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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到家時,門虛掩着,我推開門進去,陳烨已經在沙發上睡了過去,身上隻穿着一件我的睡衣,電視依舊開着,隻有一音到底的電流聲,我把電視關掉時,陳烨醒了,她睡眼朦胧,揉了揉眼睛,說,我也沒想等你,就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我放下手裏的東西,将她抱起。

那一夜我都未能很好的休息,五個小時裏,我做了一個很短暫的夢,卻似乎曆經了半生。

第二天,我載着這個姑娘去到了鄉下。

大豐确實是我所見過最無知的城市,好似那些暴發戶,總是以爲自己是貴族,但卻總有自己修不了的邊幅。他的城與郊差距極大,你立身在所謂的市中心,騎上一輛不會掉鏈子的自行車,隻需要十五分鍾的車程,無論哪個方向,你便算是到了鄉下了,過程極其恍惚。

一路向南,隻十分鍾就穿過了所謂的市中心,我身後坐着一個美好的女人,沿途的風景在我看來并沒有因她而絢麗,是更加慘淡,我指着路景告訴陳烨,我說,親愛的,這裏曾經是我洗澡的澡堂,這裏曾經有個面包房,這裏曾經有一個騎三輪車的叔叔,我是他的熟客,這裏曾經有一個……那些都已經不值得說道了,因爲現在我們滿街都是高科技,我們有紅綠燈,紅綠燈,還有他媽的紅綠燈。

當我們來到鄉下時,陳烨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大豐還有這樣的一塊地方,所以當她看到散養的雞時,興奮得直跳下了車,指着那些雞叫道,你看,好多小雞哎。

我對她的背影說,你把人雞都吓着了。

之後,陳烨一路與我抱怨,鄉下人素質就是差,逗逗他們的雞都不可以。

我說,你就玩我的雞吧,别人的就算了。

她說,下流。

當我們回到家時,我的外婆正在廚房裏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已經七十了,但是她的嗓門依然洪亮,在過去的某幾年裏,我曾經相當的厭惡外婆的嗓門,那時我就想,是不是胖子嗓門就是大,以至于我每每看到桌上有肉食就吃的很多,但我從來沒胖起來過,外婆也沒瘦下來過,嗓門依舊洪亮,物價到是飛漲,外婆每次買菜都很肉疼,但是也沒有辦法,新聞裏說了,全國人民喜迎物價飛漲,人民喜迎了,還不是大勢所趨麽?外婆隻怪自己的思想覺悟不高,和大環境脫了軌。

我的母親在房間裏看一部韓劇,天國的階梯,這很明顯的,都和天國挂鈎了,那男主角或者女主角肯定是要被那些喪心病狂的編劇幹掉一個的。我實在不能欣賞這種要麽不得病,要得就是絕症的影像産品,我和母親說,我帶小烨去看寶寶了。她當時哭得欲罷不能,所以我也沒指望她能搭話。

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問嬰兒房裏面的味道,不過我從來沒搞明白,那到底是什麽味道。

房間裏很安靜,新晉媽媽躺在床上一臉幸福。孩子還沒有睜眼,也許睜眼了隻不過這一刻在睡覺,我想這個小小小小子不知道現在有個叔叔正木愣愣的看着他白裏透紅的小臉,其實在我心裏,孩子和小動物是一樣的,我想,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幹淨的生物了,他們不僅沒有邪惡,亦沒有善良,他們無須僞裝,隻要張嘴嗷嗷待哺,我可以逗他們,但他們不會因爲懼怕你而不敢生氣,他們會哭,每當孩子哭的時候,我都會笑,不要覺得我沒有同情心,我覺得我甚至需要孩子的同情。他們與你的世界觀,價值觀,愛情觀,人生觀,社會主義榮辱觀毫不相關,他們帶着一張白紙從那個真正的世界來到這裏,爲的,是給這個絕望的世界繼續運轉下去的希望。

陳烨看着寶寶的臉并沒有顯出過多的高興,她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是不是剛生的寶寶就這樣啊?

我說,啊?

這時我腿邊的一個孩童拉着她母親的衣角,說,媽媽,媽媽,弟弟好醜啊。

小男孩的母親瞪了他一眼,忙說對不起。我看着在場的衆人,臉上都略顯不快,隻有那位躺在床上的母親面露微笑,我想,此時,她是明白人,隻因爲她剛剛成爲一個孩子的母親,而悲觀的我又想,在将來,她也許就不能明白了,因爲她會慢慢變成一個家長。

小男孩有些不滿,說,弟弟本來就很醜啊。

小男孩的母親拎了他的碩大的招風耳,拔高兩寸,說,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在場的衆人似乎對這樣的判罰很滿意。而我在想,童言無忌,一個多麽讓成年人無地自容的詞語。

我帶着陳烨出來到一片田裏,這個季節家家田裏都隻有油菜,我小的時候很讨厭爲油菜的味道,不過現在卻很喜歡,解釋不了,就像我小時候很讨厭吃海帶,現在卻很喜歡,一樣解釋不了。她像孩子一樣平伸雙手,踩着田邊走,轉過臉說,我覺得剛剛那個小朋友說得沒錯啊,還被打了,那個小寶寶是挺醜的,爲什麽啊?

我說,你是問被打的原因,還是醜的原因。

我看得出她腦子裏面有點不調,她說,那先問被打的原因。

我說,因爲大孩子說小孩子醜。

她又問,哦,對哦。那爲什麽小孩子那麽醜啊?

我低頭沉思,忽然頓悟,摟着她的肩膀,說,把你放水裏泡十個月,你也這樣。

她便沿着泥路追打了我幾畝田。我無法想起我愛上這個姑娘的準确時間,任何曾經愛過的人都不能,這确實不合邏輯,而事實就是如此,很多時候,你也不知道到底是第幾個二氧化碳的分子讓地球溫室效應了,又是第幾個人讓澡堂的水變髒了,又是第幾根草是駱駝所能承受的最大負重,這些我們都不知道。對于愛上她的時間,我隻能給出大約的四五年前,我們第一次說話時,甚至沒有看見對方的臉。我在那個時候愛上了她,後來我們竟然做了四五年的朋友。

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我可以安靜下來。在我眼裏,陳烨真的是像孩子一樣的,她愛你也是無意,傷你也是無意,至少當她試圖遮上一層粉底時,你不用害怕她不是她自己,我想,當我們的活到今日,你我都是戲子,而陳烨,無非是那個演技最拙劣的。

我們走在回頭的路上,陳烨在一幢别墅面前停了下來,那是一扇開合式的鐵門,門被漆得黑森森的。突然,邊角一隻狗直沖而來,它弓着身子,露出上排獠牙,嘴裏嗡吠不止。我小時候被狗咬過,看見這副架勢的鄉間惡犬,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陳烨走到鐵門前蹲下來似乎完全不懼這條惡犬,她說,你認爲這條狗能跳出來嗎?

我說,什麽?

陳烨說,我問你你相信狗急跳牆嗎?

我給不出答案,我可能信吧,但是我不願道出,仿佛隻要我說出來,便是在意識裏給了這條狗越過高牆的允許,我便陷入了不安全的環境。我說,幹嘛突然問這個,信吧,但是牆不能太高,太高肯定出不來的。狗的能耐畢竟有限。

她又問,我是問你,信不信。

我說,不信。因爲我從來沒見過狗急跳牆。

她轉過頭來說,你怎麽什麽都不信,那麽多東西都不信,那你到底信什麽。

我蹲到她的身邊,我說,我信你。

她白了我一眼,油嘴。

我把她的臉扶過來,我說,我是認真的,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你也清楚,我并不是一個會對别人随意掏心窩子的人,當然我也不會覺得完全信任自己的伴侶有多偉大,我隻是覺得,你甚至可以相信一個與你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可以愛你,那對她,還有什麽好不信的?

她突然變了神情,那是一種我讀不開的眼神,我跌落在她的瞳孔裏,我問她,怎麽了?想什麽呢?

她說,孔不凡,你愛不愛我?

這個問題曆來難倒無數英雄豪傑,我說,我信你。

她面露苦痛。我問,怎麽了,不舒服麽?

她說,沒什麽,有點頭暈,估計是昨天晚上着涼了。

我用手撫她的額頭,她側身躲開了,她說,沒事的,沒有發燒那麽嚴重,我就去醫院看看。身體狀态不好我怕在阿姨和外婆面前表現不好。我是你的女人,怎麽能丢了你的面子?

我聽她說她是我的女人,心中陰霾散盡,我說,那我陪你去醫院吧。

她說,不用了,你在家好好陪着阿姨和外婆,我就喜歡顧家的男人,你最好在這方面多多的表現一下。

我給陳烨攔了一輛的士,一個人回到家吃了一頓幹巴巴的午飯。外婆埋怨我不心疼人家姑娘,不陪人家去醫院。老娘說我沒良心到家一句話也不提爸爸。

其實,這個我叫了十五年爸爸的男人,不是我的生父,我的生父在我四歲的時候便走了,從我一些長輩的陳述裏,我的腦子裏隻印刻了一些畫面,比如當時在殡儀館看到生父蒼白詭異的臉時,我說,爸爸覺覺了。

我的大伯掐了我的屁股,他說,這是走了,你爸爸走了,你怎麽都不哭啊。

然後我就哭了,因爲疼得。

我的父親死在外地,當時那裏的鄉親看到我以後他們就和我的爺爺奶奶說,把孩子留給他們吧,他們沒得養,想抱養這個孩子。

我的大伯甚至因爲這個和當地人差點發生了沖突,他說,這是孔家的骨肉,是我兄弟的根,怎麽可能給你們。

而之後的很多年裏,我都沒能和我的大伯像正常的叔侄一樣見面。

在我十歲的時候,我的家裏來了一個男人,就是我現在的繼父,他在這個老房子裏一住又是一個十幾年。

在我的母親面前,我一直稱呼他爲爸爸,但是我心裏明白,這不是我的父親,我之所以這樣稱呼他,隻是爲了不讓我的母親活得很尴尬。而我真正的父親,也很不幸的在我腦海裏幾乎沒有印象,如果我說對我的生父有感情,那絕對是騙人的,我相信感情和血緣其實沒有多少關系,感情和時間才是成正比的,無論愛,抑或恨。

在我生活的信念裏,我很确定,活人比死人重要,所以當我的長輩跟我回憶我的父親時,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點頭。

我對我的繼父,如果說感情是感激之情的縮寫,那就算有感情吧,我想他在我的生活裏從未成功地扮演過一個父親的角色,甚至一個家人的角色他也難以擔當,而我也并未爲此責怪他,因爲我也不知道一個真正的父親到底是怎麽樣的,如果想要知道,那隻能放眼未來,等到我的孩子出生,我才能明白一個父親的心。他在我生命中更像一個贊助商,供給了我生活中所需的部分金錢,所以我想我是感激他的,僅僅如此。

而這些我是永遠不會對我的母親提起的,就像我永遠不會追問,爲什麽當時那些本地人要收養我時,你怎麽就答應了?

告别了老娘和老娘的老娘,我直接打電話給陳烨,她說她在醫院打點滴。我想去看她,可她卻拒接了我,她說,現在是換季的時候,鬧個傷風感冒的很正常的,醫院裏都是挂水的人,你來了連坐的地方都沒有,萬一再被傳染了呢,這不賠了夫人又折兵嘛?

我被說服了,我說,好吧,夫人。

她說,你别用這種COSPLAY的叫法叫我,我受不了。

我一時語塞,如果電話那頭的陳烨是在開玩笑,我想對她說,寶貝,開玩笑,語氣很重要。

我坐在沙發上,開了電視,又旋即關上。因爲電視的右下角又出現了那三個字——西遊記。

我小的時候,很喜歡西遊記,我最喜歡的就是孫悟空,聽說他會七十二變,雖然蔡依林也會七十二變,但是毛太少了,我還是更喜歡孫悟空一點。如果我能和孫悟空說話,我會問他,你認不認識白素貞啊?

可是當我年齡上升到一定的程度的時候,知道文學作品還有一種叫象征意義的時候,我開始讨厭西遊記。我覺着西遊記應該是八十二難,最大的劫難就是那個菠蘿頭的胖子,我隻記得,那個肉疙瘩隔空對着四人一點,四人就都成了佛,比放下屠刀還他媽快,我想,佛難道不是一種境界嗎?佛到這裏怎麽成了一種職業了呢,心中有慈悲,自當成佛,誰需要你在我腦門上點個紅朵朵,你以爲這是從業資格證嘛?他們都被騙了,包括那個猴精猴精的猴精。

我還是打開了電腦,看着桌面上的陳烨,幸福地笑了。打開了她錄的那段視頻,她的嘴唇在微弱的路燈下動着,那可愛的表情,在我眼裏都綻放開來了。我依舊看不出她到底說了什麽。我登上QQ,很奇怪爲什麽那個籃球的群都沒了動靜,點開我才發現,原來我什麽時候設置了來信不提示,我點了進去,一片寂靜,打開聊天記錄。

老師說,又出事了,這幫人是不是一點公關意識都沒有,一幫白癡。

一個叫小牛的人說,沒辦法,在我們的國家,沒有底線就是我們的底線。

老師說,沒有原則就是我們的原則。

小牛說,我們的自由是你有選擇不自由的自由。

老師說,我們的權利是你有選擇放棄權利的權利。

看得我更加鬧心,這個群不像過去那樣熱絡了,甚至顯得有些冷清,許多熟悉的ID都不在了,村長不在了,火柴姑娘不在了,心中亮不在了。

不得已我又關上了電腦,剛想躺下,手機響了起來。

我有氣無力地把它遞到耳邊,喂。

二爺說,在幹嗎呢?

我說,沒幹嘛,準備睡覺。

二爺說,你他媽的,這才幾點你就睡覺。你出來,哥哥想跟你說個事。

我起屍一樣又坐起,說,哎呀,什麽事又要我親身指導麽?

二爺說,喲呵,還請不動你了。别廢話,我來帶你。

我踱步到樓下,腦子裏昏昏沉沉的,掏摸了上衣的口袋,沒摸到煙。看了看天上,烏雲密布,好像天要掉下來了。

我把手插在口袋裏,走到小區門口。剛要過轉角,隻是蹲着系個鞋帶,三輛白色的面包車,霸氣無比,擦着我的臉就過去了,卷起一陣泥灰,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他們的有恃無恐,心想城管果然是制服大隊裏最拉風的一隊。三三兩兩下來了足有十七八個人。全部立在餃子店門口。

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大喝一嗓子,該砸的都給我砸了!說着一群人便沖到了對面的餃子店。我看到各種鍋碗瓢盆被扔出了店面,不一會兒大媽就被幾個男子拖出了出來,她想爬起來,屁股上結實地被鋼管抽了一下,整個人在地上翻滾着,不敢哭泣,如一條喪家之犬。看得出來,來犯者業務精細,手法娴熟,應該是熟練工。

我不知道我何來的勇氣。四下看了看,望到路邊有碎磚便撿起了一塊。我走過去扯過一個人的衣領,轉手就把磚頭在他的臉上連拍兩下,他的嘴裏甩出兩顆白牙,一臉血水,踉跄着坐在了地上,手捂着臉,一頭栽倒。

對面衆人似乎沒有見過我這一号的來犯者。而我的目光卻穿過氣勢洶洶的人群,看到裏屋一個人正在掀砸桌椅,他少一隻耳朵。身體裏深處的一件事似乎被勾起,我試圖沖開人群,但卻被兇狠地撂倒在地,後頸撞在門檻上,我抱着頭,但依然有堅硬的皮鞋鞋跟磕在我沒有保護到的地方。大媽想推開那些快樂的大腳,她哭喊,說,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幾番地踩踏,我的大腦幾乎要癱瘓了。

我恍惚間聽到了狗叫,這不是諷刺他們踐踏我時對我的辱罵,我是真的聽到了狗叫,來自這座高牆之後,渾厚,兇殘,就像荒林中的虎吼,聲嘶力竭。

我的左眼被血彌得睜不開,而我的右眼看到了,看到一條巨大的黃狗跳過了高牆,那是多麽高的牆啊!即便親眼所見,我依舊不敢相信。頭頂上方突然人煙散盡,我這才放開禁锢的雙臂,喘息了起來。那些人被吓得四下逃竄,被一隻狗。而一隻耳隊員,不知道是不是沒砸過瘾,此時,是被大黃堵在了屋裏。

對于大黃,我從來都是懼而遠之,而當我此刻被放倒在地,我覺得他是如此的偉岸而高大,他的确是一條狗,他的脖子上還挂着半條鐵鏈,很顯然他剛剛經過了一場不堪臆想的掙紮。

他對着裏屋的人擺出了攻擊的架勢,刹那間就沖了出去,一口咬住了一隻耳的左手,将他扯翻在地,我聽着屋裏的慘嚎,心中未有一絲同情。

大媽沖了過去,抱着大黃的脖子,哭喊說松口,松口。

大黃很乖,松開了嘴巴。不過卻依舊亮着一口交錯的犬牙。

一隻耳忙不疊地爬起來,就要逃走,我試圖對着他的背影喊話,發出的卻全是氣聲。

他頭也未回。我想,他會不會根本沒有看到我?

大媽抱着大黃不停哽咽,我也勉強能站起,扶着牆壁,扭頭一看,雪白的牆壁上一個碩大的拆字。

我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上的血,腦子比之前更加昏沉了。大黃舔着大媽的眼淚,不時偏過腦袋瞅瞅我。曾經有個朋友告訴我,許多事情不能因爲正常就當他正确了,何況有些事情錯得那麽赤裸。可如果他能活到今天,我甯可他死掉,在我活着的世界就是這樣,許多事情都是一場有時間做幫兇的陰謀,我能做的卻隻是看着他得逞,看着看着,他就正常,看着看着,他就正确了。

隻是今天的勇氣來得太偶然,換做别人,别時,别地,我或許真的就是觀望。那個朋友還說,這個國家,以人口爲基數,每年這樣的事故才百分之零點零零幾。老百姓肯定都想,這樣低的比例,怎麽會落到我的頭上。可是,你們不妨問問那些失所的同胞,他們可否想到過就這百分之零點零零幾會落到自己的頭上麽?百姓太苦了,不論取得多大的進步,永遠是黨的恩情,一算平均水平,又怨人民。

我當時雖然不明白他說什麽,但就是覺得他很正義,很偉大。

大媽突然像起了狠心,她扯下了大黃的一撮毛,兇狠地拍他的大頭,說,滾!快給我滾!

大黃因爲疼痛躲在了一邊,看着大媽不停嗚咽,不願離開,大媽接着嘶喊到,要你有什麽用!就知道咬人!你這個狗東西!讓你咬!讓你咬!

說着撿起滾落在地上的擀面杖追打大黃,大黃一溜煙的跑到了街角,他昂着脖子站在那裏回頭看了很久,便離開了,不夾着尾巴。

大媽坐在地上哭,因爲哭得太久,喉嚨裏隻剩下氣聲,我明白她哭是爲什麽。

我就這樣半坐半躺地倚在牆角,大媽似乎已經流幹了淚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擠了一條毛巾,并未擦掉自己臉上的灰塵和淚漬,走了過來,先幫我擦掉了臉上的血,她說,謝謝你,你餓不餓啊?吃不吃水餃啊?

我咬着牙搬過一張斷了腿的凳子,吃着熱乎的水餃,我感覺左耳朵有點失聰。水餃還是很鮮美,我一直叫不上這個餡的名字,雖然大媽和我說過很多次。我咀嚼着東西,眼前瘡痍遍地,心裏被揪緊,我不能懂,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世界會讓良心成爲一個人會下去的負擔,我曾經記得這個中年婦人說,真希望這個世界上好的東西都不會變。不過此時我隐約聽到她說,世道都能變,還有什麽不會變。

我正吃着,突然,王二沖了進來,我扭過脖子看他,疼得生不如死。他兩眼瞪得圓滾,拍我胸前的灰塵,怎麽回事啊你這是!誰幹的!怎麽額頭腫得這麽厲害。

我剛要開口解釋,進化版城管拍馬趕到,他們合力将我緝拿,雖然遭到猛烈反抗,但是在英雄們的強大武裝力量面前,邪必不能壓正,我被按倒在桌上,脖子又被扭到,又是一陣生不如死。于是我被就地緝拿,并繳獲兇器熟水餃數枚。我以爲王二會爲我不顧一切地幹他們,但隻見他拉過去其中一位,叨咕了兩句,那人也面露驚色,給王二一個勁地拔煙。然後我就聽到一聲,那人說,兩個小時,就兩個小時,做個記錄就行,兩個小時後你來領人,不然我們也不好交代吧。

我被送上車時,并未被人推搡,哪還有一點對社會主義敗類的厭棄,這甚至有點請的味道,王二跟我附耳說沒事的沒事的。

我思考了一下今天所遇,按照慣例,我這一站是看守所,下一站就是精神病院,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在裏面甚至沒有受到過多的刁難,這實在反常。在那鐵栅欄圍起的空間裏,我并沒有覺得不舒服。

我頭很疼,每個方位都很疼。搞得我都不知道該揉哪個地方。凳子很冷,其實也不是凳子,隻是用鏈條接在牆上的一塊大鋼闆,冰冰涼的。在我屁股都沒坐熱的時候,就有人叫了我的名字。臨走前,他們隻是讓我在一張紙上簽了個字,說,簽完這個,也就沒你的事了。我想看清楚紙上到底寫的什麽,但是白熾燈昏黃的燈光讓我的眼睛有些吃力,直到模糊,最後,我隻能不明所以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王二的車停在門口,看不到他人。我擡頭看了看天,月亮圓得出奇,細算一下,原來是今天是月半。他載我回到小區門口,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們兩個很少有這種沉默到尴尬的時候,我說,停吧,我就在這下。

他喊了一聲,喂。

我扭過身子,還有什麽事啊?

他說,今天本來想請你幫我件事的,這事兒我看還是以後再說吧,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以後别什麽逼事都往自己頭上攬,屌知道我還能不能幫你第二次。

我說,哦。謝謝。

我走着走着,突然想哭,感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我看着剩下一片瓦礫磚渣,過去水餃的香味都被灰塵的澀味蓋掉。心想,那碗水餃,我還沒給錢呢。

我捏了捏幹澀的眼角,看到我房間的方向,燈光亮着,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能讓她看到我軟弱的一面,就當是要面子吧,我本能的抗拒這樣的場面。

我回到家,陳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吃薯片,手面上貼着醫用膠布,我躲在玄關後面說了一聲,我回來了。

她看電視看的聚精會神。

我徑直走進洗手間,洗了個澡,把外套也塞進了洗衣機。像銷毀證據一樣。

我用熱水沖刷着,直到身體不再覺得寒冷,但痛感卻一擁而上。

穿上睡衣走了出來,我對着她喊了一聲,親愛的。

她笑着回道,哎。

我覺得方才的不幸,已經煙消雲散了。她眼睛也像月牙一樣,蒼白的臉色更添我對她的憐惜。

晚上十點,我們就睡在床上,我把頭埋在她的腦後,聞着她頭發的味道,一點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她背對着我,我把手伸到她的胸前,擁着她貼在我的胸口。她說,我今天身體不好,不想弄那個。

我把手伸到她的肚子上,我說,哪有啊,我也沒要弄那個。

她說,我們扯蛋吧,多扯扯你就不會動壞心思了。

我說,不要,我怕疼。

她轉過身來對着我,說,我還是轉過來吧,你太下流,容易往懷了想。

我說,我也沒有那麽蝌蚪好放生的,何況你身體不好,我這點自制能力還是有的。何況先烈說得好,人有兩個寶,雙手和大腦,一個用來手淫,一個用來意淫,我單身的時候,就靠這兩招過活了,這點我從中學就領悟了,那時候不還沒有你嘛,我不一樣過得好好的,放心吧。

她說,呵呵,呵呵,這樣最好了。

我說,不過寶貝兒,你說,一個男人如果愛上這個女人,怎麽會不愛“上這個女人”呢,我覺得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想和一個女人過生活,首先腦子裏的反應就是和她過性生活。你這麽漂亮的女人,我抱在懷裏沒反應,那要麽是我不愛你,要麽是我性無能。

她說,有可能哦。

我說,沒可能,你不有所領教了嘛?親愛的,我覺得古人有句話太好了,情人眼裏出西施,我覺得你比西施都容易濕,你比四大美人都美。

她說,四大美人,哪四大美人啊?

我說,不就是西施,貂蟬,楊玉環,潘金蓮嘛。

當我脫口而出的時候,我也未曾反應過來自己犯了一個低級錯誤。我真的以爲是潘金蓮。也許這是我腦子裏的慣性病,我從小都分不清四大天王和四大金剛,最後嚴重到把四大名著和四大美人都混淆了。

她說,哈哈,你個傻逼,什麽潘金蓮啊,四大美人明明是,西施,貂蟬,楊玉環和,和,和

我說,和誰?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害羞起來,嗯,不要,我知道你又要笑我了。

我跟逮着天大的便宜一樣大笑,哈哈,是王昭君啦,你還罵我傻逼,哈哈。

她擡起頭來撅着嘴說,嗯對對對,我剛準備想說來着,就被你說掉了。

我捏了一下她的嘴唇說,嗯。都是你對。

她把臉貼在我的脖子上,說,不凡,你說我是你的什麽?

我聽着有點耳熟,我故作深情說,你是我的優樂美啊。

她意圖不軌,想刁難我,說,那你是我的什麽?

我心中一轉,說,我是你的優樂美吸管啊。

她一口咬着我的脖子,嘴裏嗚嗚囔囔地說,讓你下牛,讓你下牛。

我說,别咬了,再咬我就真把持不住了。

她松開嘴,我幫她掖了掖被子,我說,别亂動,會着涼的。

她半晌沒有說話,我也隻是靜靜地聽着她的呼吸,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問道,不凡,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我說,你怎麽總是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她說,你說嘛。

我想了想,說,也就四五年前吧,但我還是那句話,我也不是那麽癡情的娃,這個四五年,也不過就是從我過去愛上了你,到我現在又愛上你經曆了四五年。

她說,你中間愛上别人了?

我撒了謊,沒有,也不見得我一定有個愛的人。

我突然有點後怕,四五年了,我第一次騙她。

她說,我不信,四五年時間呢,這前後的感覺肯定不一樣的。

我說,是不一樣,說起來就和一個故事一樣。

她說,好好好,我就喜歡聽你講故事。

這個故事很長,因爲起點在四五年前的一天。

我問仙姑,我愛上了一個姑娘,但是她不愛我。此仙姑不是何仙姑,是一個年長我幾個月的老處女,我的一個好朋友。

仙姑說,算了吧,時間會幫你處理一切。

我說,這不一樣,我想過STOP,但是,我發現我下不了手。我說的STOP是徹底斷絕來往的那種啊,但是她說,失去我比失去男朋友還要傷心,但是我隻想作她的男朋友,但是我又受不了了,我不想讓她痛苦,所以我願意承擔所有的痛苦,但是……

仙姑說,你的但是太多了。

我說,我剛爬出一個坑,又掉進另一個坑。我們隻不過是普通的網友,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

仙姑說,那我明白了,你放心,她隻是你的一個習慣。你要做的,就是改掉這個習慣。科學家說,重複二十八天就能養成一個好習慣,同樣的,二十八天就能改掉一壞個習慣,這樣就什麽都沒有了。你就連打二十八天的飛機,功到自然成。讓時間說明一切去吧。

我說,你太消極了,你不能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時間。再說萬一我沒戒掉她,反而染上了手淫,那豈不是太浪費了。

仙姑說,冊那你妹的,有些東西我們注定拿不來也帶不走,隻有時間可以幫忙,好吧,如果我什麽都不說,那你想怎麽辦?

我說,我要是知道還用問你。

仙姑說,你太碎了,你明知道怎麽做,卻還在問我,你知不知道,我當年問你同樣的問題,你丫就是這麽答我的。

我說,那不扯這些蛋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這個故事講得不是仙姑,是一個仙子。

我大一暑假才和王二再次熱絡起來,畢竟我不過是一個大學生,還他媽是意圖辍學的差生,而他已經是個體小老闆,但是他主動找上了我,他的理由是,我們畢竟一起幹過架嘛。

我莫名其妙的被拖入一個牛糞稀缺的群裏,他說,這裏除了罕見的壯丁就剩姑娘了,你就是壯丁四号。你不是号稱文藝青年的嘛,靠碼字釣花子你肯定很行滴,這裏有你很大的發揮空間。

我說,滾你媽的。

他擺擺手,啊不客氣不客氣,沒事的,這裏的姑娘應該都可以玩玩,畢竟這是神創的群,神不是人,神可以很快幫你忘記一個人。

我說,滾他媽的。

但是我順從了,我開始在群裏不定時冒泡,真的有姑娘說話,我開始回想那天遊泳時,神說的一句話,我記得去年,那是多麽淫迷的一個夏天。

我可以透過他的神色看見他的回憶,确實很令男人向往。

所以我更加肆無忌憚。

确實,有許多個夜晚我都這樣和二爺和神在外面和一些素未謀面的姑娘勾肩搭背,我們不談錢,也不談情,我們談天下大事,我覺得這一點都不淫靡,政治做情色的外衣,這是很不成功的制服誘惑。而且我膽小,我沒有王二那麽斤兩的色膽把手繞在陌生姑娘的脖子上,借勢在她們的咪咪上蹭來蹭去。這不符合我崇高而短暫的理想。

有天晚上,我坐在電腦前,碼了一些字,是關于南大大學生宿舍洗澡觸電身亡的事情,我沒有那麽強的正義感,我也未曾想過保護弱勢群體,我隻是在發洩,那樣的文章寫起來很爽,此外,那點帶着正氣的字眼或許可以喚醒我的一點良知和對生活的熱情,不過我仍然沒有退出這個群,可見收效甚微。

我無意中進入了一個女孩的空間,她很漂亮,美得我當時就大喝一聲我操。她很對我的口味,還會寫日志,要知道現在的許多姑娘和文字打交道的方式就三種,轉日志,抄論文,寫作文。

我裝裝逼回了一句話,想引起她的注意。終于和她搭上話,她特别能說,比如恩,哦,也許吧,哈哈,明白,好,經常出現,有的時候,連哈都隻哈一下。

其實,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之前是有預感的,我不能形容那種感受,我當時隻知道這不符合我們玩女人的規則,我們的規則是悄悄地來,悄悄地走,心隻跟着雞巴走,揮一揮衣袖,走得像個牲口。我與她不曾多言,說愛上她,我自己都不信,所以我姑且認爲這出于我的勃勃野心和勃勃的内個。

一個淩晨,我看到了她上線,她就是在這個時間出現,這一次我和她說了很多,就是這樣,一直是我說,我盡量把我的過去編造的悲慘,盡量把自己塑造的偉大,在那個晚上,我的過去慘遭蹂躏,我都開始同情自己。

之後,我和她之間的聯系一直斷斷續續。突然一天,她要我視頻。我整個夏天在家裏是片縷未沾身,即便是和與我狼狽爲奸的老師,我也未曾把上身的肉遮掩起來。我很忐忑,内心還不明所以的莊嚴起來,我穿了件衣服,一個叫森馬戶的牌子。

我們聊了很多,她的聲音真好聽,我就像外國人吃了麻婆豆腐而形容不出這是什麽滋味時,說了句一個詞,magic!

我産生了外國人吃豆腐的快感!

我心裏盤算,一定要拿下這個女生,雖然我也深刻的意識到這已經不合我們群裏的規矩,我們最樂意接受的狀況是,那些被我們欺騙的姑娘讓我們滾得越遠越好。

我這算個什麽?

我本以爲我要使盡渾身解數逗她開心,可她真的很開心,笑得把持不住自己的臉,我想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但是,我真的什麽解數都沒用,他媽的,難道我的臉就長得就比陳佩斯還喜劇麽?

她走了,她飯局真多,幾乎和我推掉的飯局差不多。我也不再呆在那個群裏,由壯丁團投票解散了群,我們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識,覺得在浪費生命,也許未來有個姑娘,命得爲她留着。這一共識由我個人提出。

而事實就是,神要去南京求職,二爺和苦戀多年的女友訂婚了,我又要去那個操蛋的大學,大豐的姑娘,無暇顧及。還有兩人,無關緊要。所以我們名正言順的各走陽關道,這個夏天我對淫靡的體會依然不是很深刻,仍舊是我看着他們淫靡。

如果現在想起來,當初的結束很給情面,因爲幹淨徹底。隻是我他媽很不争氣,當我遊蕩在這個冷漠的城市裏時,我們又開始接觸,這樣的接觸雖不過是時隐時現,我告訴自己,這無所謂。因爲我自信,這次我仍舊可以從容地離開,有一天晚上我們又說了很多,我清晰記得,我那天晚上心情很不好,可我并沒有在她的手機前表現出來,我姑且認爲這是我的紳士風度。

說了幾次之後,我開始爲自己不服,我對着她嘲弄自己,我果然是個良好的備胎,你沒人聊的時候就想到我了。她笑,我更怒了,但是我依舊沒有表現出來。

她笑就行了,我肉麻了一下自己。

始料未及的,我開始接受這樣的角色,我總在十點半過後和她說話,因爲這個時間我确定,她已經把所有朋友都送下了線,而我的任務就送她下線。我不過是一個盛放廢話的垃圾桶,可小爺我心甘情願,我告訴自己,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夠賤吧。

有天她更新了心情,她發燒了。

我莫名緊張起來,我構思出了一個令人倒胃的人物,一個遠在他鄉的柔弱的姑娘,偶患風寒,面色蒼白,氣若遊絲,也許還會偷偷的流幾滴眼淚,我決定給這樣的一個人物打電話,我打開手機到她的空間裏找一個号碼,那是她的手機号碼。

我也不知道自己幾時記得她把号碼更新到了空間裏,我找到了号碼,很是忐忑地打了電話給她,這是一個我知道謎底的驚喜,我可以聽她的聲音。

她說,你是誰啊?

我覺得她啊得真好聽。同時,我不知道該怎麽介紹自己,她沒有理由記住孔不凡這幾個字。

我以網友自稱,叙述了點事情,幫助她想起來,我說我知道你的名字,叫陳……那字怎麽念來着。

她說,随便你怎麽念。

我說,那我就字念半邊吧,陳火。

她沒有笑,而我認爲這真他媽逗樂,我說,你身體好點了嗎?還發騷嗎?

她說,不發了。

我說,哦哦哦哦哦哦。我一陣狂哦過後,發現無話可接,隻能草草地說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吧。

她說,恩,謝謝關心。

其實謝謝有的時候真的讓人感覺很陌生,如果可以,我願意她不說這兩個字,這樣讓我看來不是她的陌生人。至少,如果我生病了,我的親人捎來問候,我才不會說謝謝,因爲他們都會說家裏人說什麽謝謝。

我甩了甩腦袋,怎麽都想作别人的親人了,那隻是一個網友,眼前的景色才是最真實的。

我擡起腦袋,點了一支煙,看着一條條白晃晃的大腿從我的眼前遊蕩過去,這是粉嫩可口的大一女生,了了看得心花怒放,龇牙咧嘴,我也理應如此,可我的心裏卻在想,她剛剛說的好了,是不是騙我,也許她仍舊發着燒,仍舊難受着。

從那以後,我習慣了生活裏面有她的心情,她跳舞了,她睡覺了,她戀愛了,她失戀了,她發怒了,她清高了,她趾高氣昂了,她前凸後翹了,我看着她在我面演繹着不一樣的色澤。

她叫我愛妃,我生平最讨厭這種叫法,尤其是反串着叫,我看過很多男生和女孩子玩這種過家家,我看得蛋碎一地,撿都撿不起來。我記得我發過誓,我這輩子要是玩這套,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不過自從我和她協商無果以後,我就每天和老天爺求情,我說,開玩笑的,别當真别當真。

之後,我收到了一條婚訊,有一個女人要結婚了,我記得在我惦念她的那些歲月裏,我無數的想象她穿上别人爲她定制的嫁衣,我是如何的悲痛欲絕。不過,沒有,那天除了食堂裏的紅燒牛肉我吃出了一塊紗布,真的沒什麽太大的恐慌。說我誠心祝福她是假的,隻是覺得事不關己。

因爲我開始發覺我愛上了一個全新的姑娘。

我不知道這段該怎麽起筆,因爲這個開頭就是我愛上她的時刻,而我根本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愛上了她,這段故事,我把開頭給忘了。也許就是那一個電話,我以爲我真的記得和她接觸的每一個細節,但是我真的忘了我爲什麽要打電話給她,也就是那電話之前的細節,或許我可以翻看聊天記錄,可那天我的全部活動都在網吧,那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麽,我說話向來有證有據。

我隻記得我們無話不聊,我們可以從鳳姐聊到蒼井空,我們可以從蒼井空的罩杯聊到她的身高,可以從她的早飯聊到我的晚飯,可以從她的家事聊到我的往事,最貼合地面的說法,可以從句容聊到青島,這是一項艱巨的工程,我們拉動着一個三流城鎮到一個省會的交流。

我爲自己每晚都可以聽到她的笑聲而感謝上帝,我的舍友甚至說我說了夢話,可是我從來不說夢話,上帝可以作證。

元旦前夕的晚上,她身體不好,我又開始揪心,她總是身體不好。我打電話用我的破鑼嗓子逗她,讓她可以舒坦一點,但是她的胃依舊在和我的新年第一個願望鬥争。我開始不忍心讓她說話,我騙她,說手機沒電了,讓她去睡覺。

但是她零點左右又發信息過來,說她的老太在放煙火,她很嫉妒,我心裏倒是很爽的,新年的第一個信息是她發給我的,這是一個好兆頭,我說,我也在放,心花怒放。其實我的心裏沒有放煙火,而是做了一個決定,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一定要放煙火給她看。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我瘋狂地在這個冰冷世界裏找尋能給我帶來暖意的東西,我想帶她回家看媽媽外婆,看爺爺奶奶,她是那麽的惹人疼愛,而我的親人一定會和我一樣對她噓寒問暖。最瘋狂的是,我連這個姑娘的頭頂到底到我哪都不知道。怎麽看這都是無理取鬧。

她回絕了我,用各種我從來沒見過的理由,而我就這樣一點點的告訴她,你的那些理由壓根不能成立。其實她隻要一個理由就可以,她不愛我,這是最強硬的理由,就像我愛她,理由就是本身,同樣強硬。

但是她裝不明白,我說,人越想安全,那最好知道的越少,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很顯然,她安全了。不過我并沒有悲傷,那段時間,我無暇悲傷。我轉身就對着下一個姑娘開始膩歪。

我記得我們最後一段對話是這樣的,她說,不行,隻想和你做朋友。

我說難道一點可能都沒有嘛?她用肯定的回答一票否決了我的奢望,恩。

我對她說,那以後還是少聯系吧。

我想,我走進了她的心房,但是我進錯了房間。這就讓我稀裏糊塗地謹記,要讓她變成自己的娘們,千萬不要先和她做哥們。

其實那麽多姑娘拒絕了我,隻有她的回絕讓我感覺到了失落,可她搖身一變成了最難受的那個,她說,五天吧,讓我們再做五天的朋友。我不要失去你這個難得的好朋友。

這是一個可笑的請求,而這個五天,在我的世界裏最終變成了五年。

這些對你來說,大多不是秘密,不過,有些,确實是我内心不願意顯露的地方,我曾經以爲說得出口的,那就不是秘密,但是我現在想明白了,有些你試圖隐藏的事發生前至少是兩個人的事,發生後也許會成爲三個甚至更多人的事,參與犯案的人員,終歸大于一。

我多希望難得的好朋友可以簡稱爲男朋友,不過那顯然太過二缺,我隻能告訴你,你什麽都可以和我說,心情不好可以找我,身體不好可以找我,成績不好可以找我,哪怕股市不好,你都可以找我。事實上,股市跌停的時候,你的确是這麽幹的。

那時我是多麽的羨慕可以擁有你的男人,他們可以大大方方地抱着你,吻你,撩撥你的頭發,撫摸你的臉頰,然後說不厭其煩地說我愛你,而我就不可以,因爲我會被人罵耍流氓,但是現在我也可以了,陳烨,我愛你,我真他媽的很愛你。

我說,故事講完了。

陳烨看着我,眼淚已經流到了她的頭發上,我沒有幫她擦眼淚,我說,你哭得真好看。

她把頭伏在我的懷裏,很久沒有說話,就在我以爲她在我漫長的叙述後入眠時,她說,我想看月亮了。

我說,别了,你感冒了,保暖要緊。

她從來沒有這麽倔過,我把大學時用的被子對折兩次墊在地上,用被子裹着她,然後自己也鑽了進去,就這樣坐在陽台的地面上,當這一切完好的時候,我擡起頭來,天邊一片烏雲壓境,月亮就這樣沒有了,我說,操。

她說,我其實我沒你想那麽堅強,我一直希望自己有個地方能躲一躲,現在我找到了。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我說,這兩塊蹩腳的胸肌就是給你準備的。

她笑着,卻哭了,她說,你真的,真的不應該告訴我剛才的那個故事。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發熱,連說話呼吸都不是很順暢,我說,你涼麽?親愛的,我們别坐在這了。

她頭倚在我的肩膀上,帶着哭腔說,不要,我要看月亮。

我靈光一閃,伸手摸牆,緊接着是燈光一閃。陽台的燈在眼前大亮。

我說,親愛的,看,月亮,是不是又大又亮。

她淚眼婆娑地看着我,笑了,如果美人的笑可以令人心醉,我想,此刻我必然酒精中毒。她摟着我親吻,像從沒吻過我一樣,我說,睡吧,睡吧。

她沉沉睡去,而身體卻在猛烈的出汗,我的衣服都被她的汗水濕透了,黏在身上,頗爲不适。我卻不敢亂動,深怕一絲涼氣鑽入被子,我知道這是打完點滴後的症狀,她迷迷糊糊間說,你真幼稚。

我入睡的時間總是很長,也不知道到底是幾時才睡去。

人生總有那麽一兩次活得很戲劇,我昨天才,準确的說是今天才做過的一個夢,又一次唐突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隐約記得五年前的一個晚上,她也棱角分明的來過。這個夢曾經是我最是懼怕的場景,可當我在夢裏,我是不溫不火的。

我決定把這個夢埋在肚子裏,變成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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