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略顯失落,又覺慶幸。
是在失落什麽?
失落心中的恨無法釋放?
是在慶幸什麽?
慶幸心中的人得以幸存?
九公子恍惚有些失神,此時此刻,他竟百感交集。最中好似開起了雜貨鋪,酸甜苦辣一起湧出。三年的恨,難道此刻就再也不存?三年的仇,難道此時再也不在?
九公子心中倏爾放空,如同倒空的米袋,搖搖欲墜。
仇與恨,是最有效的催化劑,讓人發揮出最大的潛力。可也是最厲害的毒藥,宛如罂粟,一朝不在,宛如大廈失了根基,搖搖欲墜。
“公子!”簡老上前道。
“簡老不要多言。”九公子揮揮手道,“我自己的情況,我知道。這段仇恨,是需要放下了。隻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般早。我本以爲,會在日後的君侯決絕,刀劍相向的那一天。在鮮血的見證下,在生死的縫隙中,釋懷這仇恨的包袱。”
“血會洗去恨,死會釋放仇。”簡老道,“但是一旦失去了仇恨,那麽複仇的人隻會匍匐在生命的道路上,最後與仇人一樣,化作枯骨。”
“那簡老呢?”九公子回過身,看着簡老身上的皺紋,“你的仇,将你折磨得如此模樣。它操弄歲月的刀,将你傷得如此。你放得下麽?放得下麽?”
簡老如遭雷擊,幹枯的手此時已是青筋暴起。
“簡老啊,你今年應該才五十多歲吧。”九公子緩聲道,“不,也可能更小。甚至可能隻有四十詢。而如此的你,卻已衰老成這個樣子。如果你放下了醜,又如何會如此如斯?”
什麽?
東方簡隻有四旬多?
那這刀刻一樣皺紋,這渾水一樣的眼神,無一不寫着老朽二字。這副模樣,别說他是六十歲,就算說他是七十歲隻怕也會有人相信。
是九公子大言不慚了?
“公子是什麽時候察覺的?”簡老啞着嗓子。他的嗓子本不啞,雖然有些衰老,可是卻充滿了讓人放心的感覺。而此時,他卻好像連續高燒十數天,又好似大喊了三天三夜。
“同樣背負仇恨的人總會有某種相似相同的特質。”九公子解釋道,“說它是臭味相投也好,說它是物以類聚也罷,總而言之,這種感覺,非是言語可以說明卻又分外清晰。”
“公子果然明察秋毫。”簡老苦澀道。
“我不想過問太多,簡老的仇就是我的仇。如果有需要,盡管開口。在這片大漠中,荒城就是最高的權威。而我軒轅九,則是最不可觸犯。”軒轅九道。
“公子心意,東方簡已經明白。”簡老低眉順眼,“隻是這仇……與其說是仇,不如說是恨。這恨,已經無法解了。”
“殺人可以報仇,卻無法解恨。因爲恨,是人心中的遺憾。至極的遺憾,就是恨。這恨,可以是恨别人,更可以恨自己。”軒轅九看着窗外萬裏無雲的天,呢喃道,“而更多的人,是在恨自己。是恨自己無用,恨自己無能。這種恨,有時候甚至會超過仇。所以,報了仇的人往往會死的更快。因爲他更恨自己。仇人是他活下去的動力,己因卻是讓自己快速死亡!”
“公子明心見性,可謂一針見血。”簡老感慨道。
一字一句,都好似一口刀,剖開東方簡的内心,鮮血淋漓。那不堪的過往,那幼稚的以前,此時此刻,太過清晰。清晰得讓人幾乎發狂。這看不見盡頭的恨,如同不滅的火,無時無刻不在燒灼他的心。莫說時間過去二十年,就算是再過二十年,四十年,這火也無法熄滅。
複仇的火,可以用血來熄滅。
那至狠的火,又如何湮滅?恐怕唯有一死。唯死可滅!
“當年阿雪因爲君哥而冰封棺中,我就發誓一定要殺了君。讓他賠命!”軒轅九道。
“然後少爺你,就瘋狂得與君厮殺了三天三夜。那股恨勁兒,就算是鬼神見了都要害怕。”簡老回憶道。
“是啊。當時我一門心思想要君哥死。他本就應該罪該萬死!”軒轅九想起了棺中的阿雪,又悲從中來,“就算是千刀萬剮,又如何能削我心頭之恨?他明知任務期間,兇險萬分。可他還是要帶着阿雪!哈!”說着,軒轅九一掌拍在身前的扶欄上,“結果呢?結果還需要阿雪逆轉生元爲他續命!真是可笑!可笑!尋常傷勢,草藥可醫。但是命元有損,如何彌補?我阿爹一夜之間,愁白了頭發。若非三老力阻,他早已命喪當年了!”
“君對小姐的愛,少爺也是心知。這種事,他必然也不想。”簡老道,“那一年,本就是意外。突然出現的兩名高手,就算是現在的君恐怕也難以抵擋。而就算當時少爺在場,恐怕也不會有所扭轉。其實,少爺本已不是那般苛責君了。不是麽?”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軒轅九道,“愛一個人可以莫名得去愛,恨一個人也不需要什麽邏輯。因爲怨他,所以恨。因爲恨自己,所以更恨他!沒有道理又如何?愛與恨,本就是這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情,無論是有情還是愛情亦或者兄弟之情,宛如清澈的水,一旦倒入墨汁,就會染黑。再也無法逆轉。
說着,軒轅九雙目垂淚,流出悔恨。
“三年來,少爺始終缺少一個契機來原諒君。想來今日,少爺應該就可以放下心結。與君重歸就好,他日小姐若是蘇醒,必然會很高興。”簡老低聲道。
“說着說着,就說多了。今日我本來是想問一問簡老心中的仇恨與過往的故事,卻是被無意中岔開了話題。簡老真是好生狡猾!”軒轅九打趣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是卻未必想說出口。哪天我若是像少爺一樣想明白,少爺到時候若是還想聽,那老朽也會一一道來。”簡老道。
“那到時候我肯定會備好葡萄美酒,已夜光杯來盛。再加上三兩種點心,想來會是不錯的滋味。”軒轅九笑道。
“到時候隻希望老朽的故事莫要掃了公子的雅興,壞了公子的胃口。”簡老也知道軒轅九在說笑,也不以爲意。
“說了這麽多,我險些忘了。”軒轅九一拍額頭,恍惚想起了什麽事,“那個叫西澤爾的人所書的内容,不知道簡老認爲有幾分可能性?”
“西域當中,秘術繁多。說不得,他真有能力蘇醒小姐!”簡老猜測道。
“那就替我走一趟,讓人将他請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自然最好。但如果他想欺騙?”軒轅九忽然冷笑一聲,“那我九公子的手段,就要在他身上一一使用一遍。也好叫他知道,我荒城不是輕易誰都可以招惹的!”
“是!”簡老允聲道,“老朽這便下去吩咐,将那西域夷人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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