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赈災（上）
這場冬雨洋洋灑灑下到初七。贛水河漲，将兩岸大片田地、村莊淹沒。災民又全都往府城擠。老王處置也及時，于府城四門沿城牆搭設竹木棚，施粥。災民倒還安靜，沒啥亂子。
十二月初八，太陽普照大地，寒風依然凜冽。
張傳靖睡了個懶覺，來到縣衙後院，竟見老王正出門。
“先生！去哪？”張傳靖趕緊上前。
“少爺說去各個城門看看。”王狗子将門關好，背着一布包。
“嗯！去看看災民。”老王穿着便裝，倒像個教書先生。
“好啊！我也去。”張傳靖拉着老王衣袖，“先去那個門？”
“南門！”老王擡腿走人。
倆人跟上。
南門離縣衙極近，最多兩裏路。
三人一路走來，城内百姓倒沒啥，該吃吃該喝喝。
“大人！标下蔣大彪參見大人！”将至南門，一武官擋住三人便跪拜。後面幾親兵亦跪着。
哎！大明就這麽文貴武賤。同是七品，武官跪得坦然，文官亦覺理所應當。
“先生，好像是城門官。”張傳靖踮起腳尖于老王耳邊說道。可不，不就是上次北門那百戶嘛！
“蔣大人請起！”老王收到，沖蔣大彪和聲點頭。“你們也起來！”卻是吩咐衆親兵。
王狗子恭立倆人後面。
“謝大人！”蔣大彪起身，沖老王谀笑，見張傳靖站在身邊，亦含笑點點頭。
“謝縣尊老爺！”衆親兵起身，谀媚讨好。
“蔣大人，災民如何？”老王和聲問道，見蔣大彪又要抱拳，擺手，“今日本官微服來訪，勿需施禮！”懶得理那些小兵了。
張傳靖後退兩步，與王狗子列在一起，含笑看着。
“是大人！”蔣大彪将手放下，腆臉道：“大人，南門搭棚二十間，住災民二千餘人。”見老王含笑盯着自己，愈發谀媚，“大人愛民如子，百姓甚也！”靠！你一武官竟然吊文，想找虐是吧！
張傳靖低頭偷笑，這老蔣挺會來事滴嘛！
王狗子嘴角微翹，倒不好逗弄張傳靖。
“呵呵！”老王笑笑，和聲道：“此乃本官本份。”轉而正臉，聚眉道，“城防如何？百姓安否？”
“安！大安！”蔣大彪趕緊叫道，轉而喏喏道，“大人，那個，那個。。。”偷瞧老王。
“說！”老王面含微笑，鼓勵道。
“已，已有，已有十個災民。。。”蔣大彪結巴着，擡頭見老王眼射厲芒，趕緊低頭快速說道：“已有十個災民因傷寒病亡。”擡頭忐忑道：“大人！标下。。。”
“醫官呢？醫官！”老王大怒，見蔣大彪搖頭，登脖子沖門洞吼叫！一脖子的青筋暴漲。
蔣大彪暗吐一口氣，側退一邊，恭立。這死人的事，反正是瞞不住的。向縣尊彙報，倒可以留點好印象吧！暗爽！
張傳靖驚愕！心内傷感。倒不好說啥。
王狗子則擔憂瞅着自家少爺。
“大人！”呼啦啦十幾人從門洞跑過來，見老王怒視，趕緊跪的跪，作揖的作揖。一通慌亂！
大表叔竟然也在？張傳靖呃然！轉而釋然。可不，沐休領導都休息了，他們這些辦事的可得加班啊！何況是這水災時。
“哼！”老王鷹視衆人，喝問道：“誰是醫官？”
大明最高設太醫署，地方也有。縣一級隻設一醫官。無品。一般叫濟善堂。坐堂醫師即爲醫官。其實是兼職。平常帶着徒弟開堂坐診，賺錢養家。戰時服役，醫診傷員。地方如有災疫，當主持防疫、滅疫。怎麽說呢？相當于縣唯一公立醫院院長吧！可惜沒那威風。
“卑。。。卑。。。”一跪地老頭渾身顫栗，想擡頭，又不敢，想起身，亦不敢。
“起來！”老王見其年紀大，喝道。
“是。。。”老頭顫音道。趕緊起身，低頭恭立。不敢看老王。
衆人跪的跪，站的站。全都低頭。大表叔偷瞅老王，發現張傳靖，驚訝一眼，趕緊又低頭。
“爲何災民會傷寒而亡？說！”老王爆喝，陰着臉狠盯醫官。不理衆人。
這醫官應該五十多了，倒蠻紅潤。張傳靖亦盯着。懶得看大表叔。
“大人！卑職冤枉啊！”老頭又跪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卑職帶着學生整日巡查各門。于四門各煮姜湯、驅寒散，發于災民喝。可奈何天氣陰寒，沒辦法啊！”推呗！又不是他一人赈濟。
“是呀大人！”跪着的幾名年輕人附和，磕頭不止。應該是醫官徒弟。
“是啊大人！”剩餘人等亦附和。
蔣大彪突然擡頭譏諷瞅着這夥人，沖張傳靖笑笑。低頭。
我靠！張傳靖呃然！心内咯噔。尼瑪不會這赈濟有貓膩吧？不禁難受。哎！回去問老舅吧！木臉看着。
王狗子眼神一閃，亦面無表情看着。
“起來！都起來！”老王喝道。一臉陰晴莫幻踱步。
“謝大人！”衆人起身，低頭恭立。
“赈濟糧可夠？”老王停步于大表叔跟前，喝問盯着。不理衆人。哎！他也隻能相信大表叔了，畢竟老舅現在是他頭号馬仔。
“回大人，夠！”大表叔面無表情，拱手道。咱可是秀才！
靠！張傳靖皺眉看着。這大表叔還欠抄練啊！
“藥材可夠？”老王懶得計較，繼續喝問。
“回大人，目前夠。”大表叔身子微抖。
“被褥、蓑衣等防寒物品，可夠？”老王聚眉問道。
“回大人！”大表叔一臉糾結，爲難道：“本縣庫房所備防寒物品差缺極大。災民總近萬人。卑職。。。”低頭不做聲了。
“哎！”老王倒知道這些情況。這也是沒辦法！縣裏不可能存大量防寒物資。這可是大明。沒那财力。
“大人！卑。。。”大表叔擡頭看老王，一臉擔憂。倒曉得巴結了。
“盡力就好！”老王黯然道，拍拍大表叔肩膀。擡頭望着門洞，擡腿就走。
蔣大彪趕緊指揮人手清場，上前引導。
衆人跟上，各自松了一口氣。
張傳靖挨着王狗子跟在後面。
南門外，門洞左右各搭一排竹木棚。
災民個個蓬頭污面，衣衫褴褛。見一堆官吏過來，趕緊跪拜。
老王激動上前，扶起年老災民，噓寒問暖。
災民大多哭跪感謝，亦有躲進棚内登頭探臉。
張傳靖混在衆人當中，看着凄慘場景，心内酸楚。應該做點啥！
慰問查看完，老王勉勵衆吏員一番。上城牆，去西門。
衆吏員恭送。蔣大彪帶着倆親兵上前開路。
張傳靖與王狗子跟着。現在可不是說話的時候。
西門亦差不多。于城牆上看去，老遠就見烏壓壓一大片災民。
又是下去查看，與災民噓寒問暖一番。老王擡腿去北門、東門。
張傳靖一路跟着。倒見識了這古城牆，隻是心内黯然。特别是于東門看着濤濤贛水，更是心内凄慘。贛水兩岸都淹沒大片，目眼所及，有六七村莊被淹沒。倒還好，沒看到浮屍。
巡視完四城門。老王一臉陰沉走回縣衙。王狗子趕緊開門。張傳靖跟進。
“先生！”三人進入屋内，張傳靖開口道，“天色已晴，應于四門灑石灰消毒防疫。”也不知這古代人知不知道。
“嗯！”老王邊走邊點頭，沉臉進書房。坐到書桌内木椅皺眉沉思。
王狗子端了兩杯茶來，放好，又出去了。
“先生！”張傳靖坐到靠牆木椅，緩緩安慰道：“其實水災已過，今日天晴，如連晴幾日，河水必退，災民自然會回家。無需擔心！”見老王看着自己，繼續道，“關鍵是這幾日。施粥、防寒保暖、防疫，及至日後幫扶補貼災民。”目前咱也隻能想到這些了。
“嗯！”老王緩臉，“你不錯。”轉而糾結，“道理吾等都懂，關鍵是執行呀！”欲言又止。
“先生！”張傳靖知道老王顧慮啥，幹脆自己開口，“學生老舅絕對會執行你的意志。胡家也會配合。”進而說道，“災民于本縣士紳而言，亦是大患！他們定會配合先生的。”不管咋說，自己能勸說老舅，至于胡家，應該問題不大。别的士紳嘛！有這兩家帶頭，誰敢不從？
“好！”老王含笑點頭，和聲道：“有些事，爲師不好明說。”提杯喝了口茶水，繼續道：“爲師讓你帶句話給他們。”肅容道，“本官不管你們如何赈濟，但要做到兩點。一，不能讓災民無衣無食。二，不能再死人！”見張傳靖點頭，進而道，“爲師會向南京禀報此次災情，請奏錢糧。”
“是！先生！”張傳靖激動起身，拱手一揖，“先生一片公心，靖慚愧！”轉而說道，“學生這就去老舅那！”拱手又一揖。
“嗯！去吧。”老王點頭，含笑看着。
張傳靖退出書房，王狗子相送。“傳靖！好好幹！”王狗子開側門，鼓勵道。
“我會的。”張傳靖出門，“狗子叔！等我好消息！”擡腿疾行。
這都午後了，先回鋪子吃飯吧！
“咦？老表你回來啦？”郭青雲奇怪，這老表今天似乎早些回來啊！
衆人坐在茶幾旁，含笑看着。
“嗯！你們吃了？”張傳靖點點頭，問衆人。
“你沒吃？”大叔驚訝，起身過來拉着張傳靖，“還有飯。”去後院。
郭青天和吳關正趕緊搶上，去廚房熱菜。
“咋啦？”坐到飯桌，大叔急問道。
“今天陪王知縣去四城門看了看災民，誤了飯點。”張傳靖回道。好像老王還沒吃吧？應該王狗子會侍弄好的。轉而問道：“叔，咱家有多少米？”該捐點吧！
“哦！”大叔知道侄子心思，想了想，笑道：“一百擔應該能捐。”提醒道，“你得跟表叔說啊！”
“嗯！我吃完飯就去老舅那。”張傳靖笑笑，感慨道：“盡點心吧！”
“老表吃！”吳關正和郭青天端着飯菜過來，遞到桌上，都冒熱氣。
“好！”張傳靖也不客氣，狼吞虎咽。
“慢點！”大叔瞅着心疼。
郭青天和吳關正退下，不好說啥。
三下五除二，搞定！
張傳靖起身就走，與衆人打一招呼，出門去老舅家。
。。。。。。
“靖少爺！來啦！”守門老仆見張傳靖火燒火燎過來，趕緊問候。
“我老舅在家？”張傳靖邊走邊問，沖入前門。
“在！你去吧！”老仆懶得送了，反正這小子都闖了幾回了。守自己的門吧！
“姨太婆！”不理前院仆人丫環，張傳靖直入正屋，見老太太在，大喜！撲過去摟着。不理老舅。
“哎呀！乖崽咋啦？”老太太見張傳靖面有不渝，拍其臉蛋，好奇道。
老舅似乎知道啥，轉頭喝茶。
“姨太婆！老舅欺負我！”張傳靖告狀，一臉委屈。
“啊？”老太太驚訝，沖兒子瞪眼，喝道：“揚名！咋回事？”回臉摸張傳靖腦袋。
“哎呀娘！”老舅苦逼着臉，哀怨瞅着張傳靖，欲言又止。
“哼！”張傳靖膩着老太太，沖老舅叫道：“老舅！這赈災你們都弄成這樣！咋跟先生交代？”
“嗯？”老太太轉臉盯兒子。這段時間她修養，不咋過問兒子的事。
“哎呀娘！”老舅肥臉擠成一團。見老娘生氣，見張傳靖瞪自己，哀歎道：“這事又不是我說了算。哎！”低頭喝茶。
“揚名，有啥情況？”老太太拍拍張傳靖腦瓜，和聲問兒子。
張傳靖挨拍，讨好沖老太太媚笑，轉臉看着老舅。看他咋說？
“哎！娘啊！”老舅放下茶杯，講述着：“這赈災其實沒啥大岔子，義倉糧食也夠。”苦惱道，“可這熊縣丞與黃醫官乃表親，私分了藥材。我也沒辦法啊！”攤手望着倆人。
“老舅，這藥材不歸你管嗎？”張傳靖問道。倒不明白這大明救災物質咋個管法。
老太太皺眉，沉思。
“各類物質由各房管。”老舅坐正身子，科普道：“戶房管錢糧，比如銀錢庫、糧倉、義倉、雜物庫。”見老娘含笑看着自己，精神道：“禮房、吏房、刑房沒啥，兵房有武庫，工房亦有雜材庫。”提杯喝了口水。繼續道：“我是主薄，管全縣錢糧，其實就管戶房。其他幾房隻能協調。”見張傳靖點頭，笑道：“這次赈災明面上是縣尊主持，其實就我一人抄持。”又苦笑，“我指示戶房将義倉存糧赈濟災民，于雜物庫提藥材撥于濟善堂，協調工房搭竹木棚。令吏員抄辦。管不過來呀！”又沖張傳靖攤手。其實他也知道，張傳靖過來問這些，肯定是受老王指示。幹脆詳盡說。
“嗯！”老太太點頭，拍拍張傳靖後腦，笑道：“去坐好啊！姨太婆累了，你與你老舅好好聊，沒有過不去的坎！”起身讓倆丫環攙着。
“哦！姨太婆，您慢點。”張傳靖起身，叮囑道。
“嗯！”老太太不管了，去後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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