和諧的話,他說,你們這幫賤逼,邁克爾被人陷害的時候你們在哪的?現在邁克爾死了,怎麽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歌迷。我當時就特别憤恨,我覺得我在這裏紀念一個時代的巨星,你怎麽能潑我冷水呢?你這是不尊重我們的感情。可事後我才想,能有什麽感情啊,你要是不死,即便你在曆史中有如何偉岸的背影我都無法察覺你。我想我是弄混了什麽,會不會是我把我對他們的喜歡當成了一種崇拜,而我,也并非崇拜這些巨星,我不過是崇拜這種崇拜,而且崇拜一個有名的死人,更能讓我覺得倍感高大。哎,反正我是說不清楚了。
她說,那好吧,老公……公,你歇一下,待會再說。
我說,你更不能這麽叫,這麽喊我,讓我無緣無故的丢掉了一個重要的器官。我掀起了被子,你看,這個是唯一能證明我不是公公的證物。
她說,不要貧嘴了,你口渴不渴啊,我去弄口水給你喝。
我故作爲難地說,說,啊?才喝的口水,又要喝啊?好吧,好吧。
她說,呸,死相。
我哈哈大笑,把她收押在我的手臂裏,我說,不用了,我不渴,原來是挺饑渴的,現在不了
她說,你抽支煙吧,你們男人不都喜歡事後煙麽。
我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你看過多少男人抽事後煙?
她也毫不避諱,說,每一個。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說過這麽一句話,眼睛是會出賣主人的器官,惡意的如哄騙,善意的如玩笑,他們都是假的,也許在眼睛裏可以看到真相。當然這隻是我所期望的,我一直都以爲自己已經灑脫到了一定的境界,卻也如同常人那樣不能接受這種坦然。這是我第二次在黑暗中尋找她的眼睛。
我說,好吧,抽。我想,我終歸點燃了今天第一根煙,當我拿起手機一看,已經過了零時,我心裏一陣喜悅,可片刻又丢落谷底。
她說,我知道,你們都會在意這些東西的。
我說,我覺得不是,我其實不在意的,我以前喜歡過一個姑娘,我堅信我對女人是否有什麽過去根本無所謂,但是,我就是不能接受,嗯,不能接受你這麽不在意吧。
她擡起頭看着我的眼睛,那明明是漆黑的房間,可我卻看到了她的眼神,像利刃一樣穿透了我的前額,透顱而入,又透顱而出,她說,那你希望我裝得很在意麽?
我害怕起來。我知道我應該輕輕地攬着她的肩膀,把她擁入懷中,然後道一聲對不起,可是我隻是僵在那裏。
她突然抱着我說,你不能不要我,如果你不要我,我就要逃跑的,我會逃回上海,讓你找不到我的。
我回過神來,趕忙擁吻她的額頭,又是一嘴毛,我說,不會不會不會,我不可能不要你的。别亂想了。
她擡起頭看着我,依舊是那美麗的大眼睛。
她突然說,哎呀!
我說,怎麽了?
她說,我忘了,我大姨媽要來了,哎呀哎呀,我例假來的一般都很準的,把你手機拿來我看看時間,昨天就該來了,昨天不來,那肯定是今天。我沒有帶我的好夥伴。你家裏有麽?
我說,什麽好夥伴?
她說,就是衛生巾啊。
我說,這我哪有,我又不用那個。
她說,那怎麽辦啊。
我說,創可貼行麽?
她說,滾!哎不對,這可怎麽辦呢?我不能睡你床上了,免得把你的床給弄髒了。說着就要爬起來。
我把她一把抱回被窩裏,自己麻利地開始穿衣服,我說,你别起來了,我去幫你買吧。
她說,你開玩笑的吧。
我拉鏈拉得過猛拽到了幾根毛,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她說,看來不是開玩笑的了,那你記着要買夜用的啊,也不對,反正快要白天了,你就買日用的吧。也不太好,萬一大姨媽趕早過來那還是得夜用的。
我爲了避免又是一嘴毛,便撥開了她前額的劉海,吻了一下,我日用夜用都買。
我跑到樓下的時候,才明白當好男人是要付出代價的,此時月不黑,風卻很高,淩晨的風刮在臉上生生作痛,我緊了緊風衣,拉高了領口。
我圍着小區走了一圈我才發現,真孫子啊,這麽大塊地方連24小時便利店都沒有,不禁怒火中燒,我想起我床上還有一個我心儀已久的赤裸女人在等我,不禁欲火中燒,反正最後不知是欲火還是怒火,我身體微微的熱了起來,但是,那夜中的寒風并未含糊,我走出小區,我得去買衛生巾了。
我回來大豐的時間并不短,三四年的時間甚至可以說有點長,可當今夜我行走在這忽現空曠的馬路上時,我發現這個縣城已經變得完全不比過往。我記得這裏曾經有一座巨大的雕像,上面有兩隻鳥,這是我在童年時的一段記憶,那都不能稱爲段,隻不過一個被瞬間定格的畫面,也許我當時正急着要去吃大媽店的水餃。
我曾經和我一個朋友看忠犬八公,可是他沒有哭,這部電影是我推薦的,我覺得這樣的催淚大片每個人都應該看,我當年看這部電影看到哭得鼻子沒法出氣,所以當電影播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時,我準備拿他出氣,我說,你也太鐵石心腸了,這麽感人的電影你都不哭,你這個機器人,你這個冷血動物,你這個王八蛋。
王八蛋很無辜地看着我,說,我其實是想哭來着,可是我每次要哭的時候,你就看着我,我就沒法哭了。到最後我都哭不出來了。
我一想還有些尴尬,因爲他說的是實話,我不知道我這是何時養成的習慣,我總喜歡看别人的臉,甚至對他們的表情帶有期盼,當他們看喜劇的時候我希望看見他們笑,當他們看悲劇的時候我希望看見他們哭,當他們看《不見不散》的時候,我希望他們又哭又笑,當他們看新聞聯播的時候,我希望他們哭笑不得。我想我太愛看别人的臉了,當我發現我這個奇特的習慣時,我打電話對一個朋友說,你知道麽?我覺得我發現我之所以犀利的原因了。
他在那邊喘着粗氣,說,啥?
我說,當你們遇到一起車禍的時候,你們一定都看着出事的人,躺着的,或者站着的,我也會去看,不過我很快就轉移目光了,我會看着你們,你們臉上的表情,你沒有看過吧,我真的看過,你們的表情真豐富,絕大部分是驚恐的或者麻木的,而少數是鎮定的,更絕的是,有些竟然是那種爽得不行的表情,這其實很好玩的,你會發現,原來人絕大部分人都是很會代入的,可是他們的代入感是毫無道理的,因爲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變成躺着的,或者站着的,他們是這事故邊緣地帶的觀衆,可是他們竟然把自己當成了演員,他們太入戲了。我之所以犀利,就是因爲我明白,我不是一個演員,我是一個觀衆。我說,喂,你在幹什麽?
他說,女人。
我說,我真想看你現在的表情。
他砰地一聲就把電話挂了。第二天,他打電話給我說,你他媽的,老子我都沒射得出來!
所以當我行走在這座半鋼筋水泥,半青磚爛瓦的城市時,當我回首過往時,我發現,這個城市的鳥沒了,我是吃驚的。而過去的幾年我的雙目并未離開這座城市,我到底看什麽去了?
我終于在一個街邊的拐角發現一家亮着的便利店,我走了進去,買了日用,買了夜用,老闆娘結賬的時候怒光從一個難度極高的角度投向我,我反應過來,我說,我給女朋友買的。天氣太冷,我舍不得她下來。
老闆娘點點頭,但那絕不是贊賞。
當我走出店裏的時候,我打開塑料袋,數了數,一,二。其實我在店裏就數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麽要這麽做。這時我的電話響了起來,我直接打開翻蓋,我說,親愛的,别着急,我給你買好了,小區裏沒得賣,我出到街上來買的,你别給我留門啊,把門關好,我。
那邊說,是我。
我把手機拿離耳邊,一個陌生的号碼,我說,請問你是?
那邊的人哭了出來,說,是我啊。
我知道電話那邊是誰了,她的哭聲我記憶猶新。我說,你怎麽想起來打電話給我的,這都幾點了,你還不休息嘛?你不休息孩子也要休息的,你别哭啊你,大晚上哭什麽,還吓人呢,有什麽話就說。
她嗚咽了半天說,我們的愛已經無法挽回了,我決定要放棄寶寶,我要離開這個地方。
我說,少惡心我了,還我們的愛,是你們的愛。别傻了,孩子幾個月了?
她說,九個月。
我說,是負一個月,還是九個月?
她哭得更大聲了,負一個月,嗚哇
我說得聲音更小了,都九個月了,你打算怎麽放棄?打掉麽?這時候打好像就犯法了。
她哭聲漸收,說,你聲音響一起點。
我重複了一遍。
她說,我不知道,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了,這個孩子的存在根本就是個錯。
我說,别傻了,孩子有什麽錯?錯在你們。
她說,我錯?我錯了什麽,我沒有背叛這個家,我沒有背着我的男人和舊愛發信息,我們有什麽錯?
我說,你們錯在做愛不用質量好一點的安全套。何況,你是沒和舊愛發信息,你在和舊愛打電話。你别沖我發脾氣,又不是我弄大了你的肚子。
她說,我要把孩子拿掉。我不想要他的孩子,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我說,孩子是沒錯的,生下來再說吧。我一直以爲有了孩子你就能安穩一點,不知道是我高估了孩子還是低估了你。
她說,我撐不下去了,我好舍不得,真的可我真的好難受,我什麽都沒把我住,什麽都沒有,到底誰才能真心對我,我不想帶着他去死。也許如果我死了,你也就少了累贅,我真的好想就這樣死掉。
我說,你不是我的累贅,一直都不是。
她或許誤會了我,她停止了抽泣,說,你會帶我走的,你答應過帶我走的,我等你,我什麽都不要了。
我說,你還答應過隻跟我走。你誤會我了,我的意思是,你曾經是我的累贅,可我不當你是,可現在你不是我的累贅,因爲對我來說,你什麽都不是。
她又開始哭泣,她說,求求你,帶我走吧,你一定要幫我。
是的,這是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她說,你一定要幫我。我說,怎麽了?
她說有人要打她,我很是不能理解,誰可以對這個美麗的女人下如此狠手,如果有,我願砍下那隻手。
林琳哭着要我幫他,其實我從未是學校的小黑頭,也并沒有社會上的那些兩肋插刀的關系,我有的隻是一群學校裏喝汽水不要錢的朋友,當然,還包括一個龐大海。不過那時候我的生活裏已經不見了這個小胖子,因爲他去嫖妓的。我當時也并未去多想我的敵人有多恐怖,更沒有多想我的結局。我知道那定是一頓海扁,不過是把别人一頓海扁,還是被人一頓海扁的問題。我就想,你,把你僅有的一次眼淚機會給用掉了。
那天晚上人其實不是很多,畢竟那人是外校的,人多了即帶不進來,還容易引人注目,他們經驗老道,我想他們隻是想把我叫出去然後打一頓出出氣。他們的想法是簡單的,但是我知道他們的拳法和腳法肯定是複雜的。我一直不曾有膽氣出去。
我站在學校的花壇後面,我想我當時是要把自己藏起來的,但是我卻希望我的女人回頭時看得見我,那一刻我深知我愛上了這個女人,我也許無法違背内心的怯懦,但是我是需要她的眼神給我勇氣,爲了這個女人,我願意去做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她的确回頭了,眼神走我身邊一掃而過,看着校門口,滿眼的期頤。我秉着一口氣走了上去,她的神情是那麽的楚楚可憐,讓我的血都被點燃了。我想無論如何,隻是一頓打,我雖然連打針戳屁股都怕,但是這頓打我願爲你挨了,那幾年之後二爺告訴我,爲女人被人揍一頓,多傻的事,這和爲女人揍别人一頓完全不一樣。
那之後的事,我之後領會吧。
我隻記得我當時站在林琳的身邊,血立馬就涼了。對面五個男生都高我兩個頭,我操,這太無恥了,你們竟然拿一個籃球隊的先發陣容來打我這個退役多年的乒乓球手,還他媽是殘奧水準的。我認出了那個瘦高個,而那天,在網吧樓下,我完全沒看出來他有這麽高,當時我就慫了,轉頭看着我心愛的女人,她眼睛裏含着淚光,我竟然發現我們是一肩高的。
她低聲說着,你們不要打他。
一個男孩子走到我面前,我想說,哥們,你已經在氣勢上壓倒了我,就别靠那麽近了。
他對着林琳問,指着我,這就是選的人?
琳琳看着我,點點頭。
我想我要說話了,這定将是一部動作片,好歹我也是其中一角,雖然是被揍的那個,但我還是給自己編了一點台詞,我說,我知道你們在一起的,哦不,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們在一起,但是後來我知道,但是我沒有和她分開,我想我錯了,這樣吧,我讓你打兩個嘴巴,你就不要爲難她了吧。
他看看我說,如果我要打你,不會隻帶這幾個人過來。
我如釋重負,卻又如臨深淵。
他看着林琳說,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不過我還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也當給我一個機會,現在我和他就站在這裏,我不會打他,但是我要你選,你到底是選他還是選我,如果你選我,我們可以重新再來。
她終于把頭擡了起來,晃了一下手臂,方向沖我。
我突然不知道哪來的力量,我拉着她的手,直到把她藏在我的身後。
那個男孩笑了起來,這不是所有下三濫的偶像劇出現的劇情,他一笑,我一跳,接着按到在地拳打腳踢。他沒有,他說,好了,現在很明了了。
他看了我兩眼,我知道他是不甘。他面無表情地對我說了一句話,她現在可以這樣對我,她将來也會這樣對你,隻要她高興。
我竟然點了點頭,不過我心裏卻不是這麽認爲的,我心說,她現在可以這樣對我,她将來也會這樣對我,隻要我讓她高興。
瘦高個帶着他的籃球隊離開了,在大橋的盡頭我看到他擡起胳膊擦了擦臉,我知道,迎風流淚臉會很幹澀,不過你哭有什麽用,她現在是我的了,你不過是一個愛情裏的失敗者,我相信這段感情的結束責任都在你,你一定是沒有讓她高興,而我那時候連範冰冰都不想泡了,我就想讓我的女人高興,這是我後半生的唯一任務,我不再去回顧他的所言,即便他所言極是,那又如何,我們的曆史書告訴我,失敗者從來沒有話語權。
英雄救美,以身相許,這是多麽順理成章的情節。我以爲我就此可以和林琳在一起,她卻說,好了,你可以開始追我了。
我大失所望,卻又大喜過望,我想如果龐大海在我身邊他一定會幫我出謀劃策的,雖然他想出來的點子從來都很差,可但凡是泡妞的點子從來都馊得很,不是寫書信就是發短信,就像釣魚的魚餌,在魚的眼中,他是無比的珍味,可你見過垂釣者吃魚餌麽?
大海再也沒有回來找過我,事實上他答應過要回來找我的,我不知道我對這個小胖子的感情是否是友情,因爲,當我和他混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都沒有拿他當朋友,我可以對任何人稱呼一聲朋友,哪怕是買冰棍的大叔,我都會說,朋友,你的棍多少錢?可我卻未曾對他道過一聲朋友晚安。
而我無從去哀傷他的離去,因爲他并不是死了,雖然他曾經說過,你這輩子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肯定是不希望我們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多不吉利,我死難道還得非拉着你當墊背麽?
我說,你這麽說,是因爲你希望我死别拉着你當墊背。
他說,不會不會的。反正我們甯可死别,也别生離。生離總是一種背叛我覺得。
我說,你别說了,我又不愛你。
至于大海爲什麽不能再上學,學校裏衆說紛纭,各秉千秋,我從來不參合其中,因爲我知道,真相,隻有,一個。他中镖了。
其實也怪他腦殘,我實在不能理解,一個第一次去嫖妓的人幹嗎問黑話,而且還不是這個行當裏面的黑話。
他問那個小姐,小姐,你有毒麽?
小姐說,沒毒。
他就上了,而且沒穿防彈衣。
果然,梅毒。我一邊感歎中文的陰險,一邊說,你爲什麽不戴套呢你個傻逼,還問什麽黑話,你當你是什麽啊。
他說,我可是第一次啊,我當時還高興還有紅包拿。那媽媽還說幫我找個水靈貨,長得是挺水靈,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第一次啊,第一次我就中镖了。
我說,别算了,算了。你回去好好養病,記得回來看我就行。
他說,肯定的,但是哥們一定要奉勸你一句,你要引我爲誡,這輩子都千萬别和小姐睡啊。
我說,你以爲誰都和你一樣。
但是,看到我說但是,你一定以爲我睡了一個小姐,其實,我是要說我又找了一個朋友。他叫高必鍾。他說這個名字是他父親給他改的,上高中之前,他叫鍾必鍾。
我當時很詫異,我說,還有人改姓的麽?
他說,你不懂,這裏面有說法的,鍾必鍾的意思就是,中考必中,高必鍾的意思就是。
我說,明白,高考必中。那,你這鍾必鍾也不咋地啊,就中這麽個破學校來。
他說,其實是中考的一次失誤,作文跑題了,得了零分。
我說,嗯,是挺倒黴的,那也别和名字過不去啊,我是不會爲了個破高考而改我的名字的。
他說,這樣改名字,全當給家人添個盼頭,我知道這也挺傻的,高考竟然成了全家的盼頭,但是,後來一想,名字嘛,本來就是他們給的,他們樂意怎麽改就怎麽改吧,何況他們拿中考當盼頭的時候,鍾必鍾也沒中,這種事情,我自己心裏清楚就行。
我想我和他交朋友時,我是快樂并真誠的,因爲老師和家長竭力反對他和我玩,他們的理解是怕我帶壞他,正如近墨者黑,而我當時所想是,我有女朋友了,我不夠好,我希望他能帶好我,正如近朱者赤。
他曾經在作文裏寫道:在中國的人,前十年,你得學家法,再十年,你得學憲法,再十年,又得學王法,學有所成,你就是一個标準的中國人。
因爲這句話,當時的班主任雷霆震怒,卻是把我拎到了辦公室一頓唾罵,我沐浴在狗血中,可卻一頭霧水。他把高必鍾的作文在我面前晃了半天,我什麽都沒看清,但他還在一個勁的嚷嚷,你看清楚,你看看清楚。當我知道他所寫的内容時,我自己都很懵,這些東西,我從來都沒有和他說過,倒是他總是講這些給我聽,雖說,對于帶壞他這點,我是承認的,可我承認是因爲我總是和他聊姑娘的奶子和屁股。既然老師害怕的帶壞是作文裏的這種句子,那我良心還是好受了一點。
那些日子裏依舊是雲淡風輕,在一次學校動員大會上,我知道了上次我和龐大海被打的原因,原來大豐要競選文明城市,至于是幾大文明城市,我給忘了。那時我才理解,街上的圍欄爲什麽會扣那麽多花盆子,我又是爲什麽會被人當成維穩對象。是的,我理解了,理解萬歲。那場大會是在教室裏舉行的,全校所有班級的音響都開着,唯獨出操用的廣播給關了,我想正因爲在教室裏,我才實在不是很能專心的聽下去,不僅因爲我沒有什麽在教室裏聽東西的習慣,更因爲裏面的内容竟然與曆史書和政治書有異曲同工,這場動員大會開到最後我也沒聽到了幾句新鮮詞,肉喇叭說道,作爲一個大豐人,我們要有集體榮譽感,這次競選也算是我們的分内之事,最近一個月的時間,上面的領導估計會在大街上走訪群衆,你們時刻要記得,不能說自己家鄉的壞話,如果你們可以做到,那就算是爲了家鄉競選出了微薄之力,請同學們相互監督,今天的動員大會到此結束。
我就很奇了怪,是誰說要我們實事求是來着?
高必鍾對我說,我就是沒遇到過那些領導,要是讓我遇到了,我給他們什麽都捅出去。
結果高必鍾什麽都沒能幫到我,我依舊一個人苦思追求林琳的辦法,我想第一次戀愛的男生都是痛苦的,因爲總想給心上人來點新鮮的,可是想到最後都是馊了的,在當時,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不必的,因爲,對她來說,我就是新鮮的。
終于在一個夜裏,我和她修成了正果。
那天我依舊把她送到樓下,月光昏黃,我下狠手搓了搓鼻子上被風幹的鼻涕。她沒有像以前說聲這樣吧,你回去吧便轉身上樓,她隻是站在我的面前,我隻是看着她,她一半的劉海撇在臉上,我伸手撥開了那半邊的劉海,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透出兩個光點,我說,我真的特别那個你,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追你。
她說,你哪個我?
我一壯膽,說,我喜歡你。
她微微一愣,說,那你想過哪些辦法呀?
我說,寫情書啊,送小禮物啊,帶你壓馬路啊,送定情信物啊什麽的。
她笑了,眼睛彎地像月牙,說,呵呵,還定情信物呢。
我有些窘迫,硬着頭皮辯解,是真的,我真的把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定情信物什麽的,你也不能說這不是個辦法吧,
她撥了一下耳邊的鬓發,柔媚入骨,她說,那好,我現在就要上樓了,那就是我房間的窗子。
我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我說,嗯。
她接着說,隻要你能在我睡覺之前在我窗邊放一樣你說的定情信物,我就和你那個什麽。
我當時一擰車龍頭就離開了,雖然我聽到她說那個什麽的時候,我的褲裆産生了誤會,我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在這一刻我對校園的作息時間産生了從未有過的怨恨,十點半才下晚自習,我再次回到燈火的包圍圈中時,已經迫近淩晨,幾乎有所的店面都關門了,我沿着一條被拆的七零八落的街駛向鬧市,隻有一排排的路燈還在亮着,還有三五成群的社會青年,不知從哪出現,也不知從哪消失不見,我愣在原地,把凍僵的雙手插進口袋,不知不覺,我的臉上又有兩排風幹的鼻涕。
當我回到她的窗戶之下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她家住在二樓,陽台上敞開了一扇玻璃。
我其實有着很嚴重的恐高症,隻要看着二樓的高度,我的膀胱就開始不争氣。我忘了我那天是怎樣翻進了她家的陽台,反正是沒有礙到膀胱什麽事。我當時甚至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你要我留下點什麽,那我就打個飛機得了。
但我還是掏了出來,不是小雞雞,是打火機。我突然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在我睡覺之前。
我看了看我山寨機的時間,已經是01:3,這個時間,有關專家說,這他媽都是深睡眠的時段了。我還是把打火機留在她的窗邊,轉身就想在翻出去。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輕輕地拉開窗戶,我記得那是已經是十二月份,天氣冷得可以,不過她卻穿着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她拿起打火機,端詳半天,我知道,那一刻,打火機都羞澀了。
我說,我,我,我實在找不到精品店了。
她不說話,隻是看着我笑,然後退出身子,打開了她的房門,她說,進來吧。
我使勁兒搓了搓臉上風幹的鼻涕。
我站在她的房間裏,她的房裏竟然沒有凳子,就一張床。我想我是不能坐在女生的床上的,這是很沒有風度的一件事。
她拍了拍床,說,你坐。
我就坐了下來。
我想打破沉默,我說,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覺?
她用着氣聲說,你如果怕我爸爸和奶奶醒不過來的話,就嗓門再大一點。
我閉上了嘴,她又說,難道你希望我早點睡覺麽?
我還是閉着嘴。
她走到我的身前,離我很近的坐了下來,把頭輕輕地放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哭了出來,她說,你知道麽?從來沒有一個男生對我像你這樣,我會因爲這個打火機愛你一輩子。
然後我們就接吻了,四個小時,就在她的床上。我以前和女孩子是打過嘣兒的,但是,連四分鍾都沒有,也不知道怎麽那晚興緻老高。
我們之後聊了很多,相互傾吐這秘密。我發現我沒有那麽多秘密,我的過去似乎都是赤裸的,我從不覺得說出來有幾番的丢人。不過她和我說起她的過去時,總是這樣開頭,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千萬不要告訴别人。我其實很早就想過秘密是什麽,我覺得秘密,不過是自己和自己扯蛋時不那麽無聊的話題。
我想,一個人,無論是誰,他總有着自己的秘密,而當他開始傾倒自己的秘密時,這是讓人覺得可怕的,不是因爲秘密,而是那躲藏在秘密背後的目的。
這是性惡論,我能用這麽龌龊的想法來揣度我心愛的女人。我搜腸刮肚的剖解着過去,我的童年實在沒有什麽秘密,我隻能告訴她,一件似乎有點說頭的事情,我說,我曾經殺死過一隻熱血動物,一隻貓。那是我很小,我的童年很動蕩,動蕩到,哎,讓我說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說起,不過,我那時候才四歲,迷迷糊糊就開始記事了。我是相信,對人好,就會有回報的,這是長輩教我的。我的爺爺奶奶疼我,我的媽媽外婆疼我,不過我的爺爺奶奶卻不愛我的媽媽外婆。
她說,我基本上看出你的家庭情況了。
我說,我記得有一天,我坐在樓下,我的媽媽告訴我,在樓下等她,千萬别上樓。我說,哦。
雖然之後我聽到樓上有很多東西被摔碎的聲音,大人争吵的聲音,媽媽哭喊的聲音。但是我依舊沒有上樓,因爲媽媽告訴我,不要上樓。那時候我腳邊有一隻貓咪,通體都是白色的,隻是頭上有一個倒着的山字,我抱着它撫摸摸它,是一隻很小的貓,他突然想走,我又不想他走,就去拉他的尾巴。它突然跳起來咬了我一口,我當時就想,爲什麽我對你好,你都要咬我,我隻是不想你走。我便用手箍着它的喉嚨,我甚至感覺到了,它喉嚨裏傳來的骨頭摩擦的聲音,我那時候都不懂殺掉是什麽意思,我隻記得當我松下手的時候,我的兩隻手上幾乎都是上卷的皮,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疼,當我媽媽下樓看見我的手時哭得很傷心。
林琳說,那那隻貓呢?
我說,死了。
林琳說,那好吧,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别人。
我說,好的。
她把被我拉低的吊帶往上提了提,說,怎麽說呢,我相信有時候快樂時假的,但是,悲傷永遠是真的,一個人可以假裝快樂,來掩蓋悲傷,但是誰有毛病去假裝悲傷呢?掩蓋快樂?笑隻有有臉就行,哭确實需要證明的,需要眼淚。所以我覺得悲傷才是最真實的情感。
我說,演技高超的演員也可以随時随地的哭啊。
她說,他們哭的時候,如果能把内心讓你看到,你一定會看見這個世界上最凄慘的畫面。
我說,嗯。
她說,但是,就是這樣的感情,我發現不存在在我和我的父母之間,我曾經做夢夢見他們死掉,夢是一個讓任何人信以爲真的騙局,可是我還是沒哭。
我說,傻寶貝,你沒有哭,你隻是沒信而已。
她說,不,我信了,我隻是不愛他們而已。荒謬吧,不愛自己的親生父母。嗯,其實我這麽一說,你大緻也看出我的家庭狀況了。不凡,我求你,我不想生活在這裏,你帶我走吧。
我的大腦根本顧不及去處理那些碎語,我隻知道,我的女人說什麽,我都要答應她,她是我今後所有承諾的勇氣。我說,好的,我一定帶你走,等我有錢,等我哪天有錢了,我就帶你走。
她拉着我的胳膊說,不,我不要錢,我就要你,要你帶我走,你答應我好麽?
我說,好的,我答應你。
林琳看着我久爲言語,那兩顆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看得我一陣接一陣的蕩漾。她突然輕聲一喊,哎呀,你被貓咬了!
我說,嗯?怎麽了?
她說,那完了,你肯定有狂犬病了。
我回過神來,是個玩笑,抱着她又吻了下去,我說,好了,我要是有,你也有了。
她把頭枕在我的懷裏,說,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你對别人好,别人一定是對你好的。至少,我這輩子都隻會對你好。這麽說你是不是更愛我了呢?
我隻能說我啃得更賣力了。
其實不論後事如何,我都是感謝那隻打火機的,在我相信她的那一刻,我是幸福的,那種幸福真實到讓人不敢相信。
我以爲這天大的喜事,全國人民都會發來賀電,但是,沒有人恭喜我,除了高必鍾。
他說,你也太狠了,挑轉校生下手。
我說,哈哈,過獎過獎,謝謝謝謝。
他說,我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
我說,哈哈,謝謝謝謝。哦不,爲什麽不談呢?沒有喜歡的姑娘麽?
他說,你别說話麽麽麽的,跟個女人似地。
我說,好的麽。
他說,其實,我以前也喜歡過一個女生,不過。
我三八了起來,不過什麽?
他說,不過她懷孕了。
我說,哦。
他說,不凡,你有沒有什麽理想啊?
我說,那你有沒有什麽理想?
他說,我的理想就是民主與自由。
我頗爲不屑,切,算什麽理想啊,不早實現了麽?
他壞笑道,嘿嘿,其實我的理想就是出名而已。
我說,出名?爲什麽要出名啊?
他說,說你笨吧你不信。你知道麽?這個世界上,如果想讓遠處的别人聽見你的聲音,笨蛋想的是如何把嗓門放大,聰明人想的是如何把嗓門提高的。在這個國家,太現實了,你隻要沒有名氣,你不論說什麽别人都不會理你的。你知道社會空想家麽?
我說,哦,我知道,這課我聽了來着,什麽什麽西門的。
他說,其實哪有什麽社會空想家,社會空想家不過是沒有稿費的作家。
我說,哦,哦哦哦。
他說,我将來就要做一個有稿費的作家。
我說,原來你是想當作家啊。
他說,不是,我是想出名。不是,我死都要出名。
我說,也不要這樣,别動不動就說死,不吉利的。
他看着我,伸出手來,說,拿根煙我抽抽。
我說,你不是不會麽?
雖然我嘴上在說,但是我也沒有停下給他拔煙的動作。
他有模有樣地點上,說,人總有第一根煙的時候嘛。但是他第一口就咳了出來,我看到那些煙斷斷續續地竄出他的咽喉,他不停幹嘔,眼淚都出來了。
我給他拍了拍後背,他搡開了我的手說,不凡,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理想嗎?
我說,真正的理想啊?嗯,我不太知道,不過我的理想就是林琳,我要愛她一輩子,那你說,什麽是真正的理想。
他說,也對,真正的理想其實都是不切實際或者最切實際的。你說,你把一個女人當理想,我覺得就是好的,每個男生都會有這樣的理想,娶妻生子,這就是理想,雖然他稀松平常。還有一種也是理想,比如說,你讓一個什麽中文系的去當一個作家,那就不是理想,但一個學家具設計的他要當作家,那這就是理想,雖然他不切實際。這才是真正的理想,你明白嗎?
我當時的确點了點頭,不過我腦海裏閃現的是林琳可口的嘴唇。對于高必鍾說的理想,我依舊不是很明白,我的生命裏,一直有人告訴我真正的什麽是什麽什麽,不過卻從來沒有人可以站出來告訴他們,你們其實錯了。事實上,他們是錯了,從來未曾有人對過,我想每當他們去定義什麽時候,他們便是在和生活下棋,他們總在揣測生活的下一步走在哪裏,可是生活是一個殘忍而高明的小說家,你們怎敢去捉摸他的下一步,每當你覺得你對的時候,生活就告訴你,你錯了,也許你口不服,但是你心服。
我曾經不止一次的脫下林琳的衣服,不過在我将要有所作爲的時候她總是說,不要。
于是我便穿上了衣服,其實,也不是我多麽的正經,而是,我不能讓我和一個女人的第一次含有半點強迫的性質,那樣就是強奸,當然,之後我明白,這不過是女人最後的矜持,哪怕她想要的要命,她也會咬着下唇皺着秀眉,跟你說,不要。
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不過在那個年代裏面,我還是能忠于自己的理想的。林琳讓我真正的理解女人是水做的這句話有多麽的正确,我隻記得一次我揚言要分手,她便哭了,她說,親愛的,你是我的這輩子最愛的男人,連你都不要我了,我隻能去死。我知道,當時我的心都被淋濕了,我把她摟在懷裏,我說,寶貝兒,我怎麽會不要你。
我們就這樣,當她叫我親愛的時,我叫她寶貝兒,當她叫我寶貝兒時,我叫她親愛的。而之後她哭了很多次,一直哭到我對她的淚水都感到麻木了,當她在哭起來的時候,我明了我還是心疼她的,但是我不會再把她抱到懷裏,我隻是會幫她擦幹眼淚,說,别哭了,别人都看着呢。
這都是時間在作祟的吧。那些粗俗肉麻的台詞,我曾經說了不知道多少次,到底是幾時開始,我羞于啓齒,我仍舊可以想起我和她的山盟海誓,仿佛就在昨天。
她很喜歡聽音樂,我說,是楊丞琳麽?是張韶涵麽?是
她說,你别猜了,是動力火車。
我當時就震驚了,說,那兩個沒錢理發的歌手嗎?爲什麽啊?
她說,你聽過這首歌麽?來,你聽聽。她把耳機給我戴上,裏面放着一首《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愛淹沒了你,你才抓住了我,你逗留多久,我沒有問過。
痛痛哭了你,你淚濕了我,你被誰傷透,你從沒有說。
如果你沒勇氣陪我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倒不如就忘了就斷了,寂寞的昨天的昨天。
誰都不必道歉,隻是苦會多一點,
既然你愛錯了我,認錯是終點。
如果你沒勇氣陪我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倒不如就算了就放了,空虛的昨天的昨天
你就在我眼前,但别再愛我一天,别看我别愛我别怪我,閉上雙眼。
我說,這什麽破歌,不會幹脆這麽唱麽,如果你沒勇氣陪我到,大——後——天。倒不如就忘了就斷了,寂寞的前——天。你說這倒黴的,一個戀愛就談了,一,二,三,四,五,哎我也數不過來了,就談了一個星期的戀愛,寫這麽一破歌。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我,又戴上耳機,她說,你不會明白的。
不過我依舊把這首歌放進了我的山寨機裏,因爲這是她所喜愛的。
我想當我們用心愛上的第一個人,我們總是絕對的,我們相信絕對的忠誠,相信絕對的愛戀,那些沉淪在第一個人中的人兒,你們總是不會相信自己還會愛上第二個人。即便是現在的我,我總是能理解,人爲什麽會爲愛颠倒人常,可是無論我如何理解,當我深陷第二個人的時候,我依舊認爲不會有第三個了。
也就是在我忘了我所說過的山盟海誓時,我們分手了。分手是她提出的,其實這一切都是有預兆的,我也不知道幾時開始對她的淚水無動于衷,幾次甚至在她哭泣的時候憤然立身,其實我不願如此,我不知道這麽做,又是想成爲誰。不過我卻感受不到難過,甚至有點解脫,我告訴自己,我厭倦了,這個女人哪來這麽多的淚水。難道真的是過去辛苦鍛煉得來的?
當你試着去愛一個人的時候,你甚至不用去記她的好,而當這份情感走向另一端時,你眼中總是她的惡,我想起了龐大海和我說起的那些種種。
其實,以她的話也不是分手,不過是暫且分開,因爲我們的事情終歸暴露了,你要知道,這年頭,老師的嗅覺确實不一般,我的班主任翻到了我寫給林琳的一張紙條,紙條上我稱呼她爲寶貝,我記得那張紙條我是撕碎了的,可終歸我隻能感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竟然還是他媽被翻到了,我實在不能理解,一個老師怎麽會有翻垃圾桶的習慣,她讓另一個班的學生把所有碎片拼湊了起來,并用膠布沾好對我進行質問,我招了,不是說,是招了。這件事情竟然被全校通報批評,甚至通知了家長,當然了,寫保證書是必須的。我相信這些老師是明白的,寫保證書是多麽傻缺的事情,多少學校裏的武林高手,寫的保證書甚至可以訂出一本《武林外傳》來,可是老師依舊要他們寫。我覺得這是變态的,你總是讓我保證我保證不了的事情,尤其是成爲社會主義新中國所需要的建設性人才,這一條。
我一直以爲我可以很潇灑的淡出她的世界,不像來時的狼狽。我在那份感情裏,一直是占上風的,她對我除了做愛,向來有求必應。我想,我突然不能處理生活裏沒有她的不适,我要回去了,她一定也是欣欣然的。而我發現當我拿着那把鑰匙再去開那扇門時,她卻告訴我,她換鎖了。爲期才三天。
之後,我便用我的行爲告别所有人,我開始恨她,我過去一直以爲這一份認真的愛情,這是一份超凡脫俗的情愛,而當事實進行到此,無一不是按着最惡俗的情節推進的,我帶入了那個小肚雞腸的男一号裏,我不知道爲什麽我和她一定要做仇人,卻無份掩蓋内心的那一份恨。而這時,全校的人都發來賀電。他們說,你這三個月來做得最對的一件事情,莫過于此。
可是她對我了如指掌,過去我對她誠懇地太過刻意,以至于毫無遮掩。她知道,即便我恨她,也不見得可以傷害她。
在我回憶這些時,我已經完全不能回憶起當時劇烈的疼痛,我隻知道,那一段時間裏,我恨着所有人,我覺得,這學校的所有人都是虛僞的,我想如果我當時有一把槍,我甚至會沖每個人臉上都開兩槍,至少,這樣醜陋的面孔才配得上你們醜陋的内心。我甚至開始痛恨我的母親,爲什麽但凡在上學的時候,我受到委屈時,你總是站在老師的那邊,他是你的什麽,我是你的什麽?
我決定要報複。雖然我知道,這隻是一場你情我願的遊戲,當你拿着最後一個棋子想要殺回去的時候,你的對手隻會嘲笑你是如此的玩不起,然後再殺掉你最後一個子。人,總會遇到一個人,讓你輸得鮮血淋漓,一幹二淨。
我把所謂報複她的細節在心裏操練了一遍,卻不知道何方神聖把我的心理活動傳到了林琳的耳朵裏,她說,你真的要這麽絕情嗎?僅僅因爲一次分手?
當我聽到僅僅兩個字時,我沒有多想,說,你記得你的前男友對我說過什麽嗎?
她說,什麽?
我說,他說,她現在可以這樣對我,她将來也會這樣對你,隻要她高興。我突然覺得這句話是這麽的有道理。我當時多傻啊,我以爲她現在這樣對你,但是永遠不會這樣對我,隻要我讓她高興。
她看着我,眼眶濕潤,她說,你不要這樣,你會傷到你自己的,我其實,其實,有了新男友了。
我沒有質問她新男友是誰,因爲我明白這有多無從開口,也是如此的多餘。我說,行,把他叫過來吧,至少我不用打女人。
那一天我一直坐在教室裏,我總覺得我會哭出來,可是我的雙眼還是沒有滲出淚水,甚至有點幹澀,我知道,她的男友一定不是學校裏面的人,因爲如果是,我一定會知道的,如果是校外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我想面子什麽的,已經不重要了。我那一刻其實依舊有無數的心結沒有解開,卻已經無暇去思索,我現在是那個低俗故事裏的男一号,現在我要做的就是像所有高中生會去做的那樣。扁人一頓,或者被人扁一頓。
高必鍾做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不凡,你眼睛都紅了。
我說,沒事,小場面,我又不是沒打過架。
他說,那你爲一個女人打過架嘛?
我說,我不是爲她打架的,我是爲我自己。
他說,我知道我也勸不了你了,不過,我不也想看你被欺負,我也不能幫到你什麽,那,這個是龐大海的号碼,我聽說他出去以後,把病也治好了,而且還跟了一個老大,也算是社會青年了,你知道的他們辦這種事情很簡單的,也不用打别人,隻要你不被人打就行。
我說,我不會找他的,這件事情我一個人來。
他說,呵呵,我陪你上。
我苦笑,上什麽上啊。你是好學生,沒幾個月要高考了,你還是學習去吧。
他說,我們是朋友啊。
我後來就沒有再說話,高必鍾把龐大海的号碼留在我的桌上,我想最後高必鍾是不知道的,我打了電話給龐大海。我想起了過去的這位胖兄弟,我們曾經在一個網吧上網,我們曾經在一條路上被揍,我們曾經一起吃油條,抽香煙。我拿起電話時,卻感覺自己在假裝熟絡,我說,大海,是我啊,你最近怎麽樣?
他說,你是誰?
我說,是我,孔不凡啊。
他哎呀一聲,是你啊兄弟!怎麽了,找我有什麽事嘛?
這聲音讓我感到溫暖,我有些猝不及防,好像這份真實的友誼如今才被發現一樣,我說,我在學校裏面有點事,你能來幫個忙嗎?
他說,好的好的,行,我知道了。晚上五點半,校門口見。
他便挂斷了電話。
那天在學校門口糾集了很多人,因爲都是學校的學生,門衛是管不着的,因爲沒有打條幅,喊口号,警察是管不着的。
高必鍾就這樣站在我的身邊,我看到遠處林琳已經被人群圍了起來,我看得出來他們眼中的怒火,我不知道爲什麽,被甩的明明是我,爲什麽憤怒的是你們。雖然得到了龐大海的幫助,但我心中變得更加郁悶。人群中的路人甲看到了我,便大聲地喊了我的名字,我知道,這些人打從我和林琳開始時便抱着看戲的心态,彼一刻,他們覺得情節拖沓,此一刻高潮即将來臨。
我走到林琳的面前,我說,我今天不找你,你男朋友呢?
她沒有說話。
這時,高必鍾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後背,說,你看那邊,是龐大海嗎?
我看向遠處,一輛面包車停下,龐大海走了出來,他穿得很單薄,我發現社會青年好像穿得都不多,好像當了流氓不能穿很多衣服一樣,那時已經是陽春三月,晚來春風依舊凜冽,我看到龐大海身後跟着走下來一人,那人甚至沒穿上衣,路燈下,我甚至看得見他身上豆大的汗珠,他的背後紋了一個菩薩。
高必鍾說,行了,你不會被欺負了,我就放心了。
不過,我心中沒有任何波瀾,我不知道我爲什麽會在這裏,和我的女人對峙,我不知道這對峙後的結局,我想我已經無力揣測,因爲無論如何,我都終将不能和這個女人在一起,我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個巨大的攝影棚裏,我的角色已由人安排,我所言所行的每一個下一步,所以在另一個人手中,早有預謀,我就這樣被人推着一把,往前走着一步。我從未那麽渴望反抗過。
龐大海似乎看到了我,跟我招招手。
當龐大海卻走到了我的對面,他一把摟住了林琳,他說,聽說你要動我的女人,望在咱們過去有點交情的份上,你去買一包煙給我朋友,然後跪下來給林琳說聲對不起,我就當這事過去了,也算便宜你了。
我甚至忘掉了呼吸,我分明記得這個男人曾經在我的面前說過,我一輩子都不會也不能背叛你。而他此刻竟然抱着我難以割舍的女人。這叫什麽,幾個月前你甚至勸解過我,讓我不要和這個女人在一起,說了她半輩子的壞話,可是這時,你竟然稱呼她是你的女人,你是誰?
我想就在那一刻我才明白,這個小胖子在我的心裏早已是一個朋友,雖然我無數次忽略了他,輕視了他,可是他在我心裏早有一畝三分地。最爲諷刺的是,我确實輕視了他。
我深吸一口氣,我說,這就是你的新男朋友嘛?
林琳看着我,我很難想象,這個如此多淚的女人在這個時候竟然面色清爽,根本沒有要哭的意思。
龐大海說,你問什麽問,你
我大罵,操你媽個逼!
接着我便被一腳踹倒了,我隻感覺我的下颚火辣辣的疼,我用手捂着下巴,但是并未在地上翻滾,我想這是我能承受的疼痛,我又爬了起來,我想要抓着林琳,問她。時至今日我想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抓住了她我到底要問什麽,不過,龐大海身後的菩薩并沒有給我站起來的機會,一腳直接摁在面門上,我聽到人群裏說話的聲音,不過已被辛辣的春風蓋掉。我踉跄着爬起來,摸了摸眼角,眼前一片猩紅,我拿下被踢得變形的眼鏡,滿面腥味,土和血的。
林琳拉着龐大海的胳膊說,不要打他了。
而龐大海隻是說,我沒有打他,是我朋友在打。
我隻記得當我爬起身來,撥開人群便沖了出去,我聽到人群中似乎有人起哄了,就像看到一隻過街的老鼠,他們感歎的是,貓都還沒來呢,就把你給吓跑了。
我一腳踢開了門衛的傳達室,因爲門衛是在這裏生活的,所以一些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包括一把鏽迹斑斑的菜刀。
我拿着刀就沖出來,當然人群看到我手裏的明晃晃,所有人都散開了,我甚至聽到了一些女孩的尖叫,我想我當時真的是一隻老鼠,不過我是一隻想宰了貓的老鼠。
龐大海似乎不敢相信,愣在那裏,是的,在他的記憶裏,我是假裝罩得住的,在我能夠假裝的時候,我總是能罩着他,他似乎明白,當一個人連假裝罩不住都辦不到的時候,那是走到了如何的窮途與陌路。不過我想他似乎沒明白,當一個人連自己都罩不住的時候,他也不在乎所謂的窮途與陌路。
我想我的生命裏,最可悲的事,莫過于此。第一次按照追從我的沖動,竟然是砍人,一件錯事。我沒有任何遲疑的當頭砍下,那把刀遠比我想象中的鋒利,隻一刀我就削掉了他的右耳,砍進了他的右肩,如果不是因爲那根琵琶骨,估計會剁得更深。
我握着那把刀,那位菩薩也被吓住了。我想他的酒肯定是醒了,他直接奔逃了現場,林琳的半邊臉上被茲上了血,另外一邊,血都在她長長的劉海上,隐着不見。她木在那裏,眼神空洞,隻是看着我。龐大海在地上哀嚎,是的,這是一句小說裏總會蹦出來的詞白,我大腦裏一片空白。
我聽見身後有人輕聲的喊,不凡,不凡。
我回過神來,而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逃跑,我沒有看向身後。我知道,那一刻龐大海,林琳,高必鍾,人們,都在用眼光刺紮着我的後背,可我無力也無意回頭。
在那個晚上,我便逃出了大豐。
我站在路邊,打了一個電話給從前的朋友,他們都是我的過客,在多年以後被我記起,在給他們打電話時,我并未有尴尬,也許,當年幼稚的情誼消磨至今都可以忽略不計,不過此時卻是我最後的稻草,我沒有時間去扭捏。他說,你在XX路等着,我們馬上來,放心好了,這事兒好安排,正好我們那也缺人手,你去避避風頭還能弄點錢回來。
我說,謝謝。
我依舊握着那把染着血的菜刀,腦海裏都是過往的場景,快進,快退,無限的重複,沉雲從天邊走來,我不知道我的生命是否如此不堪,當我想要遠帆起航時,巨浪來了,暴風來了,城管來了,任何天災與人禍無一例外的擋在我的面前。我已經疲憊到不行,我看到無數過往的車輛對我投來好奇的目光,不過當看到那把刀時,又警惕地收了回去。
那一夜我像石雕一樣站在街邊,我隻記得一個中年腿短,體毛不太旺盛的男子走到我的身側,他說,小朋友,你是大豐的人嘛?我是外地來的遊客,你們大豐的環境還真不錯,确實挺适合居住的,看這街上的花籃,還真是有點匠心獨具,小朋友,你說話啊,我就是想問問你,你對你的家鄉的看法。
當他走到我的正面時,他逃亡似地奔開了,和那些司機一樣。
我坐上車時,卻見到了那個瘦高個,他看着我,沒有說話。隻是走我手上接過刀。
我哆嗦着掏出山寨機,想打個電話回家告訴我的母親,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實話實說,但是,我想我更願意把這诠釋成一場狂妄的離家出走,而非這般。當我撥出号碼以後,電話裏傳來一句,對不起,你的電話已欠費停機。
我望向車外昏黃的燈光,地面已經模糊,車裏我隻能聽到輪胎壓紮着路面發出的噪聲,他們沖開我的鼓膜,沉入心底。那時我想,走吧,這條路已經被抛在身後。可是,朋友,請你告訴我,一個身在路上的你,怎能把路抛在身後?我翻開手機,現在,它唯一的功能也就放歌,這手機裏唯一的一首歌,《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當我聽到旋律的那一刻我哭了出來,我一直拼命扼住自己的喉嚨,不想發出聲音,直到無法呼吸,才松開了手,我不記得我有多少年未曾放聲大哭。我深知我心中無盡的悲傷,可是我卻無法知曉,這悲傷是丢失了故土,還是丢失了家人,還是丢失了她,還是丢失了自己。前座的兩位并未回頭,我的聲音不能逃出這破舊的面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