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覺得一道亮光閃光眼前就不再離去,我試圖揮手将之趕走,這樣使整個被子都從我的身上滑了下來,我抖了一個激靈,不知道是日光還是日光燈,亮得我久久不能睜眼,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胸前已經空無一人,我想她起床了。

我起身走出陽台,轉身的時候撞了一下胳膊,有點火辣辣的疼,低頭一看,蹭掉了點皮。當我走到客廳桌前,看到一碗精緻的方便面,上面還卧着一個看似極其美味的荷包蛋,熱騰騰的,我捏着蛋白把整個蛋扔到了嘴裏。桌上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我出去有點事,你自己吃早飯吧。然後右下角多出一個括弧,裏面寫着看反面。

她寫,

我其實是會做飯的,而且做得很好吃,但是我從未在你面前做過,我要和你道歉,我騙了你,你相信了。第二個謊話,我想我無法彌補,但是,我已經無法承受自己再對你有任何虛假,我懷孕了,你放心,孩子不是你的,你記得我說過什麽麽?我說我失戀了。我沒有騙你,而你卻沒有相信。

孩子我是一定會生的。你記得你說過什麽麽?你說,你甚至可以相信一個與你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可以愛你,那對她,還有什麽好不信的?你是愛我的,我知道的,所以你必須相信我。

我就在昨天晚上,還在想,讓你幫我撫養這個孩子。可是我愛你,真可悲。孔不凡,你可以恨我,我不會說那種至少這樣還能使你還記得我這種蠢話,但是至少,你的恨可以減少我對你的愧疚。

你要記得你昨天晚上說過的話,你說,沒了我,你還是可以生活的。

我沖進的卧室,試圖要找到她,隻要我找到她,我就可以釋懷,這不過是一場捉迷藏,一切的包袱不過是我找到她之前的噱頭。

我看到床被鋪得平平整整,床頭櫃上的日用和夜用一個都沒被用。

我穿起衣服就沖了出去,這才早上八時,她起得一直都很晚,一定剛走沒多久。

當我站在樓下的時候,我發現我不知道該何去,這個世界實在太大了,她就是這樣的古靈精怪,把整個世界當成一個巨大的房間,和我捉迷藏。我想哭,卻不知是否該哭,如果這隻是一場捉迷藏,哭便是一種孩子氣。所以我不能哭,即便真有那一天的到來,也等到我放棄尋找爲止。

她愛我,這似乎是錯的,可如果說她不愛我,這似乎更是錯的。我曾經以爲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拙劣的戲子,我曾經以爲她是離我最真實最潔白的月亮,可是我并不知道,戲子脫下了戲服是什麽,更不知道,月亮背後是黑暗還是光明,但是陳烨是讓我勇敢起來的人,讓我在這個充滿疑慮和欺騙的世間勇敢地道出一個答案,一個是非不論的答案。

難道愛情當真這麽自欺欺人?

我要找到她。她一定能給我答案。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卻不敢停下腳步,也許是心存僥幸下一個紅綠燈我就可以看見她的身影。手機一直在響,卻從沒有跳出我想要的名字。這就樣,我一直在街上尋找她,直到霓虹亮起,雙腳再也不能邁前一步,我一天水米未進,也感覺不到饑餓。我想哭,沒有淚水奪眶而出。我攔下了一輛的士,心中屢不清是什麽滋味,頹喪,悲傷,憤怒,或是别的什麽。

當我回到屋裏,剛剛坐下,全身的疼痛被瞬間喚醒,我懶得去呼吸。

突然有人敲門,我以爲是陳烨,猛地沖向門口,差點一頭撞上門框,擰開門,是王二。

王二一巴掌拍開門,對我破口大罵,操你媽的!打你手機你也不接!敲你門也沒人應!我還以爲你死了呢!

那一刻我真的完整地崩潰了,從裏到外,我一下跪倒在地,泣不成聲。王二有力的胳膊把我架起來,扶到沙發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驚慌失措,他說,别哭,别哭,告訴哥哥,怎麽個事啊?

我隻能無力地擺擺手,即便我有心,也無力去解釋。他很着急,你媽的!說話啊!說話!

我生生地止住淚水,咬了咬牙,說,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說,你别哭,我現在去找阿姨,你不肯跟我說,還不肯跟她說嗎?

說完就起身。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站起,指着他罵道,你他媽要是敢告訴我媽,我就當這輩子沒有你這朋友!

他愣在那裏,臉上的肌肉和青筋都絞在一起,手握着門把手不知道是開是合,最後,他一拳擂在自己的胸口上,罵了一句,操!你他媽個窩囊廢!

接着甩門而去。

整個屋子就這樣靜了下來,我感覺整個頭都快裂開了,隻能勉強自己挪着步子到洗手間裏,用冷水沖了一把臉,皮上仿佛被點燃了似的,我扶着洗臉池喘了一口氣,剛要邁開步子,腳下一軟,整個人摔倒在身後的浴缸裏,萬幸,閉上眼睛,也不知是睡了過去,還是暈了過去,暫且告别了痛苦。

當我再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我被凍醒,打了一個噴嚏,全身都像被壓路機碾了一遍,踉踉跄跄地從浴缸裏爬起來,看了看鏡子裏的我,兩眼裏盡是血絲。拿過一條毛巾,想洗把臉,聞到毛巾上都是陳烨的味道。

我像遊魂一樣遊蕩在房間裏,發現不僅是毛巾上,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已經充滿了她的香味。她人已不再,而我卻逃不開她,我告訴自己,這估計就叫一場荒唐。

母親還是來了,誰說的也不用提,我告訴了她原因,我對這個老太婆從來隐瞞不了什麽,也未曾試圖隐瞞什麽,用她的話說,我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我肚子有什麽小九九,她早就數了個清楚。

她沒有直說,隻是告訴我,說,每次别人結婚的時候我都恭喜,每次别人離婚的時候,我也恭喜。

我明白她說什麽,隻是這實在不是個好時候。

之後的幾個月,我每天都沒有把門關緊,留了一絲縫隙,即便睡覺了也是如此,雖然我知道她已經不會回來了,但是我隻想一切照舊,爲的隻是打消我這片空間裏多出來的陌生。我開始害怕打開電腦,因爲她的那個小謎語還留在桌面上,我會不自覺地打開,然後猜,她到底說了什麽。我經常坐在沙發上心神不甯,覺得要去找她,而當我跨出房門,又立刻痛恨自己的渺小。我想貼尋人啓事,可是即便是在高明的文筆,也許無法書寫那尋人啓事的說明。

每天一覺醒來我都以爲是時候大哭一場了,但是怎麽都沒淚水湧出。從那以後的幾個月,我隻出過幾次門,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沒有和别人接觸過。我隔一段時間就買上大量的食物和香煙,可以幾天幾夜的不出門。除了每天固定的一個和母親的電話,其他的時候基本上就三件事,抽煙,發呆,還有睡覺。這樣的生活方式其實我有過,倒也不是覺得難受。我坐在陽台上沒日沒夜地抽,朋友,你有沒有試過在靜谧裏獨處二十四個小時。你會覺得自己都被安靜也淹沒了,那是一種突然降到零下的節拍,在裏面,你不用怕應接不暇。

我還收到過許多人的來電慰問,他們似乎做慣了這些事,每當他們遇到一個人癱倒在地的。周圍都會有人提醒他,加油啊,起來吧,生活是留給堅強不屈的人的,這些都是對你的鍛煉,隻有堅強的人才能勝利,自甘堕落的人最是沒救,等等等等。

我想一個說得出生活的不幸是上天對自己的一種曆練的人,必然是生活在萬幸之中的人。一個未曾體嘗過痛苦與掙紮的人,最沒有資格拿生活說三道四。假使這個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用痛苦換來的,我願意跳過所有的不幸,将所有痛苦歸還給上帝,也許沒有了痛苦的對比,便沒有了快樂,而那樣于我,快樂也是無物,我隻願活在一世的平靜之中。

有一天我心血來潮,不是去趕集,是去買了半斤豬頭肉,我過去從不吃這東西,總覺得被豬占了便宜,但還是破天荒買了。另外買了一聽啤酒,我其實隻需要半聽,就可以一醉方休了。

也不是醉,就是吐,我不知道我這算不算一種酒精過敏,在酒精面前我過于敏感了,我從來不知道醉是一種什麽感受,興許這将是我有生之年的另一件憾事。我半聽下肚,終于體會了一把什麽叫酒足飯飽。

我打了一個嗝,嗆得眼淚直流,但是通體一陣舒爽,放聲大笑,吓了自己一跳,察覺到後又大笑。在沙發上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機,電視機裏正在賣弄風騷,她們唱,跟着共産黨,建設大中國。我也跟着唱,跟着共産黨,建設大中國。

唱到累,我想起身卻沒有一絲力氣,嘴唇都叼不住一支煙。我以爲自己要被兇猛襲來的睡意帶走,卻分明保留着意識。就像做夢一樣,我把自己抛起,沒有風,卻浮在空中,随波浮沉。随波浮沉,是好事啊,至少,這有浮的時候,人,可怕把自己溺死在自己的身體裏了。

我腦中浮現出了我離開高中的那三個月。

我出門在外的起初那些個日子裏,我都情不自禁地想起林琳,這讓我很多夜晚裏隻能假寐。我知道,雖說她在肮髒裏結尾了,但我依舊不能斷了這念想。

這是不是一種必然的經曆?當一個人從一個節奏進入另一個節奏,從一個城市進入另一個城市時,總會不自覺地去回望一些事情,一些你未完成的夙願,你不需要去用行動來表達他們,隻要經常想,就算是一種交代。

我想我的思考強迫症就是在那時候患上的,我想通了這些,但是還是阻止不了我想念那個女人。雖然我周圍有很多女人。

忘了說,我出來帶小姐了。

老大叫孫老闆,但是聽說他又叫趙老闆,至于他真的叫什麽,我是不知道。我們當小弟的,隻要知道他是老闆就行了。他很小心,有一年因爲做活被人給恁了進去,蹲了一年窯子,出來以後整個行業都飽和了,再加之老闆娘要生二胎了,迫于生計和計生,他隻能背井離鄉,來到未曾飽和的常州。他端起酒杯說,我們幹的是不允許未成年參與的,我們是經營營業性場所的,注意斷句。這行的錢說好賺就好賺,說難賺也,呵呵。但是我看小夥子們都精力旺盛,以後我退休了,江山都是你們的。呵呵,一代新人換舊人,這就是江湖規矩!

大家都點頭稱是,而我沒有。沒有太多的解釋,因爲我是膽小,剛出道你怎麽就敢換了老大?

那晚除了我,幾乎所有人都伶仃大醉,我實在是不勝酒力,喝一口吐一地,太陽穴漲得不行,還被人指着鼻子笑話,而指着我笑得最大聲的,就是聽着我一路哭喊的那位。

那日酒席後的第二天,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我第一個從沙發上醒來,看着躺倒滿地的人,如果給他們每個人臉上抹點番茄醬,這就是一個充滿藝術感的屠殺現場。我打開窗戶,想把頭伸出去,這時孫老闆帶着一個人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等所有人都醒了,除了我,大夥都被安排了工作。

孫老闆指着身後的人,對他們說,你們跟他走。孫老闆又對我說,你跟我走。

我被帶上了車,去往南京的路上,我不知道孫老闆是什麽居心,叵測與否,我也不敢去詢問,至少,我的各個生理标準都顯示,即便是拐賣,也賣不出價格,像我這樣的體格,做成标本都不用風幹的。我坐在車上胡思亂想,我小的時候很佩服那些可以開車四五個小時,并安全到達目的地的人,我想,這麽大的世界,你們怎麽會不迷路的呢?我們行駛在國道上,我本想拉開車窗,把臉擱在陽光裏,讓空氣撞在臉上。但是道路前方出現了三個人,我以爲這是來迎接我們的人,我想打開車窗,孫老闆大喊,卧倒。

迎面而來的三人都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裏,一人拿衣領遮掩了半張臉,兩隻眼睛被黑眼圈環繞。他敲了敲駕駛座那面的車窗,孫老闆打開車窗,突然伸進來一隻手,一把水果刀頂在孫老闆的脖子上,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遇到民營個體收費站了。孫老闆說,兄弟,要多少。

他說,一百,就一百,我們也不想。

我覺得那人的聲音有些耳熟。我一個半輩子沒出過蘇北的人竟然會在蘇南覺得一個人的聲音耳熟,這很荒誕,可我依舊試圖去看看來者何人。那天太陽正巧在那人的腦袋後面,逆光中,我隻感到自己被閃了滿眼的光斑。

孫老闆抽出三百,說道,拿去,一人一百,算我李某人的。

那人拿了一百,然後丢下一句,别跟老子裝逼。說完就往車門上啐了一口。

我在那一刻并沒有害怕,因爲有孫老闆在。

我抿着嘴,不敢說話,覺得這是開口怎麽都是個錯,孫老闆就說,我知道你一定想問,爲什麽不下車跟他們幹。

原本我并不想,可是孫老闆這麽一說,我覺得我應該想,不,我剛剛其實就是如孫老闆所說想的。孫老闆抽出煙發給我,自己也點上一支,說,我們出來的人,其實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是一個不怕死的人。

過去,每當有人在我身邊說這句話我總會莫名的熱血沸騰,我知道,他們大多隻是說說,真有敢死的,即便是死,也從不是爲我,但是我總是欣賞那些不怕死的人,死多可怕啊,他們是無所畏懼的人,我想和他們一樣不怕死,這樣我的道德觀才能成爲我的道德。嗯,我也鄙視那些撒丫子就跑的人。

孫老闆猛嘬一口煙,但是老子怕疼。我打賭,對面肯定不止三個人。

我想笑,但是沒敢。

我和孫老闆在七點鍾的時候下榻,時間太巧,我以爲孫老闆是趕着去看新聞聯播。那裏地理偏僻,好像是一城鄉結合處,對面的城鄉結合部可以證明。對面站着七個小姐,穿得很少,猛地一看還以爲是葫蘆七兄弟。眼看着年齡都比我大,其中一個化妝功夫可見一斑,我覺得她真他娘的美,像蛇妖一樣,如果她的眼睛再明亮一點,嘴唇再細膩一點,鼻子再瓊靈一點,皮膚再嫩滑一點,臉型再柔媚一點,就和趙雅芝有得一比了。

蛇妖看見孫老闆以後,大喊一聲,啊!孫老闆!哎!孫老闆!哎!是我啊是我,你不認識我了麽?

孫老闆和那個小姐看來很是熟絡,我想他這麽有身份的人,也并不是他表現的自來熟,而是大家都希望和他自來熟。

孫老闆皺了皺眉頭,轉眼眉開眼笑,哦,是你啊!他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朵旁邊嘀咕了半天,我隻是聽到一句,這是規矩。并不是我傾向性的聽力變好,而是這句話我聽得實在太多了。

蛇妖點頭如搗蒜,要試的,要試的。

說着孫老闆就走過來摟着我的肩膀,小朋友,試鍾估計你不懂,這是個規矩,但是待會估計你就懂了,這個姐姐業務水平老高的,我試過,這個大便宜就讓給你了。

我當時并不知道試鍾是什麽,隻是感歎,怎麽這麽不守規矩的行業裏面還有這麽多規矩。

我被那個小姐連拉帶拽的帶到一個房間裏,當我進來以後我似乎明白試鍾的流程是什麽。牆上是那種劣質的壁燈,都是用黑色的電線串聯起來,有紅有綠,還壞了不少,幸好房間裏沒有多少異味。當我轉過身來時,她就已經脫光了衣服,說實話她的身材一點都不好,要什麽沒什麽,在這種燈光下更是讓我心中一陣泛惡,但是當時的我才見過一個女人的裸體,猛地看見也覺得有些不自然,我忙抱起被子給她裹上,我說,你别這樣,我還沒準備好呢。

她說,怎麽了?你還要前戲麽?前戲也是我的拿手好戲。呃,拿嘴也行!

我說,不是。

她說,難道要洗澡啊?那我臉上的妝可就

我說,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這樣,你先穿一點,喏,把内褲和内衣穿起來,然後用被子裹着,我把我的事講給你聽,你就明白了。

我告訴她,我來自一個海濱城鎮,但是那裏的海不是藍的,是黃的。我告訴她,我曾經被自己的破學校甚至當做重點種子培養,但是,我也黃了。我告訴她,我是出來跑路的,原因是我砍了掉了别人一耳朵,而我砍人的原因,我沒有告訴她。

她不停追問我,爲什麽海是黃的,爲什麽你也黃了,爲什麽要動手砍人,砍人是不對的。每個女性心裏都住着一個碎嘴的三八,我可以理解。但是你隻是一個妓女,如果在一個月前,我甚至恥于和你說話。我說,你以爲你是誰,問東問西的,别忘了你是個什麽。

我無數次用婊子來羞辱别人,卻從未向今次一樣正打歪着,我心生愧疚,但是她似乎沒放心上,嗯,也是哦。那還是算了,我們就别試鍾了,按照規矩還得給你紅包呢,我去找孫老闆,讓他幫我重新安排一個吧。

我連忙拉着她,又猛地松開手,說,你都幹這行了,那個生活還有需求啊?

她說,不是啊,試鍾是規矩啊。

我拉着她坐下,我說,我就說試過了不就行了,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孫老闆上哪知道?你不用這麽那個吧,非要人上?

我們躺在床上。我打開電視,百無聊賴,不停翻滾着頻道,嚴重的雪花和單調的幾個上星台讓我越發疲倦,我知道,隻要時間再推一把,就是一場深眠。我在床上有些拘謹,不是害羞,我想,對一個妓女害羞實在沒有必要,她什麽大場面沒見過。我不過總是想象,這張床會有多少男女再次苟合,他們污穢的體液都滲透了這厚厚的席夢思,我隻是鼻子離床墊比較遠,否則我一定會聞到惡臭,而我身邊的這個女人,卻睡得落落大方,我斷定這是一種臭味相投,她背對着我,我看得見她嶙峋的瘦骨,心裏對這個看似長我幾年的妓女有一絲可憐,但是,我不會讓自己說出來,我想,她是一個被人海诟病的污點,隻是迫于生活我才需要和她困在一張床上,我與她往日無怨,近日差點就日了。我依舊恥于和她有所關聯,無論是可憐她,甚至恨她都會讓我覺得丢人。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想讓她和我說說話,剛要開口,她說,你可以放松一點,這個床其實很幹淨的。

我說,你開玩笑吧?

她轉過身來,說,我沒有騙你的,這是真的唻,我在這裏接過許多客人,他們都是和你一樣,以爲這個床有多髒多髒,所以基本上都是在洗手間就辦事,完事就走人,這個床位,也就睡過我一個人。當然,如果你覺得我髒,那你還是縮着一點的好。

當時我似乎想,這個世界上是否有這樣的地方,因爲被世人厭棄,所以被遺忘遺忘,卻獲得了純粹的聖潔,我活到今時發現許多肮髒的罪責并不在他物,而在世人,性愛,賭博,金錢,甚至愛情,都是這樣,因爲世人肆意的塗抹。這個世界上,也許真有一處地方已經弱小到連世人都懶得去唾罵欺辱她,她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塊幹淨的自留地。我慢慢放松下來,她似乎感覺到了,也轉過身來。

我說,我即便這麽想也應該沒問題吧,畢竟,你們這個行業得病的幾率很高。

她想了想說,那你是認爲病人都很髒咯?

我覺得一個碩大的帽子被扣到了頭上,我說,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哈哈大笑說,你瞧你緊張的,放松,我也理解你們,我們這行的确實就是個病爐子。但是我也不能理解你們,你們這麽怕,不會回去跟媳婦嘿咻的。你别多心啊 ,我說的你們,不包括你,你知道嗎?他們這幫慫貨每次來,一個個都怕得跟什麽似的,但是這種事,他們也不好直接問。

我說,爲什麽啊?

她看着我,說,怎麽問?你有病嗎。

我氣血微騰,說,你罵誰呢,啊,你說的這個啊,嗯,這樣問起來确實挺怪異的,甚至有點像罵人。

她攤開雙手,說,所以咯,我們這行裏面有黑話,如果想問小姐是不是有病,就問,你有毒嘛。

我腦中叮咚一聲,說,真的啊?那,你有毒麽?

她說,其實這也是罵人。隻是換了一個方式而已。

我又感歉疚,

她說,我們這行其實是非法行業裏面最合法的一行,但是生存壓力還是很大。

我說,呵呵,你們和城管剛好相反。

她一本正經道,我沒開玩笑,我平時幾乎沒什麽生意,要是不化妝,沒人看得上的,我們這行又不能打廣告,廣告詞都沒法寫,童叟無欺?如假包換?假一罰十?跳樓價,大出血?不得把客人給都吓跑了嘛。我在洗頭房做過,還在街邊旅館做過,之後,呃,之後,出了點事,就站街了。

我說,出什麽事?出人命了麽?

她說,你别打岔,站街,這個最不好賣,那幫男人,上街買衣服的時候,不見他們還價,說是不好意思,但買我們的時候,一個個的帳算的真他媽的跟什麽似的,這他媽就好意思了。有句話說得好,也是你們男人說的,什麽女人如衣服,那我們好歹也和衣服一個待遇好不好?

我說,嗯,太不公平了。

她說,其實,有時候我想想也就寬慰了。哎,我,我告訴你個秘密,你千萬别說出去。特别是不能告訴孫老闆。

我又一次聽到了這樣的句式,心中一緊,說,你說。

她附到我的耳邊說,我其實有一個女兒。

我大吃一驚,啊?你說的出事就是出的這個事吧,嗯,還真是出人命了。那你女兒呢?

她倒是波瀾不驚,我不知道,你要問我她現在具體在哪,我是真不知道。我把她給了一個客人。

我說,你女兒的父親?

她頓了一下口舌,點頭說,嗯,她的父親。

我故作幽默說,那你豈不是有夫之婦?

她說,應該不算吧,反正,不久前我還是一個母親,我現在又是一個小姐了,所以我就回歸本行了。這就是我的命,我這個人特别信命的,有些事,我看得很清楚的,至少比你這個小屁孩清楚,這個世界上最丢人的事,其實是丢了自己。而且我覺得,人是不能停下來的,幹我們這行的,已經知道自己的無路可走,但是必須走上一條路,人就是應該在路上的,你說不是麽?上到天堂,下到地獄,都必須選一條。

她說,以前我認識一個小姑娘,她也要出去做,我告訴她,你别,你會害了你自己的,她說,你還不是出來賣,是不是怕我搶了你的生意?你自己都是一個妓女,憑什麽讓别人不去賣。我當時很傷心,我難道說錯了麽?我真的是出于好意,出于真心,我想天底下沒人比我更加了解這一行的痛苦。如果有的選,我真的不願把自己的肉當貨,有人從小夢想當妓女的麽?對不起,我跑題了。

我很是不屑,說,你這樣也就是在爲自己的堕落開脫而已。我說得對吧,你肯定是有的選的。

她說,有的選是嗎?那你告訴我,你爲什麽要離家出走。

我一時語塞,想反駁卻隻能磨動嘴皮,說,沒事,過了今晚我會盡量多幫你安排的,今晚就算了,你放心,你化妝了以後賣相很好,肯定賣得掉的。

她說,看得出來,你是孫老闆的得力助手。

我有點輕飄飄,那是。

她看着我隻是幽幽地問了一句,小老闆,我怎麽稱呼你?

我說,就叫我小老闆吧,你叫什麽?

她想了想說,你就叫我娜娜吧。

那一夜我偷偷地拿出娜娜的手機,給家裏打去了跑路後的第一個電話,母親一直壓着喉嚨和我說話,既然出去了,就暫時别回來,等在外面呆夠了,再回來。我想我是一個失敗的男一号,我清楚台詞,清楚動作戲,清楚心理戲,但是,總不能在一個恰當的氛圍給出恰當的哭泣。我說,哦。

隔天,我對孫老闆打了包票,這個姐姐沒問題。他看着我不語。之後他的小轎車就裝滿了六人回到了常州。有三個姑娘并不是不符合條件,而是試鍾的人有限,孫老闆加班加點也就試了三個,我一個,還有三個姑娘被迫不能帶回,孫老闆說,沒有試過鍾的姑娘是不能正式進入單位上崗的,這是行業裏的規矩,不能壞了規矩。其實我知道,這都是借口,唯一的原因就是面包車裝不下那多出來的三個人,但是孫老闆裝着說這是規矩,那我就要裝着信。

起初的一個星期裏,我實在太無聊了。雖說,我的生活時間和環境恰巧告訴我,那些誘惑,就在門外,對我來說,她們必須是無償的,但是我依舊對出行産生抗拒。我行走最遠的距離,也就是百米開外的小店,我每次都用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到那裏,爲了也隻是買幾包煙。也我不是害怕被生人欺負,其實我早已與一些地頭蛇交好。

我每天坐在桑拿深處的一個小隔間裏,隻要有客人進來表達需求,我竭誠服務,小姐竭力服務。

我很多次一個人搬座到牆角,對着空氣提問,我問了許多事情。我問他,爲什麽動物世界裏說北極熊保暖的是脂肪,可人類卻以保暖的名義要他們的毛呢?爲什麽有人今天說笨鳥先飛,明天又說槍打出頭鳥呢?爲什麽我的青春期還沒結束,青春就先結束了呢?

他從沒回答我,不過我依舊對他們心存感激,至少他從未打斷我。我在生命裏也許有過不止一次的想嘹亮的說話,但是總是被人有意或無意打斷,他們闡述着我想要說的一切,不過他們說完以後就被拔掉了舌頭,他們生前,我沒有體會到表達的滿足,他們死後,我卻有着和他們一樣的痛苦。我就這樣不停地自我詢問,我相信人的成長,來源于對自己的詢問,當然,如果你粗魯,就可以不必那麽禮貌,你也可以逼供。畢竟這個世界即便再強大,手淫是不算猥亵的,自殺是不算犯法的。

我在一段時間裏的确有向環境繳了械。我開始不能再忍受對自己的關押。我曾經文藝地幻想,我的流亡生活,是不是會驚心動魄,是不是颠沛流離,也許能寫出一本厚厚的書,但是卻出奇的安定,隻不過是一個可以放在嘴裏叨叨兩句的故事。我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時間一久,工作後的生活也多姿多彩起來,我和與我同樣境遇的年輕人去玩耍,每人摟着兩個的姑娘,一個臂展長的摟了四個。在D廳裏總有一群滿嘴煙酒臭的青年對我投來羨慕。我覺得這條路并沒有那麽難走,我是多慮了的,無論如何,在這一刻,我一點都沒有想起林琳。

不過,我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大約一個月後,我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開始排斥酒精和妖精,因爲我想我并沒有準備足夠分量的酒膽與色膽。而且我永遠不能忍受上海人和南京人用中國味濃烈的嘻哈在常州D廳對罵,我想,歌詞裏不是唱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的麽?既然是自家人,你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父親,你們怎能這樣不顧父母生殖器的感受呢?即便不算性侵犯,性騷擾都得算吧。後來我才明白,其實愛國素質教育不是很成功,因爲這個國家的許多人都是怕事如我,也隻有在網上看到韓國人罵中國人才敢喊兩嗓子,貌似是給自己長了臉,這樣反而讓我明白,我聽錯了那句歌詞,其實,他唱得是:我們都有一個價,名字叫中國。

我明白,我根本不屬于這裏,我不能接受沉默的空氣包圍我,也不能接受陌生的舌頭舔舐我。我需要一個人,可我從未想過接受一個妓女進入我的生活,我想我對這個小姐是有好感的,原因也許是我前一次情感的受挫,也許就是因爲我濫情,可人活着總歸要信人的麽?這是本能告訴我的,隻有把自己的信任交托出去,才能獲得真實的安全感,隻有對一個人先産生安全感,才能産生好感。我對周遭的陌生依舊在抵抗着,我需要一個人來相信。諷刺的是,在我決定不再願意相信任何一個女人的時候,有一個小姐得到了我的信任。就當是就近原則吧,我隻是覺得選擇相信娜娜,這樣做很安全,她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實在沒有必要對男人說謊,我是說,任何一個。

娜娜來找我也是因爲業務上面的事,并不是業務繁忙,而是業務太不繁忙。她的号碼輪得不好,是13号。她說,我你媽就是倒黴,每次都輪不到好号碼,小老闆,我不是說你媽呀,我是說我自己呢,你看能幫幫我忙麽,幫我和孫老闆說說還是?

我實在沒有理由幫她,但是我覺得閑着也是閑着,我說,嗯。

事實上,我自己都好久沒有見到過孫老闆。我覺得牛逼的人就應該神龍見首不見尾,顯然孫老闆做得更好,他首尾都沒讓我見着。所以我隻能去找老闆娘,很巧,那天老闆娘正在給寶寶和孫老闆喂奶,我扭頭就想走,還是被孫老闆叫住,他沒有絲毫的不快,說,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很是尴尬,我說,我不知道您在忙,不好意思。

他哦了一聲,笑說,不忙不忙。

我心存感激,覺得孫老闆這麽高高在上的人,還這麽好說話,十分難得。我說,孫老闆,我想請你幫個忙,和老闆娘說一聲,能不能幫我手底下的那個姑娘派一個好一點的号碼牌,她确實不好出手。大家都是出來賣的,賣不掉确實傷腦筋。

他說,哦,原來是這種小事,沒事,我給你一個八号牌吧。

說完他就準備轉身,我連忙說,可是有一個小姐已經是八号了啊。

他再次轉過身來說,誰跟你說隻準一個小姐是八号了,呵呵,小夥子,規矩都是死的,動動腦子吧,不要再來打擾我了,再敲門,我可不饒你喲。

孫老闆真是厲害,他即便報以玩笑的口吻,我還是被威懾到了。

現在看來兩個月的時間其實并不多,但是,在那個扒着秒表過的日子裏,時間的存在真的有點多餘。孤獨是一種和時間較勁的情緒,它無處宣洩,我想,那時我就是孤單的。

在我工作完成的第四十五天,我找到了那個與我同來的人。因爲孫老闆發了工資,我拿了七千,因爲帶的小姐最多。我不知孫老闆爲什麽這麽器重我,我拿着這些錢有些忐忑,并不是我擔心這些錢的由來,事實上,我甚至都忘了去掂量這些錢的由來,隻是當我拿着這些錢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他沒有避諱,他說,我叫張國良。

我說,我希望你幫我保管這些錢。

他有些吃驚,他說,憑什麽?

我說,不憑什麽,你可以拒絕,我就是覺得我拿不住這些錢。

他的鼻孔蔑視着我,呵呵,拿不住這行的錢,就别走這行的路。何況,你憑什麽相信我?你不怕我吞了你的錢?

我說,我不是相信你,我隻是不懷疑你。

他接過卡,看了半天,扔到了我的臉上,他說,我也不懷疑你,我隻是不想幫你。

而事實上,後來,我們成爲了半個朋友,他經常從樓下的洗頭房上來找我喝酒,每次我都是兩杯就吐,他笑我是孬種,他說,這隔間本來就埋得深,你這慫樣,哪天想跑都跑不了。

不過自從原本的八号走了以後,我有了很多娜娜說話的機會,大多數時候,都是說,娜娜,接客了。這些稍顯冰冷,如果說有點溫度的,那也隻是說,娜娜,吃飯了。我明白,即便是這句話裏帶來的溫度,也隻是飯菜的熱度。

有天她又找上我,先是一陣客套,小老闆謝謝你。

我揮一揮衣袖,甩了下劉海,呵呵,小問題。

她坐在我面前扒弄指甲,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其實,小老闆,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反應個情況,嗯,也不是什麽大事,也就是從那個姐妹走了以後,姐妹們就不喜歡我了。

我心中頓時軟塌塌的,我說,娜娜,你别這麽善良,她們都不喜歡你你還稱呼她們姐妹做什麽?

她說,哦,那我不叫姐妹了,我受到同事的排擠。

我一臉嚴肅說,你告訴我,是誰們,我辦她們。

娜娜說,别别别,他們隻是誤會了,不是有一句古詩嘛?不知者不罪。哎,其實她們也沒誤會,我要是不找你幫忙,也不會把那個姐妹給逼走。這些我都不怎麽擔心。

我說,那你擔心什麽?

她說。主要是白天睡不好,影響晚上工作,她們可能真的很不喜歡我,就使壞踢我,但是踢的人應該不多,你來過我們的小房間麽,我們都是一堆人擠一起睡的,也不知道誰踢得我。

我佯裝大怒,站起身來說,在我管轄的地方還能發生這種事?還有天理嗎?你等着,我一定還你一個公道。

她拉着我坐下,說,噓,對不起對不起,弄了你一臉口水,你别那麽大聲,要不然,哎,反正你不懂,我其實沒關系的,隻要房間不是很亮,我就覺不得被侵犯。我沒關系的,真的,我就是想再請你幫個忙。

我擦了擦臉說,又要去找孫老闆麽?

她說,不是,也用不着每回麻煩孫老闆,我就是想請你幫我找個可以安穩睡覺的地方。

我不假思索,說,行,你來和我睡。說完我就點起一支煙,風騷地抽了起來。

娜娜愣在那裏看着我,眼裏竟然有些莫名的霧氣,她說,謝謝你,我長這麽大,第一次有男人願意和我睡一起。

我吐出一口薄煙,哈哈大笑說,哪有,願意和你睡的男人多了去了,沒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她揉了揉眼角,說,這樣吧,我給你房租,嗯,說房租也不恰當,我給你個床位費好了,但是我沒什麽錢,以後賺了就給你補上,之前賺的四千我都給了走掉的那個姐妹了。你看的上什麽的,你可以先拿着。

我上下打量了她,說,你有什麽可讓我拿的?

我就這樣迎接娜娜進入了我的生活。我原本住在這棟樓天台上的一個小隔間裏,雖說小是小了點,但是采光很好,我每個清早臨睡前都喜歡打開窗子聞一聞人間的氣味。

不得不提,我們同睡一張床。先前我真的高估了自己的床,當兩個人睡的時候,确實有些擠,我讓娜娜睡在裏面,是怕睡着後把她一腳踹到床下。她總是窩在牆角裏,稍微的觸碰到我,也會道歉,我覺得這并無大礙。我知道她是一個小姐,但是我并沒有把她當一個小姐,我一直在想,我是幾時忘記了她的肮髒。這無關緊要,她隻是一個我空洞生活裏的伴侶,不是情侶,也不是性伴侶。在那一刻,其實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了,隻要是一個可以獲得我信任的人,我都願意與她生活在一起。

我記得那時候是四月中旬,我碰上了娜娜的第一個天然假期。印象裏,我沒有對她表現過一絲的善意,可她卻已經敢賴在我的床上不下來,我說,你給我下床。她說,你給我上床。

我們躺在床上扯皮,她問,你是什麽星座?

我說,金牛座。

她說,嗯,金牛座,金牛座,我看看啊,你有哪些性格特點。

我翻了一個身,面朝她,手機屏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慘白,我說,娜娜,你在我眼裏可是很牛的姑娘,你還信這個啊?哎喲,你這手機界面還是皮卡丘啊!

她說,皮卡丘怎麽了?你不喜歡皮卡丘麽?

我頗爲戲谑地說道,喜歡,我從小就喜歡皮卡丘,我也想有一個皮卡丘可以蹲在我的頭上。

她來了興趣,說,那現在呢?

我說,不了,我怕他弄亂了我的發型。

她皺了皺鼻子說,切。便又認認真真地翻弄手機網頁,說,哦哦。找到了!

她拍了拍我說,你看,哦對不起,碰到你了,你看這寫的,金牛座,拜金啊,這是标志性性格哦,然後是,成熟穩重固執冷靜,好惡分明,哇,都是優點唻!就是固執不好。

我說,你别念了,我其實一點都不信星座,你說白羊座熱情,我沾邊。巨蟹座敏感,我沾邊。獅子座傲慢,我沾邊。處女座追求完美,我沾邊。天枰座追求公平,我沾邊。雙魚座浪漫,我沾邊。摩羯座堅決,我沾邊。水瓶座叛逆,我沾邊。射手座樂觀,我沾邊,天蠍座裝逼,我沾邊。你看,這麽多性格我基本上都有份,所以雙子座我肯定也沾邊。我覺得我什麽星座都不是,金牛座也隻是當别人問起時免得尴尬的推辭,如果我真的是什麽星座,我就第十三個星座,我是鳥人座。

她笑着說,嘿嘿,不信還記得這麽全。

我又被噎住。

她問,那你的生日是幾月幾号啊?

我說,五月十二号。

娜娜說,你媽逼真會挑日子。

我奪過她的手機,說,這誰想到啊。哎,你也别看這個了,這個完全不靠譜的。你看這段,四月份十二星座豔遇日期,水瓶座是五号,處女座是五号,天枰座也是五号,我操,這不是擺明了要出事嗎?我呢,嗯,金牛座是22号,雙魚座也是22号。

她突然歡呼起來,啊啊啊啊啊,我就是雙魚座,我就是雙魚座,今天不就是22号麽?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候,剛過淩晨,我說,不好意思,22号已經是昨天了。

她忽然整個人又沉寂下來,說,小老闆,你今後就打算做我們這行了麽?

我出來已有近兩月,但是如果不是娜娜提起,我也許真的就是忘了這個問題,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隻想起和高必鍾說得幾句話,就拿來搪塞,我說,我一個朋友說他想要當作家,我覺得我也行。

娜娜又來了興趣,說,作家?哈哈,那咱們還是同行啊。我們賺的都是搞費。

我說,啊?你個文盲,此稿非彼搞。

娜娜用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額頭,矮油,小老闆,你實在太猥瑣了,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啊?是不是想要啊?

我納悶不已,提高了點嗓音,什麽啊,我怎麽就猥瑣了。你總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樣。

語罷,我覺得自己話有些不合适,卻沒有道歉。黑暗中,她睡在我眼前,我看不清她的臉,隻聽見她說,小老闆,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娜娜自以爲知趣地翻身面朝牆,留給我一個背影。

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經搭錯了,我當時毫無緣由地就在心裏一直念叨一個詞,純潔。我覺得虛長1歲,什麽都沒學到,而我卻懂其實純潔這個詞是世界上最不純潔的詞,它總在潛伏在人心中一個陰暗的角落,等到時機成熟,就跳出來虛妄一個人的幻想,成全另一個人的陰謀。我以前總以爲穿白衣服的姑娘是純潔的,到頭來卻是被人潑了一腦門子大糞。我其實和二爺一樣死心眼,在沒有人的時候,我總是和字眼較勁,但是我同意老師的一句話,摳字眼至少比摳屁眼來得有意義。

我在黑暗裏聽見隐隐哭泣,看到娜娜的肩膀聳動着,我喊了聲,娜娜。

她沒有理我。

我說,娜娜,我以前也這樣說你,你還不生氣的。

她還是不理我。

我拿着她的手機,翻看,我說,娜娜,原來你還聽音樂啊?我能不能放?我放啦!我這就放啦!

說完,我自己都誤會是不是要幹一些破壞空氣的事。她依舊沒有理我,隻是肩膀不再聳動。

手機質量很不好,音質極差,而且如果我沒有聽錯,這塊闆磚一樣的手機,他媽還有低音炮,翻來覆去全是梁靜茹的歌,卻怎麽聽都是迪克牛仔在唱。

突然手機裏想起一線我難以忘記的旋律,熟悉的歌名印在我的眼裏。

我想那一刻我是世界上最純潔的人,因爲我的大腦屬于人類的那部分不工作了。我扔開手機,從她的身後抱着她。這樣的行爲其實震驚了兩個人,我曾經告訴自己,如果這個世界隻剩下一個妓女,我甯可和我的左手恩愛一輩子。而現在,世人渾濁的眼睛都已經閉上,沒有人看到,沒有人聽到,小黑屋裏,連光這麽聰明的東西都找不到我們了。這是一個新的世界,沒有純潔,沒有肮髒。我要做一些世人看不見的事。

我氣喘如牛地說,娜娜,别哭了。

她轉過身來,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分明地感覺着她的雙手攀上我的臉龐,她的手不粗糙也不細膩,手指冰涼,她在我的額頭吻了一下,我感覺得到她的嘴唇在顫抖。

我記得有人說,處男的時間都很短,但是那一夜我折騰了很久,才翻身下來,其實有多爽我記得不是很清晰,反正和打飛機的感覺不太一樣,如果要準确地說,倒是和夢遺挺像的。

我一直沒有開燈,隻是在黑暗中抱着她,似乎要把她嵌進我的心口,她的頭發好滑。

她說,小老闆,你摟得太緊了。

我便松開了些,她又說,對了,你有沒有十塊錢?

我些些詫異,說,What?

她頓了頓,說,算了,不收你的了。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搭了一句,娜娜,你以後别叫我小老闆了。叫我孔不凡,真名這是。

娜娜說,其實我不叫娜娜,也不叫什麽什麽娜。我姓田,叫田芳。

前半句讓我的心涼了半截,後半句讓我的心又涼了半截,我說,哦。沒事,你随便叫什麽都可以。

娜娜很是親昵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腦門,顯然娜娜沒有這樣和男人親昵過,她手勁有點過了,她說,你别信那麽快,我騙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娜娜,哦,不對,是田芳,田芳講起了她的一個姐妹。她的姐妹叫娜娜,她說姐妹,我也猜出這娜娜是做什麽的了。剛死,沒多久。田芳曾經說過一次的女兒其實是娜娜的,我問她,那你那個姐妹的女兒呢?

她說,不知道。

我說,那你到底送到了麽?

她說,不知道,應該送到了吧。

我說,娜娜,哦,不對,田芳,你太不夠朋友了吧。别人托付你的,算是遺願了,你這樣做的啊?

田芳說,我是真不知道,因爲我信不過那些男人,你别多心啊,我信你。但是,你知道的那些人,即便真的把孩子送到他的手上,誰知道他轉手是丢了還是買了。這件事我想幫娜娜做到最好,但是我發現,最好不是我能決定做到的。所以,我就把自己的藝名改成了娜娜。我就是想幫她活着。

我驚歎,幫她活着?田芳,你太夠朋友了,這個忙你都敢幫。

沒過幾天,娜娜的天然假期告一段落,她又要複工了。我突然害怕打開房門。我有些惡心自己,就像我當初在網吧樓下惡心那些人一樣。很不幸,我成爲了他們,我站在門後,娜娜穿好了衣服,走到我身邊,她說,我又要上班了。

她在等我的回答,我說,嗯,去吧。

我想這是在太可笑了,我生命裏一直想成爲高尚偉大的人,可是最終我莫名其妙的成爲了我曾經鄙夷不屑的那些人,我想,有的時候但我們毫無理由的憎恨一類人時,其實憎恨的也就是自己。

我看着一個人領走了田芳,他一臉的絡腮胡子,人高馬大,神情冷森,隻是說了一句,八号。連價格都沒談,我就這樣把田芳交到了他的手裏,田芳臨走時回頭望着我,就在樓梯口,這個妓女是用一種怎樣的眼神看着我,我至今不能說明。我看見她用嘴唇畫出了幾個字,而我沒有讀懂。

我坐在隔間裏不久,就把剩下的大半包煙抽了個幹淨,又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到樓下,小賣部的老人家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所以一直沒有正眼看過我,我要了一包煙,她說,等等。

我站在店邊,看着路過的行人,匆忙無比。我也不知道他們趕去做什麽。

我擡開壓着報紙的玻璃,随手拿起一份,被一篇報道的吸引。正标題是,十年苦讀,一朝殒命。這标題真爛,我想了想,這時臨近高考了吧,出現這樣的标題見怪不怪,這個國家,哪年不是高考前不死上幾個,高考後再死上幾百個。吸引我的是這篇新聞的配圖,那個學校的大門我異常熟悉,我進進出出幾百個日夜,隻不過,在這片黑白照片裏,依舊是吝啬地緊閉着。

當我讀到内容時,心髒似乎凹陷了下去,杵在那裏。他的名字實在怪異,說是化名也不會有人不信。他是我自從開始存儲記憶後,走掉的第一個人,我沒由來的害怕,甚至懦弱到不知道用什麽樣的情緒去面對他。我記得他說過,死都要出名,難道就是用死出名麽?

我買下了這份報紙。當我回到那個陰暗的隔間裏時,溫熱潮濕的環境也沒讓我的身體回暖,我似乎被一場大雨拍打過,又冷又累。說來也奇怪,那悲傷來得快,去的也快,我竟然在揣度,這篇報道是否是虛假的。

我翻動着報紙,突然整個人跳了起來。

我找到老闆娘,我說我要找孫老闆。

我握着電話的手都在抖,我說,老闆,我是孔不凡啊,啊對對,是我,娜娜好像被一個通緝犯帶走了,娜娜就是我手底下的那個八号的小姐。

孫老闆在電話裏聲音陰陽不分,呵呵,什麽娜娜,她叫田芳,我在橫店開店時,她就在那。沒什麽客人光顧她。爛貨一個。

我說,是嗎?孫老闆你說的是,那老闆,我們該不該報警啊?這可能是要出人命的啊!

說到後來我聲音越來越高,而孫老闆卻遲遲不回話,半晌過後,他才說,報警?我們幹這行的報警?報警抓自己嗎?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那邊傳來一嗓子,混一色對對胡,雙臘。接着就是麻将機滾動的聲音。

他歎了一口氣,說,孔,不,凡,這是你的名字吧,不是假名吧。這樣吧,我看你是做不下去了,所以我也不怕告訴你,你知道我當初看上你小子你知道是因爲什麽?因爲你怕死啊,你這種人吓得住,所以好養活,但是你跟我出門的第一次就玩貓膩,你小子騙我,那可就不好玩了,幹我們這行最怕手底下人嘴裏沒譜,我以前不還是被自己的小弟給賣了。那個試鍾什麽的,能試出個什麽啊,雞巴規矩,也就是趁幹淨先免費弄一炮而已,你以爲我幹嘛把她給你,因爲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幹淨,你小子信誓旦旦地跟我說沒問題。雖然我也不知道什麽理由,我也不想知道,但你可以爲一個婊子騙我,誰知道你哪天會不會一張嘴就把我給兜出去。這個虧我可是吃過的。這個田芳,要找你自己去找,

我哀求孫老闆,孫老闆,你說什麽呢,我怎麽會出賣你呢。何況這常州這麽大,我去哪裏找,你是個上道的人,你們不是最講規矩了嘛?人命關天,這已經是最大的規矩了,難道你

他打斷我說,你他媽是真耳背啊還是假的?當初忘了我教你的了嘛?那我就再說一次,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守規矩隻能把人弄死,規矩這東西,就是用來吓唬你們的,也别怪我不講情面,你要是想幹,就好好留下,以後跟着我好好幹,不想幹,立馬給我滾。當然,你要是想把我扳倒,呵呵。就這樣吧,盡耽誤老子赢錢。

我心裏一下沉寂了,孫老闆真的算是個人物。

我一個人坐在隔間裏忐忑不安,那已經是淩晨三四點,整個桑拿都已經不太聽得見聲音,水氣靜谧在空氣裏遊蕩,依舊燈火通明,讓四周看起來霧蒙蒙的一片。我想,如果此刻田芳出現在樓梯口,隻要沒人看見,我會沖上去抱住她,至于台詞,我還沒有想好。有時我都想,是不是假想中的一些生命的高潮因爲沒有台詞,所以命運刻意回避了這種尴尬。

直到早上五點,我也沒有看到田芳出現。我起身巡查,看着一些在客人包間裏睡地七倒八歪的小姐們,也沒有叫她們回去自己的房間,從未有過的對她們心生同情。我以爲我會徹日難眠,但是很快就倚着玻璃牆睡去。

我醒來的時候,是因爲一聲巨響,是玻璃門被撞碎的聲音,這是孫老闆的場子,誰敢在這撒野?我看見了張國良,他沖向我,大手一把插進了我的褲袋裏,似乎沒找到要找的東西,又翻我上衣的口袋,我整個人睡得有點懵,腦子裏一時沒有半點反應,他拿出我的錢包。我看到他抽出身份證和幾百塊錢扔在我身上,其餘的全拿走了,包括那張存款七千的銀行卡。我剛想開口問怎麽回事,隻看見一坨一坨人用上了樓梯口,我甚至看見了幾個熟客,我想用手指指出他們,但是他們似乎早有防備,撥出手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着我,說,把雙手舉起來。

田芳死了,死在一個簡陋的招待所裏,離桑拿不到一百米。

這是後來我在被審訊過程中得知的,他們沒有細說,我隻是覺得,爲什麽出了人命,你們不去追那兇手,反而是來搗了淫窩?我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留,這不是忍着,因爲我看到周圍的人,我知道我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因爲一個妓女而哭泣,外面的世界會嘲笑我的,我不能這樣做。同時也因爲我的身份是一個嫖客,我怎麽能爲一個妓女流淚。

張國良在最後一刻幫了我一把,他把我身上的物件塑造得和一個嫖客一樣,隻不過這個嫖客身份特别。我在少管所裏面呆了七天,被最終确認隻是一個身在異鄉的年少皮條客。

我被遣送回去的那天,晴空萬裏。我又要回去了,這便又是一次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的遷徙,說人生就是一條路,對于我這半輩子實在太形象了,在路上,就總是真的在路上。我看着車外那些帶着殘影劃過眼角的植被愣愣出神,我想起了田芳,就像我初到常州時總是想起林琳。我想,每個人心裏都是有一扇門的,是林琳使我關上了它。而娜娜做得就是使我拆掉了它,她沒有文筆,卻仿佛充滿庸脂俗粉的詩意。我真切地聽見她告訴我,拆掉它吧,把自己心裏的門拆掉,不僅爲了别人更好的進來,也爲了讓自己能更好的逃生。

而那一刻我要再次關上它,我要回憶一個人,我想娜娜沒有死,她的靈魂一定是充滿力量的,她隻是抛去了她的皮囊,然後永久的住在了我的心裏,我想,她一定還是會說,我是不是應該給你個床位費啊?你看上我什麽,你就拿去吧。

我隻想問她,那天,在樓梯前,你到底說了什麽。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