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南老家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蓋的,三間并排而列的藍磚瓦房,那時候陳南還沒生下來呢,父親也還沒結婚,左右兩邊的屋子有大土坯炕可以住人睡覺,中間的屋子有兩個連同左右的老式竈台,平日裏生火做飯,冬天的時候還能燒炕取暖,在那個大多數家庭還住着土坯房甚至茅草屋的年代,這套配置已經屬于土豪級别的建築了。
陳南的父親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吃過不少苦,受過不少罪,驕陽如火時睡過工地,數九寒冬裏挖過運河,當時年輕覺得沒什麽,男人嘛,爲了養家糊口誰還不經曆點艱難困苦,誰想到,上了年紀終究還是落下一身的病痛。
後來,母親出外打工,十年時間裏,沒給家裏創造過幾絲幾毫的經濟利潤,再後來離婚了,一家人生活的唯一經濟來源,就靠父親拖着帶病的身體在村裏幹農活,打零工,就這樣,父親的病情雪上加霜,即便如此,這個堅強的男人也從沒言過一聲苦,道過一聲累,可既要顧着陳南兄弟二人上學,還要照顧年過杖朝的老母親生活起居,錢賺的就更少了。
所以一直到現在,村裏的其他人家發展的越來越好,日子越來越紅火,家家戶戶蓋起了二層小樓,而陳南一家住的還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時至今日,這房子已經是千瘡百孔,用郭德綱的話說,每逢下雨,那就要了親命了,外面小雨屋裏中雨,外面中雨屋裏大雨,外面大雨屋裏暴雨,有時候雨實在太大了,一家人都恨不得到院兒裏頭避雨去……
還好,陳南回來的這幾天一直風和日麗豔陽高照,并沒出現過陰雨天。
在S市母親的家裏睡的是席夢思,學校裏睡的是木闆床,回來第一天,重新躺在堅硬的土坯炕上,真有點不舒服,當然,這些都不算什麽?外面房檐的蝙蝠窩直通房頂的檩條和葦草,靠細線吊着的塑料頂棚紙上經常會有東西掉落的聲音,屋裏的櫃子底下時不時傳來老鼠鬧出的響動,耳邊嗡嗡亂飛的蚊子甚是惹人惱怒,地上點的兩盤兒蚊香根本不好使,所謂蚊香,你聞着香,人家蚊子聞着也香,偶爾感覺身上有東西爬過,開燈一看,竟然是一條中指長度的大蜈蚣,陳南慶幸,幸好沒有被咬到,幸好不是一隻蠍子…………
這一晚上,陳南根本不敢合眼睡覺,他怕睡着了之後再出現這些惡心人的東西,萬一真來那麽一兩隻蠍子蜈蚣什麽的,不高興了給自己兩下,那他還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嗎?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色亮了起來,蟲蟲蟻蟻的爲了躲避陽光,老實的趨于平靜了,他才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
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老爹才叫醒自己起來吃飯。
下午的時候,老爹又去村子裏打零工了,而所謂的打零工,也就是去附近十裏八村的農戶家裏,做一些諸如蓋房子,拆房子,或者搬個磚,壘堵牆之類的體力活,工資基本上都是當日結算,多則一二百,少則幾十塊,即便是這樣的零工,也不是每天都有的,不過父親自己一個人在家,吃喝用方面倒也足夠,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老農民,節儉了一輩子,隻要沒病沒災的,有點錢就夠他們的日常花銷。
每每看着父親騎上單車出門,陳南總會在想,如果是在城裏,如果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或許現在這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應該在公園裏遛彎兒下象棋才對吧?可惜自己隻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還沒有這個能力,而内心的感受用一句“不是滋味”是沒辦法形容的,那是一種無可奈何,那是一種無能爲力,就像一個啞巴,想要聲嘶力竭,卻喊不出任何的言語,隻能張張嘴,壓抑在心底。
晚上父親回來的時候,陳南也做好了飯菜,畢竟隻有父子兩人,到商店買了幾個饅頭,回家炒兩個素菜,這一天也就應付過去了。
吃罷晚飯,隔壁家的七叔過來了,七叔是一個大胖子,陳南的父親和街坊四鄰都叫他老七,大光頭,滿臉橫肉,赤着上身,穿個大褲衩,填着大肚子,身上漏出來的地方都是紋身,手裏還拎着一個大号水杯,活脫脫召喚師峽谷裏跑出來的酒桶,這形象如果放在宋朝,絕對的花和尚魯智深。
七叔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年輕的時候也是走過南闖過北,黑白兩道趟過水,挨過刀子斷過腿……可能是厭倦了江湖紛争,從幾年前開始,回到村子裏就再也沒有出去過,自己也有存款,不上班不幹活,不愁吃不愁喝,每天除了一日三餐,就是串門打牌,夏天的晚上必備兩瓶冰鎮啤酒,喝完了拿起大茶杯,來陳南家陪陳南的父親看上半晚電視,很多年了,天天如此,陳南和弟弟都很感激七叔這個人,至少,讓終日與影爲伴的父親可以有個老友作陪……
深夜了,還是睡不着,滿屋蟲蟻的叨擾是假,内心苦悶的掙紮才是真,父親那佝偻的身影仿佛烙印在自己腦海中一般揮之不去,在外漂泊的母親在做什麽自己也一點都不了解,弟弟小小的年紀已經在社會打拼多年,而自己,将來會是什麽樣呢?在大街上随便揪出是十年輕人,至少九個懂電腦,五個會PS,憑自己學的這點東西,拿什麽去光宗耀祖?拿什麽讓自己在乎的人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痛苦,掙紮,煩悶,焦慮,無奈,憤恨……
又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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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喜歡看日出,陳南偏偏喜歡看日落,他偏愛夜幕降臨的那份神秘感,這天黃昏,晚飯過罷,陳南照常搬了把小闆凳坐在院子裏,享受着由白天轉日黑夜的浪漫,隻可惜今天看不到落日的餘晖了,在老家度過了三個風和日麗的日頭後,終于迎來了老天爺心情暴躁的時刻。
黑壓壓密布的雲層仿佛觸手可及一般蓋在人們的頭頂,平日裏很少出汗的陳南,皮膚上也滲透出絲絲細密的汗珠,衣服潮濕的貼在身上,悶熱的天氣讓本就燥熱難耐的芸芸衆生,更加的焦躁難受,炙熱的空氣讓人甚至不想進行呼吸,院子裏老楊樹的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一般,葉子一動不動的,如同遲暮的老人褪去了最後的生機。
面對着空空的院落,陳南發呆了許久,終于,風聲漸起,遠處的天空劃過一條細小的閃電,接着,悶雷滾動,憋了一天的雨,終于要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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