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奪聽見了尖叫聲之後,往過道走,他看見溫鬥和溫密倒在血泊中。
劉貴奪看溫鬥的嘴唇還動着,劉貴奪把耳朵貼過去,想聽清溫鬥在說什麽,可是已經聽不清。劉貴奪用手合上了溫鬥的眼睛,他發現溫鬥的左手緊握着。于是掀開了溫鬥的手掌,一顆很大的珍珠映入眼簾。
劉貴奪的眼圈突然紅了,萬千感懷在心中翻騰,最終化成了一滴眼淚。
“在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是個混球,幫社會上的幾個放高利貸的大哥讨債。這年頭,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到我女兒幼兒園門口,看她放學的時候從裏面跑出來,卻不敢上前和她說一句話。”
“我這兩年賺的錢全都給我女兒打過去了,我前妻說這次回去,她會帶着女兒在港口接我,我很期待。”
劉貴奪拿出了藏在床闆夾層裏面的匕首,大步朝包德房間方向走去,路上遇見姜曉龍。姜曉龍攔住了劉貴奪。
劉貴奪說:“你讓開,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姜曉龍說:“我想老溫不想看到你出事。”
劉貴奪說:“你讓開!”
姜曉龍說:“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對象,你不爲自己想,爲他們想想!”
劉貴奪想了想,不再說話。姜曉龍掰下劉貴奪手中的匕首:“這個我替你保管了。”
行動結束後,包德把大家聚到了一起,并對大家說:“還有一個人沒殺,這個人和溫鬥和船長都有着密切的關系。”
包寶成問:“誰?”
包德說:“夥食長夏琦勇。”
雙喜問:“爲什麽要殺他?他也沒參與那次行動。”
包德說:“但是他最危險,他是夥食長,要是在飯菜裏面下點藥,我們就全完了。”
雙喜說:“他不會吧。”
包德搖了搖頭,說:“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大家紛紛點了點頭,經過幾次行動,包德的威信現在已經達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包德說:“雙喜,寶成,還有戴福順,帶上家夥,跟我走。”
此時夏琦勇正在廚房揉面,準備晚上的饅頭,夏琦勇的好朋友小灰仍舊在面闆上趴着,海上生活枯燥乏味。夏琦勇已經習慣了和小灰聊天。在這漫長的航行中,小灰給他帶來了很多很多的樂趣。夏琦勇打心眼裏把小灰當朋友。
夏琦勇對小灰說:“溫鬥死了,你知道嗎?”
小灰說:“吱吱。”
夏琦勇說:“你也認爲我應該去找劉貴奪商量商量?”
小灰說:“吱吱吱吱。”
夏琦勇說:“對!這件事絕對不能這麽算了!”
夏琦勇已經揉完了面,正打算往籠屜裏面裝,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夏琦勇回頭一看,包德和手下三人拎着刀走了進來。
夏琦勇問:“你們來幹什麽?”
包德找了個椅子坐在了夏琦勇對面,并示意夏琦勇坐下。夏琦勇坐在了包德對面。
夏琦勇說:“你知道嗎,你是個瘋子。”
包德問:“從哪看出來的?”
夏琦勇說:“你殺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人。”
包德說:“是嗎?”
夏琦勇說:“你不會放過我的對吧?”
包德問:“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夏琦勇說:“什麽意思?”
包德說:“你會和我們作對嗎?”
夏琦勇搖了搖頭說:“我不會。”
包德點了點頭,拍了拍夏琦勇的肩膀:“很好!繼續蒸饅頭吧,别忘了你今天說過的話。”
說完包德起身就走了,夏琦勇也站了起來,長舒了一口氣,準備繼續幹活。剛剛走出廚房,包德就沖包寶成和雙喜使了個眼色,包寶成和雙喜拎着刀走了回去。
包德在廚房門口停住了腳步,他聽見了夏琦勇的慘叫聲,和血從胸口噴湧而出的類似風聲的聲音。
下午的時候,劉貴奪去上廁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他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廚房,大喊了兩聲:“夏琦勇!夏琦勇!”
沒有人應聲。
劉貴奪說:“夏琦勇,你别跟我開玩笑了,我知道你藏在裏面!”
還是沒人應聲。
劉貴奪這時已經想到,夏琦勇已經死了,他跟溫鬥關系好,又是船長的嫡系,他終究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場浩劫。自從包德劫船到現在,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死了七個人。劉貴奪不知道該隐忍到什麽時候。
這時,劉貴奪突然看見那隻老鼠“小灰”仍然趴在面闆上,它看見劉貴奪來了,便吱吱的叫着。
劉貴奪走了過去,把小灰放在手掌,他輕聲問:“小灰,你還在等他嗎?”
小灰說:“吱吱吱。”
劉貴奪說:“跟我走吧,我會照顧你的。”
說完劉貴奪在廚房饒了一圈,帶着小灰離開了廚房,此時劉貴奪多麽希望,夏琦勇再次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後。
劉貴奪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當天下午,夥食長換成了崔勇。晚飯的時候,劉貴奪根本吃不下去飯,他總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堵着,很難受。
劉貴奪喂小灰吃了點東西,此時已是傍晚,劉貴奪去甲闆抽煙,煙灰不小心掉在了小灰的身上,小灰燙的跑開了。劉貴奪去追,正好此時包寶成從走廊裏出來,他看見一隻小老鼠,他認得這隻老鼠。他還記得它咬破過他的手指。
于是包寶成一腳踩了下去,将小灰踩死了。
劉貴奪走了上去,對着包寶成就是一拳:“畜生!”
包寶成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然後說:“你會爲你這一拳付出代價。”說完亮出了手中的刀。
劉貴奪一把抓住包寶成的脖領,幾乎同時,包寶成把刀架在了劉貴奪的脖子上,隻要包寶成把手腕輕輕一動,劉貴奪就會被割破喉嚨。
那片刻,劉貴奪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人的身影,最終他緩緩的放下了手,松開了包寶成。包寶成也收起了刀。
劉貴奪說:“你們哥倆,根本就不是人。”
包寶成說:“你别用聖人的口吻和我說話,我們都一樣。”說完,包寶成拎着刀走了。
獨留劉貴奪在甲闆上沐浴着最後一縷陽光,我們都一樣,都一樣。劉貴奪雙手捧起了小灰的屍體,接着來到了栅欄旁。
“去找他去吧!”說完劉貴奪把小灰扔進了大海。
自從八年前第一次出海後,劉貴奪無數次祈求過,希望上蒼再給他一次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他卻隻能眼睜睜的看着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被殺害。他終究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劉貴奪看到大海中的他的倒影,他第一次感覺到,他和包寶成是如此的相似。
這一夜,馬玉超注定無眠。
今天馬玉超在十六人的大宿舍裏,親眼目睹了溫鬥溫密兄弟殘忍的被殺害,鮮紅的血從傷口溢出,臨死時痛苦的掙紮,死後絕望的平靜。
兩分鍾前還在生龍活虎的打牌,兩分鍾後就倒在了血泊中。
馬玉超現在仍能聞到鮮血的腥味,他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他居然如此之近。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的向往,混淆在一起,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
馬玉超借着月光看着女朋友的照片,和背後的那行字: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馬玉超和女朋友分開的時候,兩人正值熱戀,隻因馬玉超的一念之差,兩人便遠隔重洋。馬玉超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他一定要再見到她。
馬玉超想到,我和船上的其他人都不同,甚至和劉貴奪也不同。他們來到這裏是被生存所逼,他們沒有文化也不懂什麽道理,是被社會遺棄的人。而我,是上過大學,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即便不來這裏,仍舊能找一份體面的工作。社會仍舊需要像我這樣的人。
萬千的思緒,在馬玉超的腦海中隻化成一個念頭——活下去,頑強的活下去,不顧一切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