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以後，三個班的班主任都按時下了班。

這對于今天發生過這麽一場沖突來說，的确是有點反常的。放在之前的時候，哪怕國際班有人跟普通班的或者高二的放一句狠話都會被班主任以此爲題開展一次道德教育，但是這次老柯、老徐和老汪三個人卻早早地就離開了，這根本不像他們三個往常的性格。并且以往高二和高一國際班在晚自習的時候，每個年級都有兩個老師值班，而今天，還沒到晚飯時間，整個水晶樓裏除了陸續離開的外教，隻剩下老楊和劉鴻聲，晚輔導課一下子變成了自習，而這兩個老師都是各自看着兩個或者三個教室，我對此感覺非常神奇。

“劉老師，啥情況啊，今天這幫班主任咋都走這麽早呢？”我假作拿着一本檔案，走到教師辦公室裏，然後向小劉老師打聽着到底是什麽情況。

小劉老師拿着手裏的提綱、坐直了身子，又提了提眼鏡，笑笑說道：“哈哈，找你們班柯老師有事兒吧？你們柯老師沒跟你說嘛？”

“沒有啊，什麽也沒說就走了。”我舉起手裏的檔案夾說道，“這不，外教課的課程記錄日志還在我這兒呢。上午時候柯老師管我要來着，讓我整理好晚上7點之前給她，結果她現在就走了，這啥情況啊？”

小劉老師笑笑，然後放下了手裏的提綱，順手拿起了辦公桌上的棒球帽，很端正地戴好。“走吧，我有章主任的鑰匙。課程記錄最後都是要交到他那裏的，跟着我走吧。”說着，小劉老師站起了身。

那時候，在我心裏，劉鴻聲是國際班的中方老師裏的一個“奇葩”，爲人不鬧脾氣、不罵學生、也不搞學校等級規範的那一套，平時爲人跟學生們都大大咧咧的，什麽玩笑都敢開，上課時候也十分風趣幽默，但是對待學術和學習态度很是嚴肅，可能上一秒跟你開着玩笑，下一秒看到你溜号走神，他也依舊會對你進行嚴肅批評。這麽個二十多歲、尖下巴、戴着眼鏡的男人倒是更像是我們的學長。再加上他本身英語水平就很高，所以他在我們高一的時候，在學生心裏一直很受歡迎。每一次看到他那身咖啡色的毛呢布料夾克和招牌式的海軍藍色棒球帽，我們心裏都覺得暖暖的。

跟在小劉老師的右邊一邊走着，我一邊好奇地追問他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高一與高二發生了沖突老師們下班還能這麽準時。小劉老師隻是長籲了一口氣不說話，然後帶着我來到了章江的辦公室。

還沒到晚上5點半，外面的天色已經是晦暗一片，隻有西邊的些許火燒雲還帶着點殷紅的顔色，那顔色特别像血，從太陽落山的地方灑一瓢，潑在冰冷的石闆路上。

小劉依舊是沉默着，然後緩緩打開了章江辦公桌的一個抽屜，然後對我一指。我授意将手裏的課程記錄日志放在了裏面，然後慢慢地推上了抽屜。劉鴻聲将抽屜再次鎖好之後，然後自己坐在了章江的辦公椅上，指着旁邊的沙發對我說道：“來，戴俊森，坐。”

我坐在了沙發上，後背不敢靠着沙發靠背，隻是一隻手搭在了沙發扶手上，然後我看着雙手扶着膝蓋的小劉老師。

坐下以後小劉老師微微閉着眼睛，摸了下鼻子，然後說道：“唉，其實這種事情……你作爲一個學生，其實不應該打聽的，我作爲一個老師呢也不應該跟你說的。但是平時我看你呢也是挺懂事的，所以待會兒我說的話，咱倆今天就在這個屋裏說完就得了，出去之後，你就當沒聽過，好吧。”

我聽了這個開場白，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想不到平時給人恩威并重、軟硬兼施的小劉老師，也有這麽小精明的一面。

隻聽劉鴻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咱們學校一直都是幾個副校長在當政，但是學校裏面一直群龍無首，這個你知道吧。”我點點頭，看着劉鴻聲。劉鴻聲接着說道：“但是最近可能就要換新校長了。你看今天，章主任沒來學校、去總校那半邊開會，就是因爲這個事情。可能過兩天咱們分校這邊就要‘變天’了呢。”

“哦，是這樣……那這個跟班主任們早下班有啥關系啊？”我問道。

“呵呵，這你還不明白麽？據說新校長已經到了，是從别的市新調來的，今天給她辦歡迎宴……你懂嗎？”劉鴻聲沖着我笑笑。

我恍然大悟。我看着劉鴻聲，然後我便又問道：“那劉老師，你跟楊老師你們倆怎麽沒跟着去呢？”

“廢話，要是老師們都去了誰值班啊？哈哈。”劉鴻聲把手放在帽檐上，扶了一扶，接着說道：“還有，說實話，國際班雖然老師平時給你們感覺都差不多、都挺好的，但是每個人性格都不一樣，所以也不是所有老師都願意去參與這種事情的。戴俊森，依你的性格你應該能理解吧。”

我笑笑，點點頭。

小劉老師突然斜着眼睛看着我，然後笑笑：“對了，你說你一個學生，高中生，這麽關心這種事情幹什麽啊？老師的事情，做學生的其實最好不要知道。”

“哦，劉老師，這你别誤會。”我連忙說道。實際上打探老師隐私的這種事，在我們這代人裏，至少在我遇到的人裏面屢見不鮮，有的是把老師的隐私爲自己所用，然後利用這個去進行不要的奉承；還有一部分是借這個這些事，在貼吧或者博客上發表的，已達到自己解氣或者混淆視聽的作用。對于這兩種行爲，我躲還來不及，所以我趕緊說道：“就是因爲今天下午，高二的跟三班朱玉傑打起來的事情……小劉老師你應該也能知道一點，從我們進來這個學校開始，除了普通班那些人跟我們過不去，就是高二那些人跟我們過不去。我們倒是願意拿他們當學姐師兄們尊崇，但是他們對待我們，那簡直可以說是頤指氣使。今天值班的就你和老楊兩個人，一下子看着這麽多人肯定分身乏術，吃不消；我就怕萬一，這次再像剛開學的時候，再發生類似上班級踹門的那種事情……”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剛才的時候，我和你們楊老師已經開了條，讓高二挑事兒那幾個人停寝了。剛才他們家長過來，剛把他們幾個接回家了。”

“哦，這就好。”此刻對于我來說，警報算是暫時解除。剛才的所有的事情貌似可以歸結是一場單純的鬥毆了。

回到教室以後，所有人依舊幹着各種打發時間的事情，過着無聊的校園生活。我回到座位上，翻了幾下書和筆記之後，就是看着黃雲晴坐在一邊做作業，偶然幾次她會擡起頭，往我這邊看過來與我對視，然後甜甜地笑一下，接着低頭趕着作業。她紮着頭發寫作業的時候真的很讓我迷醉。

終于下了課，我陪着黃雲晴一路從水晶樓走到食堂去。在這中間，我們一邊看着天邊的月亮慢慢撥開一層一層的雲彩，顯出自己那一彎的驚鴻一瞥，然後一邊聊着一天的瑣碎。一路上，校園裏甚是安靜，好像普通班十四幫派的人都沒見到幾個。進到食堂以後，黃雲晴去找江曉青吳嫱，我去找倪鲲吳津，分别跟他們坐在一桌一起吃飯。我沉浸在這種與黃雲晴醞釀着某種感情的氣氛當中，難以自拔。

當我買好晚飯在吳津和倪鲲、甄苡仙身邊坐下後，我身後有人拽住了我的衣服。我回頭一看，趙雪睿正睜着一雙大眼睛看着我，眼睛裏似乎有些濕潤的痕迹。在她身後，有兩個女生在不遠處看着周圍，一個耳垂上打了很誇張的嬉皮士反戰圖案的耳釘，另外一個直接把頭發都染成了淺金色。

“哦？是你啊。”我禮貌地沖着趙雪睿點點頭，“你有事麽？”

“對。我有事找你，我跟了你一路了。”趙雪睿平靜地說道。

“哦，那你說吧，什麽事？”我抄起筷子，夾了一顆油豆腐放在嘴裏。

趙雪睿嗫嚅着嘴唇，說道：“……那個，剛才在你身邊的那個高個子女生，跟你什麽關系啊？”

我微笑着看着趙雪睿，然後又往黃雲晴坐的地方看了一眼。此時此刻，黃雲晴也是正在盯着我這邊，隻不過當她看到我轉頭沖着她的時候，她笑了笑，然後把目光故意移到了别出去。别說，趙雪睿這麽一問還真難住我了。就目前的情況，我和黃雲晴很是複雜，所以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能說‘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麽？哈哈。”我說道。

趙雪睿想了想，嗓子微微抽動着，然後說道：“哦……那好吧……我沒事了。”

我聽完之後，覺得十分恍惚：“等會兒？你找我就是這事情麽？這……你用不着這麽專門過來找我問這事兒吧？”說着，我還指指她身後的那兩個怪異的女生：“尤其你這還帶着人過來了，不至于就這個事情吧？”

趙雪睿臉頰微紅，咬了咬嘴唇，然後搖了搖頭。“我真的沒事了，戴俊森，再見。”

“哦，再見。”我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剛要低頭扒拉一口米飯，這時候，趙雪睿又從身後跑過來了，然後一手搭着我的肩膀，低頭跟我耳語。聲音雖然不大，但是我聽的清楚，或許倪鲲吳津他們仨也能聽的清楚：

“戴俊森，其實我一直喜歡你，但是你居然一點都沒有發現！你真是個笨蛋！混蛋！我祝你和那個高個子女生幸福！還有，今晚，你記住，就在今晚，要小心！”

趙雪睿說完之後，就跑出了食堂。

還好那天晚飯的時候，食堂的人并不是很多，要不然就會造成什麽轟動了。單單是這樣，也讓黃雲晴引起了懷疑：“她剛才跟你說什麽了啊？”

我看着黃雲晴帶着笑意的眼睛，我說道：“她說她祝我跟你幸福。”

“哈哈哈，你算了吧！”黃雲晴笑道，“你知道嗎？在我剛剛的角度看，就像她把你強吻了一樣。”

我揮揮手苦笑。

不過剛剛她說的那後半句話什麽意思？什麽“今天晚上小心”？

按理說原本今天晚上最大的威脅可能就是我們自己的高二的人有動靜，但是按照劉鴻聲的說法，那幾個不是省油的燈早就被停了寝被家長接走了。難道還會有什麽情況？難不成是十四幫派的人要動手？不行，我得找翔子問問。我馬上給翔子發了條短信，問問他最近是否聽到了什麽風吹草動。

過了二十分鍾之後，翔子給我回複，他說最近應該沒什麽事，之前長繩比賽的時候，各班的老大倒是經常在一起碰個面，但是一周以來那些人都很消停。

看完這話，我放心了。

不過我還是把趙雪睿說的那句話告訴了蕭全和官恩婷。經過我們三個缜密的推測和嚴肅地反複論證，他倆一緻認爲，剛剛趙雪睿的那句話是跟我說的。

“哈哈哈，我說戴老闆，她是不是以爲你和黃雲晴今晚要在學校小樹林密會然後野外來一次啊？哈哈哈”官恩婷很是口無遮攔地說道。

“我……姐，你是我親姐！你想哪去了？怎麽可能呢？”

“那你看看，”蕭全說道，“貝勒啊，你現在……這方面……是應該注意點安全了哈！”

我一時之間無語。

可是當我仔細想想從下午朱玉傑被打以後到晚飯的時候的校園裏，首先是國際班高二一直就沒再有什麽動作，然後普通班高一的人在這段時間裏，他們的人幾乎就沒出現在國際班的學生經常出沒的水晶樓周圍、小樹林周圍、籃球場周圍，就算遇到了也是避開着走……

這些反常的痕迹，會想着他們那些人的閃爍的眼神，再加上趙雪睿今天那句詭異的話，都讓今天一下子變得安靜的校園，一下子顯得有些不安，仿佛一段充滿殺伐音調的樂曲之前的舒緩前奏，故意讓人放松，但是也讓人心裏忐忑。

“全哥……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是……我總覺得今天要有什麽事兒……反正你先告訴兄弟們多防着點吧，我總覺得今天的事情不算完。”我說道。

“草，你說能發生啥事兒啊？”蕭全一隻眼睛睜着，另一隻眼睛微微眯着，看着我說道：“再說了，今晚不是有熱水麽？正常的話每個樓層的都在自己那層裏緊着時間洗澡了，你說能發生啥事兒？沒事兒啊！”

我看着蕭全，我不知道他是安慰我還是他真的感覺沒事兒，他說不定是自信剛才和馬治幾個那幾拳頭就把高二的收拾服了。反正靠着拳腳在校園裏吃飯生存也不是我的本行，專業對口的都不擔心呢，我跟着操什麽心呢。

一眨眼間，就上完了兩節自習課，水晶樓裏瞬間沸騰了起來。因爲水晶樓的位置與男女寝室的距離都是比較遠的，因此，爲了搶上每周二和每周四才有的洗熱水澡的位置，平時在國際班上課的各位隻有從水晶樓一路百米沖刺，才能在晚上9點50開始到10點30之前徹底把積攢了兩天半的一身疲憊和塵埃洗淨。我向來不喜歡在渾堂裏跟大家一邊赤裸相見一邊跟其他兩三個人一起共用一個淋浴噴頭，所以我在這時候一般都不着急，遇到不适的時候都用消毒濕巾清潔一下，除非是那幾天身上留了特别多的汗，才去跟其他人擠一下簡單個沖涼。

我出了水晶樓悠哉遊哉地踱着方步往寝室走去的時候，黃雲晴還想跟在我身邊一起用相同的速率會女生寝室，但實際上那天黃雲晴倒是特别着急去洗澡，因爲她在自習時候就跟我說過，這幾天一直覺得很累，所以需要洗個澡放松一下——我明白，其實她是因爲跟我之前鬧的矛盾心裏覺得疲憊。“行了，你趕緊回寝室去吧，要不然就沒有淋浴噴頭了！”

“可是……我不是想陪陪你好好說會兒話嘛！”黃雲晴故作輕松地笑笑說到：“咱倆都多長時間沒好好說會兒話了？”

“嗨，要說話就晚上發短信。”

“不行，我想跟你面對面聊天。”黃雲晴說道。

“那就明早，你早點起來，在食堂吃早飯。怎麽樣？”

黃雲晴開懷地笑着：“行啊！就怕你起不來！誰遲到誰給另一個人買早飯啊！”

“行啦，黃大小姐，别廢話了！趕緊回去吧，邁着矯健地步伐，沖着整個校園裏裸/女最多的地方沖刺吧！”

黃雲晴沖我大笑，然後抛了個媚眼，接着撒開步子就去追在前面背着書包拼命跑着的江曉青、吳嫱、汪韻詩。

我看着七星山腳下的星空，一步一步地回到了男生宿舍樓五樓。

可是當我從樓梯間一走進五樓國際班寝室區，就發現走廊裏多了好多生面孔。

他們身上那件跟我們顔色一樣、質地卻是腈綸的校服在提醒着我，這些人是普通班的。

國際班的寝室區大概有14間，平均每間寝室裏都住了大概4、5個人。此時此刻，我平時能見到的國際班的男生全都不在自己寝室，而走廊裏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很多比如像齊飛、老達子、小标、炮頭這樣的熟悉面孔。

而讓我最恍惚的是，從我身後一下子走過來三個剛從樓下走上來的男生，看樣子應該是普通班高二的，上身赤裸着，手裏還拿着臉盆。

“難不成這都是來咱們這層洗澡的？樓上樓下的淋浴不夠用了？”我心裏嘀咕着。

正想着，身後又走過三兩個人，直接跟我擦身而過。把我輕輕撞了一下的那個男生還回頭看了看我，我拍了拍衣服袖子，然後擡頭跟對方的目光迎上去。那個男生的眼睛裏帶着一絲不屑，就那麽跟我對視，然後一直拐進洗澡間。

回到了我的寝室，拿起了洗漱用品，我很快就刷完了牙。但是就在我刷牙的時候，我卻聽到走廊裏不斷有大呼小叫。緊接着，我就聽到了洗澡間裏胡司令、二榛子和鄒樂群正在洗澡間裏跟人呼喝東西。

我連忙來到了洗澡間附近，卻看見在洗澡間的門口已經圍了好多人。胡司令、二榛子和鄒樂群正赤裸着上身、或者就穿着背心和短褲，在人群裏被圍着。

看着兩方的表情，我便發覺，這和他們平時洗澡時候開一些低俗玩笑或者故意彈一下别人的“香蕉”等等那種行爲是不一樣的，而且說着兩方就開始互相推搡起來。在這時候，從A字形走廊的兩遍樓梯口中，不斷有人拎着洗澡盆或者直接背着書包從樓上走下、或者從樓下上來。

我一邊看着，一邊拎着盆想回到寝室去。無論如何，也得先告訴蕭全一聲。正在我從人群找縫隙往回走的時候，卻被人扔了一樣東西在臉上。然後引來周圍一片哄笑。

我一摸，濕濕的，拿在手裏一看，是一隻已經吃的差不多的西瓜皮。

胡司令反應過來，一回頭看見我，連忙對我說：“戴老闆，快去找大哥！”

我沒有搭話，趕快拿着東西回到了寝室，臉都沒來得及擦。

我這時候才明白，趙雪睿說的那句“小心，就在今晚”是什麽意思；

我也突然反應過來，之前給我遞過紙條的那個叫王輝的紙條上說的“你們今天的快樂和牛逼，注定要以将來的痛苦作爲交換”是什麽意思；

但是一切都他嗎的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