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孤山閣，還是昨天那一桌菜，唯一不同的是作陪的人，以及餐桌正中央那一道文火慢炖的青瓷壇！</p>
那是一道香氣極爲濃郁的罐湯。</p>
孟離三人一進門，便已聞到那罐湯中的濃郁香氣。他們盯着瓦罐中乳白色的濃湯，臉上紛紛露出渴望的神色。</p>
天下十大名菜之一，獨屬于西州界水城的招牌，有西州兩仙之稱的仙人折桂，事到如今，他們終于能親口嘗一嘗了！</p>
一盞瓷壇，純白的湯色。仙人折桂的賣相并不出衆，若不是它那能讓所有人爲之陶醉的香氣，孟離幾乎不敢相信這看上去平淡無奇的“瓦罐湯”就是傳說中的西府第一名菜。</p>
“三位公子，請品嘗吧！”</p>
在三人發呆的時候，劉升拿起湯匙，分别爲三人舀了一碗，放在桌上。</p>
三人随後落座，各自捧起了身前那一碗白湯。</p>
西州第一名菜，仙人折桂！</p>
蔔大小姐第一個控制不住，毫無淑女形象，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p>
“啊！”</p>
酣暢淋漓的一大口。</p>
蔔玉擦了擦嘴角上的湯水，露出一副滿足表情。</p>
“怎麽樣？”孟離和王二苟看向她，異口同聲道。</p>
蔔玉點頭笑道：“好喝！”</p>
“好喝？”孟離嘴角抽搐，恨不得在桌子下面給對方來上一腳，你一個号稱食界老饕的小吃貨，到最後就給出了這麽一個評價？這也太敷衍了吧！</p>
蔔玉見到孟離帶有怨念的眼神，不以爲意，仍是那麽一句。</p>
“的确很好喝啊！畢竟是咱們西州第一名菜嘛！”</p>
蔔玉下巴又情不自禁的仰了起來，誰說喜歡吃的人就一定會點評？單純的喜歡吃，難道不可以嗎？</p>
我服了你個大小姐！你自己都說了那是西州第一名菜，既然是第一名菜，那能難吃得了？</p>
差點被氣出一口老血的孟離，不再對蔔玉抱有希望，索性自己去品嘗。</p>
白湯潤滑，雖然湯色極濃，但卻不油也不膩。入喉的一瞬間，孟離向是沉入水底，竟仿佛有種再次回到淮川河上捕魚的感覺。</p>
這種感覺是……</p>
鮮！</p>
一勺白湯入口，孟離頓時眼前一亮。</p>
沒錯，這種味道是濃縮了淮川河中所有魚蝦精華的鮮味！西州第一名菜，其精髓原來就在這個“鮮”字上。</p>
仙人折桂，仙也同鮮！</p>
“好一道仙人折桂！”孟離放下湯碗，臉上神情震撼，久久不能平息。</p>
劉升笑道：“公子覺得咱們這西州第一名菜如何？”</p>
孟離感慨道：“這一道仙人折桂，除了咱們界水城，其他地方恐怕都難以再現。”</p>
劉升贊同道：“公子說的是，爲了烹饪這一道仙人折桂，必須要提前準備上百種鮮活魚蝦，這種事也隻有咱們臨近淮川流域的界水城才能做到，就連同爲西州大城的西州城，都不行。”</p>
提前準備上百種魚蝦，而且個個鮮活，作爲漁民出身的孟離自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麽，他看着劉升，意味深長道：“這道菜怕是不便宜吧！”</p>
劉升道：“不過是百兩紋銀，就當是劉升對三位公子的一點心意。”</p>
孟離道：“你有心了！”他昨天和李斌交談時已經了解到，這仙人折桂，城中會做的店家不過一手之數，更是富甲客棧的招牌菜，無法銷賬。</p>
見孟離滿意，劉升立刻打蛇随棍上，問道：“公子吃完早飯，可還有什麽安排。”</p>
孟離道：“我準備去城守府走一趟，找一位姓白的大人。”</p>
去城守府，是昨晚三人商議的結果，孟離不怕被人知曉，索性就說了出來。</p>
他說得輕松，劉升聽得卻不輕松，駭然道：“公，公子說的是那一位白大人？”</p>
劉升萬萬沒有想到，孟離竟然會和界水城的高層有聯系，那位白大人可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主啊！比他們家老爺的地位不知高了多少倍？</p>
孟離反問道：“界水城還有别的白大人嗎？”</p>
劉升苦笑。</p>
是啊！界水城還有别的白大人嗎？</p>
界水城的白大人隻有一個，這個人就是界水城的撫鏡使白也。</p>
不過白也大人辦公的地點不是鑒鏡府嗎？什麽時候成了城守府了？</p>
劉升這樣想着，但卻沒有多嘴。</p>
吃完早飯，孟離三人分頭行動，王二苟去打探界水城的情況，蔔玉則是帶着孟離前往城守府拜訪她的白也叔叔。</p>
不過，到了城守府後，蔔玉才發現，自己竟犯了一個常識性的問題。</p>
界水城不同于廟小菩薩多的靠水鎮，各級職權泾渭分明，除了軍政分明，武事也要分明。</p>
軍、政、武三權，各有自己的辦公地點，既是怕這三大職權相互掣肘，又預防了他們結黨營私的隐患。</p>
十四年前，朝廷專設鑒鏡司，由皇權專管，可先斬後奏。</p>
鑒鏡司監察天下武者，權利之大，可肩比三省六部，其下爲鑒鏡府，分設在各大城中。</p>
界水城爲西州僅有的兩座大城之一，自然也設有鑒鏡府。</p>
蔔玉在靠水鎮待久了，尤其是受她父親影響，一時之間竟忘了界水城中還有鑒鏡府這麽一個機構。</p>
兩人醒悟之後，轉道鑒鏡府，好在兩府不過是一坊間隔，距離并不遠。</p>
走不過兩條街道，二人便來到鑒鏡府所在的西靜坊。</p>
西靜坊，其中雖有一個靜字，但這個地方卻沒有給人安靜的感覺，相反，西靜坊的熱鬧程度，竟比以鬧市聞名的北安坊也不差分毫。</p>
沿街的叫賣聲，路邊随處可見的攤販。</p>
西靜坊作爲界水城最古老的坊區之一，不論是通行街道還是路邊的房舍，都要比其他坊區陳舊。方一步入此地，孟離恍如隔世，還以爲回到了靠水鎮，心裏忍不住生出親切之感。</p>
攤販沿街擺開，由北往南。</p>
有賣包子的，有賣胭脂首飾的。</p>
還有一個擺上兩條長凳就支起一座面攤的。</p>
遮風擋雨的粗布棚子上挂着一個用竹架支楞起來的幡子。</p>
竹架已發黃，幡布已發舊，就連上面那一個扭得七扭八歪的“面”字，都已磨掉了下面的三條橫道，像是一個荒誕的“而”字。</p>
孟離看到面攤，眼前不禁亮了起來。</p>
走了小半個上午，肚皮早已發癟。</p>
孟離拍了拍肚子，伸手向面攤指了指。</p>
蔔玉點了點頭，跟着孟離走了過去，同時對着湯鍋前忙碌的身影喊道：“老闆，來兩碗青蔥面。”</p>
“好嘞，青蔥面兩碗，請稍等！”老闆清亮的吆喝聲随後傳來。</p>
不算大的面攤隻能擺下一張方桌，在桌子兩側各有一條長凳。</p>
而在其中一條長凳上，此時正坐着一名吃面的少年，十五六歲，着一身藏青色的緊身武服。</p>
孟離來到方桌前，對那正夾起一根面條放進嘴中細細品味的少年說道：“朋友，我們坐這裏，不介意吧？”</p>
少年點點頭，面無表情，不停咀動的下颌，給人一種味同嚼蠟的感覺。</p>
這面條很難吃嗎？</p>
見少年這副模樣，孟離心裏不禁好奇。原本還不錯的食欲，頓時煙消雲散。</p>
蔔玉看了一眼油光锃亮的長條闆凳，也不在意，直接坐了上去。</p>
孟離見她如此痛快，大爲欣賞。</p>
這位蔔大小姐，倒也是性情中人，别看她是出身名門的千金小姐，但卻不被那世俗條文所束縛，出門在外也從來都是不拘小節，讓孟離這個大男人都有些敬佩。</p>
孟離坐在蔔玉一側，靜等青蔥面的到來。</p>
很快兩碗熱騰騰的青蔥面就被端了上來。</p>
兩個黑色的大海碗，盛着滿滿一碗面，看上去就讓人頗有食欲。</p>
蔔玉聞着碗中的清香，眼前一亮道：“這不挺香的嗎？”</p>
對面那個少年，雖然什麽都沒說，但他吃面的表情的确影響到了蔔玉。</p>
對蔔大小姐這個吃貨而言，所有的食物都是擁有靈魂的，就算再難吃，也不該面無表情。</p>
這種感覺不像是在品嘗美食，更像是在承受食物帶給他的煎熬。</p>
蔔玉若有所指的話，引起了對方的注意，隻見那人将碗放下，面無表情道：“我有說不好吃嗎？”</p>
大小姐撇撇嘴，沒有回答，抱起碗自己吃了起來。</p>
而後露出滿足的笑容。</p>
少年見到蔔玉臉上的表情，眼神中閃過一抹震撼。吃個飯也能這麽滿足？</p>
孟離道：“我這朋友心直口快，若是得罪了閣下，我在這裏替他陪個不是。”</p>
少年搖搖頭，不說話。</p>
孟離嘿嘿一笑，不再理會這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開始吃自己身前的面。</p>
青蔥面入口，孟離心頭一顫道：“這是漁湯煮的面？”</p>
界水城魚蝦豐富，用魚湯煮面，也是當地特色之一，不隻這魚湯面，很多小吃都有使用魚湯的習慣。</p>
比如界水城中有名地魚湯包，便是用魚湯伴餡兒，鮮美可口。</p>
聽到孟離意外，蔔玉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玩伴，開心道：“怎麽樣，這碗面還不錯吧！”</p>
孟離點點頭，“不錯是不錯，隻是比我做的魚湯面還要差上許多。”</p>
“你也會做魚湯面？能熬個魚湯就不錯了！”蔔玉以爲孟離是在說大話，露出鄙夷之色。</p>
他們從靠水鎮到界水城，這一路走來，孟離不是沒有展現過廚藝，老實講，他做出來的東西隻能算是一般，而魚湯面，在吃食中算是工序複雜的一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