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鬼、天氣
“你們還是不要靠着了,雪裏的各種鬼,死在雪裏的人,如果找不到回去的路,就會一直在這裏徘徊。”一個突兀的聲音道。“人比鬼可怕得多了,人心看不透。”林妄言說道,“活人還不如鬼呢。”說完他看了一眼這漢子腰間的藏刀。巴裏有點緊張,心說他是不是看透了什麽,遲疑間,藏刀已經被抽了過去,到了紮西的手裏,紮西掂了掂道:“我佛慈悲,沒有用的東西,還是早些扔掉,放在身上,太重了”,巴裏看着藏刀迅速墜落,撞在石頭上彈飛出去,然後消失在雪地裏,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狠角色,轉頭看去,就看到年輕人也在看他,眼神中滿是淡然,似乎剛才的事情不是他幹的一樣。
“今年冬天這條路這麽吃香?”巴裏小聲對紮西道道,在這裏不能大聲叫喊,也不能對話,因爲會引起雪崩,他隻能盡可能的小聲,又得保證紮西能聽見。風漸漸小了,巴裏臉上刀刮一般的風壓慢慢減輕之後,他感覺舒适了很多。接着,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前面的山路上,出現了一些他熟悉的東西。
“他們全部都死了。”紮西看了半天,忽然繼續說道,“那些是死人。”那些一定都是死人,而且一定是凍死在了這裏,他們就像他們一樣,死死地靠在山壁上休息,最終全部凍死,被冰死死地黏在山壁上。紮西忽然感覺到一股寒意,或許巴裏說的是對的,雪裏的都是鬼,他立即站了起來,對其他人說道:“風小了,我們還是繼續前進吧。去看看,前面這些屍體,都是哪些人。”
西藏有靠趕着騾、驢、馬等牲畜幫人運輸的人,這種人稱作“趕牲靈”,或“腳夫”。“腳夫”的生活很困苦,走南闖北,翻山越嶺,風餐露宿,一走就是十幾天或至數月、數年,全憑兩隻腳謀生糊口,顯然巴裏就是一個腳夫,隻聽巴裏道:“你們顧不顧腳夫,我的東家全死了,沒人給我錢,喇嘛你就當給我口飯吃”。
紮西想了想随即點頭道:“我佛慈悲,當然可以”,巴裏接過包袱道“好嘞”,接着唱道:“說四十裏那長澗羊羔山,說好婆姨出在我們張家畔。張家畔起身劉家峁站,峁底裏下去我把朋友看。我不唱了那個山曲我不好呆,我唱上兩句山曲我就想親人。”
這是一首陝北信天遊。信天遊是陝北人民最喜愛的一種山歌形式。歌詞基本以七字爲一句,上下兩句爲一段,上句起興,下句起題。既可以兩句獨立成歌,也可把幾段或十幾段歌詞并列,用一個曲調反複演唱。
紮西聽不懂但是林妄言和彭加木聽得出不對勁,彭加木盯着巴裏頗有一言不合就要出手的意思道:“你不是西狄人”,這漢子忙用藏語道:“我是藏人,隻是以前給外鄉人當腳夫學了兩句”。彭加木放下了戒心,林妄言卻是不信。
民間曾有“信天遊,不斷頭,斷了頭,窮人就無法解憂愁”之說。它采用由上下兩個樂句構成的單樂段結構。上句的旋律起伏較大,一般落在調式的五度音或四度音上;下句常常是一起即伏,結束在調式的主音上。信天遊以綏德、米脂一帶的最有代表性,有山西河曲、内蒙伊克昭盟鄰近地區的信天遊,但沒聽說過藏區有人唱信天遊,而且這麽大聲,是怕招不來雪崩麽?
雖然這漢子解釋爲情不自禁,但是林妄言還是留了個心眼,《腳夫調》流行在綏、米一帶,它以高亢有力、激昂奔放、具有鮮明地方色彩的音調,深刻地抒發了一個被地主老财逼出門外,有家不能歸的腳夫的憤懑心情,和對家鄉、妻子的深切懷念。歌曲一開始,連續向上四度的音調,既表現了腳夫激動的心情,又表現了他對自由幸福生活的渴望和追求。但是,在黑暗的舊社會,勞動人民的希望和要求常常化爲泡影,他隻好把仇恨埋藏在心底,繼續流落在外,過着艱難的生活。下句“爲什麽我趕腳人兒(喲)這樣苦命?”旋律一起即伏,大幅度向下的音調,正是這種憤恨不滿和感慨情緒的交織,就算有人教他,誰敢在大雪山裏教,這家夥身上疑點太多了。
前面那些死人凍在岩壁上,看上去分外清晰。雖然距離他們隻有幾十米,但在這樣的情況下,等真正前進到那裏,也将是四五個小時之後了。紮西回頭望的時候,就意識到其實這裏根本就沒有路,他們行走的方式,就是在岩壁上攀爬。這裏層巒疊嶂,溝壑衆多,前進不是沒法落腳,但會十分危險。他記得大喇嘛臨走前和他說過,一座感覺爬上去必定會摔死的大山并不危險,真正危險的是,看着似乎有機會能爬過去的大山,那類山倒是會吞噬更多生命。
數量太多了,林妄言這個外行人看着那些屍體的姿态,就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所有屍體都緊緊背靠着山崖,就如他們現在的動作。他們一定是被之前的大風困在了這裏,和他們一樣,他們也想休整之後再走,結果溫度突然下降,在休息的時候,很多人在心力交瘁的狀态下凍死了。在寒冷的地方,死亡和睡眠有時候是等同的,很多時候,凍死一個人隻需要幾秒鍾。
“東家,這些人應該是從那個山裏面出來。在這裏休整時。氣溫突變又刮了大風,于是被凍死了。他們應該算好的,還有很多人,可能凍死後就摔到懸崖下面了,屍體被埋進雪裏,永遠不會被發現了。”這時那個腳夫說道。
他掃了一圈也能看到凍死的人的發青的面孔,他們确實不是什麽熟悉的面孔。這不太可能,墨脫的腳夫,他們不認識全部,也能認識個九成。如果是這樣的事故,裏面最起碼有一半是他們的人,但顯然那些面孔都太陌生了。巴裏心裏充滿了疑惑,因爲就他所知,能通過這片無人區的路徑,從古至今隻有那幾條而已,那些路徑從來隻有這裏的腳夫知道,并且是通過老人帶年輕人這樣的方式,一代代傳承下來的。因爲用語言描述或用畫圖來表示是根本沒有用的,這些路徑,必須要走過幾十遍,才有可能記住。所以完全不可能被洩露出去,這些人是怎麽到的這呢,而且看樣子還是從山裏返回的。
随後,林妄言發現三個老外,他們的穿着和其他人完全不同,邊上有藏族人随從幫他們擡着很多包裹。林妄言在領頭的老外背包裏翻出一本筆記,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老外的文字,彭加木接過筆記之後一陣狂喜,興奮的對紮西道:“你講述的那朵蓮花或許真的在,你看”,這個筆記本上的某一頁畫着一朵蓮花,下面用英文寫着,時間維之極。
紮西即使不明白那些文字的意思,但看到那圖,也知道那本筆記在說些什麽了。筆記中友很多素描的圖形,一朵朵蓮花圖形或黑或白,這本筆記的大小,大概也就是一個巴掌大的開本。其次,上面的圖是用鋼筆畫的,線條極其細膩。顯然,筆記的主人在作畫的時候,并不是記錄形狀的心态,而是以臨摹藝術的标準來要求自己。所以,這幅圖畫得極爲認真,甚至除了花的顔色,根本沒有任何區别。
此時林妄言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四周都是茫茫白雪。如果說之前幾天,巍峨的雪山和雲霧還讓他對這裏嘔一絲敬畏,如今他已經完全麻木了。當林妄言往腳下看是一座雪山山脈的山脊,他們已經在海拔相當高的地方,處于世界的屋脊之上,但在這個海拔上,并不是說往下看去就是五千到六千米的懸崖。其實在山頂看所有地方,整片雪山區域更像一個黑白分明的丘陵地帶,隻是那些丘陵并不像南方那樣圓潤,全部猶如刀剁過的黑色亂石,是非尖利且棱角分明。
這些丘陵之間有很多山谷,所有地方都被深達腰部的積雪覆蓋,有些地方的雪,厚度無法想象,這是一個冰川包裹下的山體,雪在冰上頭,石頭在冰的下頭。林妄言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群人,巴裏情緒卻有些激動地道:“不要出聲,可能是雪魔”。白色的長毛、白色的長發,慘白如死的臉上,一雙白森森的眼,額頭那一個血色的倒三角胎記,妖紅詭異,他不是魔,卻有着魔的相貌,他不是魔,卻有着魔的無情,他不是魔,卻被稱之爲雪魔。
那些人影在雪上行走的速度,非常之快,快到似乎不是在雪上走,而是在雪上飄一樣。在雪上走過的人都明白,在雪地中不可能走得那麽快,而且,從那些人陷入雪地的程度看,也顯得雪似乎不是那麽厚似得,即使離的很遠,林妄言還是看清楚了領頭的雪魔,是他的臉!或者說與領頭的雪魔産生了奇妙的聯系,至于後來怎麽了,耶摩大如沒有告訴我,隻說他是藏地唯一的漢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