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日久見心



天氣越來越熱了。</p>

此起彼伏的蛙鳴從水渠傳出,與蟬聲組合成刺耳的樂章,爲人徒增煩悶。蜻蜓在水面上相互追趕,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河岸邊,一棵大樹上有夏鳥築了巢,一窩雛鳥叽叽喳喳地叫個不停。親鳥無數次将蟲子帶回窩裏,卻怎麽也喂不飽那麽多嘴。</p>

幼鳥的鳴啼纖細而尖利,算不上好聽。即便如此,樹下的吟鹓依然投以羨慕的目光。哪怕并不是好聽的聲音,隻要能說出話來,不是自己的聲音也可以。對于過往的沉默,她感到一絲悲哀,尚且談不上悔恨。那段被禁锢在偏院當籠中雀的日子裏,她确乎是沒什麽話說,反正也沒人聽。她不像聆鹓那樣,一個人無聊時偶爾會自言自語。她總是有些……奇怪,擔心遭人嘲笑。可話說回來,也從來沒誰嘲笑過妹妹。很多事就是這樣,雖然看别人做沒什麽,但要讓自己去做,便覺得不好意思了。</p>

“莺月君還與你聯絡過麽?”</p>

汲水的忱星直起腰,突然轉頭問她。說來忱星大多數時候也都在沉默,很少與她搭話,倒是沒有出現她這樣的情況呢。葉吟鹓搖搖頭,表示這段時間不再與莺月君有所接觸。自從上一次别離,她幾乎沒有出現在自己的夢境裏,意識中了。或許她剛擁有嶄新的實體,正沉浸在快樂之中吧。何況六道無常本就是這樣忙忙碌碌,她也一定有自己的任務,利用現世的身軀說不定更加便捷。</p>

忱星也不再說話了。上次與莺月君見面,她從那位走無常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比如,她這樣獨來獨往的人之所以不那麽排斥這小啞巴,是因爲吟鹓的前世與她心髒曾經的主人有所瓜葛。對忱星而言,這聽上去是有些荒唐,但也算不上可笑,畢竟這的确是個合理的解釋——荒唐且合理。</p>

想起前世……她又會聯想起上次在湖邊遇到的小鬼。就是那家夥,害得吟鹓有好一陣子不敢接近水源,連井邊都不敢多待一陣。忱星活了這樣久,也很少見到那般刁蠻無禮的孩子。但她能從那個孩子的眼神裏知道,他就屬于那種生性頑劣,打娘胎裏就一肚子壞水的小惡霸。擁有這樣眼神的孩子,骨子裏都是壞的,後天怎麽也無法矯正。與那孩子相似的小魔頭,她确乎是見過幾個,多半父母雙亡,甚至爲他們而死。對于親人的離世,他們也很難擁有正常孩童該有的悲怆。這種失去至親的沉痛是他們難以理解的事,受限于他們的腦袋、心髒、靈魂。何況,他們對親情本身的理解就從來不夠透徹,或者說……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理解。在這樣的理解體系中,感情是微不足道的。</p>

吟鹓喝了幾口忱星遞來的水,又将水囊放下。她盯着一個方向好一會兒了,因爲她之前覺得那像是幾隻蝴蝶。不過到了現在,那些鮮紅的蝴蝶都在草叢間一動不動,她疑心那不是蝴蝶,而是花兒。會是什麽花兒呢?像蝴蝶的花有很多,自己的後院就種了不少。不過那地方疏于打理,僅憑自己半吊子的照顧,還是讓野花占據了半壁江山。但那也沒有關系,野花兒也是好看的、芬芳的。</p>

她将水囊還給忱星,指向那裏,又指了指自己。</p>

“你要去那邊玩嗎?”忱星随意地掃了一眼,“那便去吧。時間還很長。”</p>

吟鹓知道,她所說的時間是指莺月君的囑托。莺月君說過,要讓忱星特别留意自己的親人。不過除此之外,她并沒有提供更多有效的信息,相當于她們一直是在随意亂走的。出于忱星個人的安排,她有在注意偶人的動向,但最近這一帶都很太平。吟鹓也知道,心急沒什麽用,老老實實等莺月君更多的情報才是。忱星之前随口問她,大約就是在想這件事了。看樣子,忱星并不打算随自己過去。也無妨,距離上次落水後,是有一段時間自己不敢單獨行動,但現在她基本克服了這道心理障礙。不論如何,不能再給忱星添更多麻煩。這麽長時間她願意照顧自己,早已經超出原本她預設的情面了。</p>

吟鹓朝着“紅色的蝴蝶”走去,到了跟前兒,才發現那是鳳仙花。她有些驚訝,因爲印象裏,這花兒要再晚一個月才開……至少到盛夏了吧?可能這裏很熱,它們才提前開放的,開得也不多。這一叢花兒裏,還有很多花骨朵都沒生出來。她知道,家裏很多丫鬟會摘鳳仙花去賣。她們說,鳳仙花搗碎加了明礬,将指頭包起來,就能給指甲染色,可漂亮了。但丫鬟們不做,因爲她們是要幹活的。家裏的長輩也沒人做過——大家都有工作,蔻丹留不了太久,何況單是包手指就要很長時間。她沒什麽興趣,理由很簡單:她不喜歡紅色。這些豔麗的花,總令她想起那日複一日掠過蒼穹的夢中之鳥。</p>

雖然她從未做過指甲,但到了現在,情況便有些不同。如今,她竟爲此感到十分在意。看着這些花兒,仿佛就回到了庭院中,回到了被家裏人團團圍住,衆星捧月的時候。</p>

她想再多采些了。這些花兒固然是鮮紅的,卻不足以觸動她心中敏感的地方。大約是凜天師的安神之法頗有成效,或是她自己一定程度上已經克服了心結。她站起身四處看了看,果不其然,不遠處還有零星的幾朵鳳仙花。她一路摘下去,手裏攥了好多,手心都染了色。但她一點兒也不覺得累,隻覺得有趣極了。</p>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鳳仙花的。</p>

薛彌音看着腳邊的鳳仙花,半晌沒動。凝視甚久,她還是大發慈悲地沒有踩下去,而是跨過了它們。不過這裏的花兒可開得真夠早的,還挺多,稍不小心就要踏斷幾株來。那些花兒太惹眼,與她喜歡的素色并不搭配。若是淡一些的粉色、白色,那倒還罷了,這裏的也太過鮮紅。比起花朵本身,薛彌音更喜歡它們的種子莢。那一小團一小團的綠色包裹,輕輕一捏便由内而外地翻開,露出裏面柔軟的籽。捏開它們的過程,算是兒時居無定所的她鮮有印象的樂趣。</p>

順着花開的方向,她注意到了一個特别的影子。</p>

那身衣服是杏黃色的,做工漂亮,樣式她似是見過,但顔色與記憶中略有差池。是誰穿過這樣的衣服來着?那人蹲着身子,薛彌音看不清她。第一反應不是“這樣偏僻的荒野竟然還有其他人來”,而是“那家夥是誰?”意識到這樣的念頭時,彌音感到隐隐的不安。</p>

很快,她的不安便得以佐證——那采花的姑娘站起了身,擡起了頭。</p>

刹那間,彌音感到天旋地轉。倒不是受了什麽法術的影響,而是她的腦袋不受控制地感到不适——因爲這張熟悉的臉。那是、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嗎?彌音不太确定,但心卻跳得很快,像慌了神。可她慌什麽?有虧欠的人不該是她才對。視線依然有些模糊、泛白,彌音站在原地,木頭似的一動不動,等待這勁兒趕緊過去。緩了好一會,她的視野才重新變得清晰起來,那張可憎的臉也随之明晰。</p>

真像她……不過,聆鹓是有這麽高嗎?還是說靠近些才知道?</p>

雖然心裏這麽想,但薛彌音還是沒有挪動半步。一種神奇的力量将她的腳死死釘在地上,阻止她上前。她心裏清楚,不去才是好的,就當沒看見,就當事情沒有發生過。反正這一切都過去了,當下已成定局,就算有什麽仇怨也無濟于事。可是……可是她仍心有不甘。那些背信棄義的人,當真不需要面對報應嗎?送給她象牙撥片的那個少年放手了,在懸崖上抓住她的手又放開的女人也放手了……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宣告放棄。想到這兒,薛彌音的牙根直犯癢癢。不說别人,葉聆鹓,她是曾經救過她的。彌音并非凡事都斤斤計較的人,也不怎麽精于算計,可她的确差點兒将自己救過聆鹓的事忘記。危難關頭抓住身邊人的手,的确值得感動。但若不是葉聆鹓放開了,彌音也不會想起自己的“恩”。</p>

你葉聆鹓就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p>

心裏的兩種思想在不斷地碰撞、厮打,不分你我,卻難舍難分。</p>

“你的表情好差……”跟上來的友人看着她,“發生了什麽嗎?”</p>

薛彌音沒有回答,魉蛇便自己朝那個方向望去。精于挑撥的惡使善于勘破人心,因而她很容易從彌音的臉上讀出些什麽,何況她并未掩飾。</p>

“啊,她就是……那個孩子嗎?真巧啊,在這兒遇見。那麽你要怎麽做?”</p>

怎麽做?彌音不知道怎麽回答。以往這位摯友雖然很少給出建議,卻會将自己的想法與分析一一羅列給她。可這次,她卻直接朝自己發問了。</p>

那麽,怎麽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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