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三十多萬東京市民湧到皇宮宣德門前,用大斧劈開城門,要求發給他們兵器铠甲,與金兵作戰。右仆射(副宰相)何栗也決意率領百姓展開巷戰。但這時金軍來使說隻要議和就退兵,于是巷戰之議被趙桓下令禁止。憤怒的東京市民殺死金使,哭聲震天,要求見皇帝。趙桓來到宣德樓上,哭着安慰百姓。當天上午,都虞侯蔣宣帶領數百精兵進宮,帶兵直入祥曦殿,要求帶皇帝突圍出城。孫傅、呂好問、尚書梅執禮等人認爲如今四周都是金兵,不可突圍,蔣宣大聲斥責他們“你們宰相都是聽信奸臣,才鬧到今天這個地步,還有什麽好說的?”趙桓實在沒有了主意,隻得讓蔣宣先退去,讓他告訴百姓說已經開始同金講和。蔣宣也許是出于好意,但是他急切中忘記自己觸犯了大忌,也給自己的明月埋下了後患。
金兵攻下外城後,并沒有入城,隻是占領了四面城牆。一些士兵貪圖錢财,偷偷下城搶劫。東京城中的無賴宵小紛紛爲他們帶路,說這家有錢,那家有女人。有的無賴甚至剃去頭發,把自己打扮成女真人的模樣,說着金兵說“女真話”,專挑皇族巨宅行兇搶劫。被洗劫的居民相聚在相國寺,啼号饑寒,一天就凍死餓死近萬人。有些東京市民收拾細軟包裹,帶着父母妻小試圖偷偷循河道逃出城外,結果冰面破裂,淹死在護城河和汴河中。
二十七日,金軍派人到皇宮告訴趙桓不要逃跑,因爲東京周圍五百裏内已經都是金兵。這話當然是吹牛,是吓唬欽宗而已。
二十八日,趙桓派何栗和濟王趙栩到金營求和。何栗面露苦色,全身顫抖,在旁人攙扶下才勉力跨上馬去,手中的馬鞭掉了下來,随從撿起來遞到他手中,結果又掉了下來。再撿,再掉,反複三次,想必是在是怕的不行了。
在金營裏,粘罕、斡離不笑着對何栗說:“自古以來,有南就有北,如今要讨論的,隻不過是割地的事罷了,就請貴國的先帝徽宗皇帝來跟我們談吧。”明擺着是圈套,何栗卻信以爲真,滿面春風地回到城中。他回到家,首先做的事是讓家人大擺宴席,飲酒食肉,慶祝自己活着歸來。
何栗很痛快,趙桓卻是滿面愁苦。斡離不、粘罕叫太上皇去金營中談判,顯然是說他趙桓不夠規格。趙桓怕父親一出城被金人就立爲皇帝,隻好以“太上皇受驚過度、已經病倒”爲由,自己勉爲其難地前往金營。
在粘罕的大本營青城,趙桓沒有見到金國的兩位大王,對方反而向他催要降表。趙桓連忙讓随從寫好降表,金人又不滿意,說必須用四六對偶的骈體。降表最後修改了四遍,金人才滿意,在營中設立香案,讓趙桓等人向北燒香行禮,宣讀降表
投降儀式完畢,金人心滿意足,在十二月初二日将趙桓放回城中。
自從皇帝去金營後,東京市民每天都站在雪地裏等他回來。趙桓返城時,百姓見道路泥濘不堪,取來黃土墊在道上。見到自己受到子民如此愛戴,趙桓不禁心酸。在南熏門,迎接皇帝的百姓和太學生嚎啕大哭,趙桓也痛哭不已,連說“宰相誤我,宰相誤我”,走到皇宮宣德門時仍自哭泣不止。宮中後妃百官見到皇帝回來,也是哭聲震天。
趙桓回宮後不久,金國特使就進城檢視宋的國庫、内庫和開封府庫,統計庫存,貼上封條,并接收了所有帳簿文書。十二月初五,金使前來索要戰費。根據金國檢視官員前幾日的統計,當時宋朝國庫、内庫共有金三百萬錠、銀八百錠、絹五千四百萬匹、大賜表緞一千零五萬匹、珍寶“未見實數”,這些數字究竟是怎麽統計出來的隻有天知曉。金國檢視官向開封府索要戶口數時,開封府也竟然張大其詞,胡亂報數,胡謅說東京有七百萬戶。結果金人這次索要的金額也是獅子大開口,數額竟然高達金一千萬錠、銀兩千萬錠、帛一千萬匹。
除了金銀絹帛之外,金還索要河東、HB守臣的家屬爲人質,答應說兩河土地移交後會将人質釋放。李綱、種師道、吳敏等主戰派也被金軍指名索要。李綱已經發配外地,種師道則已病逝,于是要求将李綱、蔡靖、折彥質等先前與金軍交戰大臣的家屬移交金營。東京城中官吏惟命是聽,按花名冊逮人,一一交與金軍。不久,金人又來書,索取蔡京、童貫、王黼等人的妻妾、侍女,用來犒軍。
接收府庫之後,金人立即對宋朝的國庫和内庫展開了掠奪,從左藏庫、京師上四庫這些地方運出了一車車的金銀、缗錢、絲絹、布帛。同時大内、龍德宮和各個内庫的珠寶也沒有放過。金營内一時間珍寶堆積如山,斡離不、粘罕兩人的百名侍姬全都裝扮得珠光寶氣,各将軍營帳中也全堆滿了金銀細軟。
然而,即使搜盡内庫和皇宮的金銀财寶,也湊不足金人索要的數量。金國使者在十二月十一**迫趙桓發布诏書,稱“大金軍本來已經登城,京城所有公私财物本應是大金軍的戰利品。如今大金軍顧慮到萬民生靈,因此不下城牆,這是保全大宋社稷、全活京城生靈的無上恩德!因此凡是大軍索要的金銀匹帛,自然應當全力報效,一匹一兩都不可存留。官吏民庶之家可以連根搜括,其财産應當盡數借給朝廷,朝廷再交納給金國,以報答大金軍的恩德。”
诏書一下,東京城中的搜刮立即開始,朝廷勒令權貴、富戶、商民統統出資““
犒軍”。禦史台、大理寺、開封府四處捕人,凡是不繳納金銀者,無論王公大臣還是将軍家屬,全都大刑伺候,勒令其按戶、按人頭、按級别交金納銀,徽宗鄭皇後的娘家也未能幸免。高俅的兄弟高伸、高傑試圖藏匿金銀,被奴婢舉報,二人被逮入開封府大牢。高官權貴尚且如此,百姓所受的苦楚可想而知。當時東京城内傾家蕩産、投井上吊的比比皆是。
十二月二十二日,老天再降大雪。東京城中有上百萬居民,和平時期每天要輸入幾千條船的日用消費品,稍微中斷數天,糧食和柴薪就會出現供應緊張的情況,何況入閏以來連降大雪,城中軍民凍餓而死的不在少數。趙桓命令向東京市民開放已經殘破的艮嶽,聽任百姓拆除園中全部建築物,砍伐園中的松柏、桃杏、荔枝等樹木,作爲取暖的柴薪,聞訊前往艮嶽的百姓不下萬人。
二十三日,金人又來索取圖書典籍,特别指名索要蘇轼文集和《資治通鑒》等書。這一次不僅把皇宮所藏的館閣秘府書籍全部搬空,開封府還下令城内的書店全部關門停業,然後把庫存的圖書全都運往金營。
二十四日,金軍在東京城中四處張榜,要求市民再繳納金一百萬錠和銀五百萬錠“犒軍”,限十日内湊足,否則就沖進來屠城。如果實在湊不足,那麽婦女也可以充數,價格是帝妃每口折金兩千錠,禦嫔、帝姬(公主)、王妃每口折金一千錠,宗姬(親王之女)折金五百錠,族姬(皇族之女)折金二百錠,宮女、宗婦折銀五百錠,族婦、歌女折銀二百錠,良家婦女折銀一百錠,**每口五十錠。
聽說婦女可以充抵金銀,正害怕因湊不足索要之數而喪命的吏部尚書王時雍覺得有救了,立即派人賣力捕捉婦女,送往金營。開封府尹徐秉哲也不甘落後,甚至把蓬頭垢面、身體羸弱的老太婆也捉來,塗脂抹粉,打扮一番,裝車送入金營。這位市長大人送去的婦女大多“成色”不佳,被金軍指着鼻子痛罵一通,統統退回。
此時,宋帝國皇室還沒有被廢黜,皇帝和太上皇仍在宮中,大小漢奸尚沒有膽量去抓捕皇族和宗室婦女,一開始被送入金營的全是平民女子。此後一個月中,開封府共送去婦女六千多人,其中半數還沒等到金軍撤兵就被蹂躏而死。到次年三月底金軍撤離時,包括皇族和宗室婦女在内,開封府一共向金營送去了一萬多名女子,折合爲金六十多萬錠、銀兩百六十萬錠。
靖康元年的除夕,就在這樣凄慘的亡國氣氛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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