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日中将昃



“我想讓她付出代價。”</p>

薛彌音一字一句地說。</p>

“唔……”魉蛇的表情倒是平平淡淡。她沉吟一陣,又反問道:“你是這樣想的,但你會怎樣做呢?”</p>

“什麽?我不明白……”</p>

“怎麽想和怎麽做,是兩回事。”魉蛇認真地解釋,“有些人隻是鬧鬧脾氣,心裏将想做的壞事想了一遍,便不打算做了,因爲他已經消了氣。這類人本性不壞,隻是脾氣有些暴躁罷了,而且他們還能控制住呢。雖然也有不加控制,演變成惡意傷人的情況……而有些人做事不過腦子,直接憑着沖動實施惡行,又在事後感到後悔。你是哪種人?”</p>

“……我不知道。也許,都不是。”</p>

“你要做哪種人?”</p>

彌音感到迷茫。按理說,這個小她許多的姑娘應該受她的照顧才對。但自打二人重逢以來,她總覺得自己才是年幼的那個。魉蛇——妙妙太過成熟,或許與另一半與她相容的妖物的魂魄有關。那老妖怪一定活了很久,才總是說出這些彌音也難以理解的話來。</p>

“啊!等等……”</p>

風不斷地吹拂,讓茂密的野草與樹葉彼此摩擦,刷拉拉的浪潮從未停止,掩蓋了她們的輕聲交談。“聆鹓”離這邊更近了一些,她尚未注意到在此處交談的兩人。但這個距離已經足以令彌音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聆鹓。</p>

雖然很像,但一定不是。從她的舉手投足,與面部難以形容但真實存在的細微差别,彌音已足以辨認出來,她并非是葉聆鹓。像她卻不是她,彌音隻能想到一個人——那是一個她先前從未見過,卻印象深刻的人。</p>

她與葉聆鹓相處的時間雖然不如她的堂姐久,卻因爲飲食起居都形影不離而十分熟悉。何況她與堂姐闊别已久,恐怕兩人的習慣也早已發生了改變。因此,她才能在這個還算遙遠的距離很快判斷出她的身份,以免誤傷。</p>

誤傷……嗎?</p>

“不是她,”彌音的視線還落在目标身上,對魉蛇說,“她是那個人的姐姐。我依稀記得她提過姐姐的名字,好像是……葉、葉吟鹓?”</p>

“噢——”她的友人恍然大悟,“沒聽過。”</p>

“……”</p>

不管怎樣,原本打算痛下黑手的薛彌音都開始猶豫了。魉蛇看出來,便說:</p>

“你動搖了。”</p>

“嗯,我承認。畢竟犯下過錯的是她的堂妹,而不是她自己。她也是個可憐人,幼時誤傷了姐妹,懂事後又誤殺她的母親,被父親關了禁閉。對這樣一個籠中雀出手,我多少會覺得不安,畢竟她什麽也沒做錯。”</p>

魉蛇點了點頭:“說的也是。原來你是這樣想的。”</p>

“那你怎麽想?”薛彌音看着她,想要得到一個确切的答案。她很需要一些參考,來佐證自己的觀念是否與以往無異。薛彌音從小看夠了别人的臉色,如今隻想做一個我行我素的人。但人活在世,總該有個參照來确認自己想法的公正與否。</p>

“嗯……你當真要聽麽?可能沒什麽作用呢。”</p>

“你說便是了。我鮮少向别人讨教,尤其是向比自己年齡小的人,你可是頭一個。”</p>

“哎呀,你這樣說我可就要不好意思了。嘿嘿……”她的友人撓了撓頭,又接着說,“我的想法對你來說可能像是在和稀泥,你聽個意思,最終怎麽決定還是在你的手裏。還是那句話:重要的是你想怎麽做。不論你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真正的朋友不就該是這樣的嗎?在别人認定我入了歧途時,你就是這樣支持我的,我甚是感謝。爲了報答你對我深厚的友誼,我也願意做一樣的事。一方面,你可是受害者,你被她的家人狠狠傷害了身心。既然找不到她本人,拿她所愛的人洩憤也情有可原。這當然是合理的!不僅要傷害她,還要讓當事人知道你傷害她。這樣一來才能更好地報複行兇之人。心理負擔?不需要的。她傷害你的時候,考慮過會對你造成怎樣的心理負擔嗎?你這不過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真正的痛苦未降臨在她的身上,已是莫大的恩賜。”</p>

說了這麽多,她仍能從彌音的眼裏看出猶豫。緊接着,她話鋒一轉:</p>

“但是另一方面——你說得對,這個叫葉吟鹓的女人是無辜的。她或許犯了錯,或許沒有,就算傷害到誰也肯定不是你我。時間還長,說不定你還有更好的報複的機會。所以說,如果你當下就要出手,我認爲情有可原,理所當然;你若是放她一馬,我覺得你是非分明,善惡能辨。在我眼裏,你不論做什麽都是對的,不論做什麽我都會擁護你的決定。”</p>

她的摯友總是這樣能說會道。</p>

的确如她所說,這樣的回答并未在客觀上促進彌音的決定。但這樣一來,彌音知道,若是選擇前者,自己便不再有負罪感;若是選擇後者,自己也不會覺得惋惜。語言的藝術在這孩子身上體現得淋漓盡緻。也不知尋常人要在朝堂摸爬滾打幾十年,才會變得像她一樣能說會道。</p>

“且慢,還有一人。”魉蛇突然說。</p>

薛彌音扭過頭,發現吟鹓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一個帶着帷幔的女人。她比吟鹓高挑太多,腰間的兵刃也能證明她能打得太多。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彌音一點也沒注意到。這樣的速度與這樣的掩護,定是江湖中屈指可數的高手才能做到。</p>

忱星一手搭在吟鹓的肩膀上,後者吓了一跳。在看到是自己的老熟人時,她松了口氣。</p>

“有妖氣。”忱星說。</p>

“……?”</p>

忱星是不會騙她的。聽了這話,吟鹓隻覺得一陣惡寒。她立刻警覺地環顧左右,彌音立刻後退了幾步,與魉蛇一起貓下腰,并調整自己的氣息掩蓋蹤迹。</p>

魉蛇壓低了聲音,對她說道:“現在我要勸你放棄了。”</p>

彌音歪着頭,皺起眉,不知友人何出此言。</p>

“那個女人不是省油的燈。剛才聊天走神,讓我沒能察覺到她的氣息。但現在集中精力靜下心來,我還是無法感覺到她,隻能通過眼睛看到。因爲她身上有一件法器,能将她的一切雜質得以淨化。你絕不是她的對手,而且差距并非是那個法器。若僅以一朝一夕的時間作爲度量,她的法術與武功少說領先你四百餘年。”</p>

若不是那女人開口說話,僅憑那高挑的身形,彌音尚且無法确定她的性别。聽了友人的這番話後,彌音瞪大了眼,有些驚異:“所以,你認識?你認識這樣的人?”</p>

“噓,她注意到這兒了。”她突然将彌音往後一推,“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p>

魉蛇看着不大,力氣卻不小,彌音被這麽一推,一屁股坐地上了。在魉蛇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伸出手,一層微弱的靈流掠過彌音的周遭。這是一個很小的結界,就設在彌音面前。倘若她再向前一步,影像與氣息就會完全暴露。</p>

“什麽人?”</p>

忱星的手尚未落在環首刀的刀柄上,她看似雙手放松,但已經離得足夠近。吟鹓站在忱星沒有武器的那一側,雖未向後躲避,但也沒敢動彈。魉蛇上前走了幾步,拉近了三人間的距離。她攤開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接着輕松地說道:</p>

“我來此地尋找野果。家裏實在沒什麽吃的了……我就住在這附近。”</p>

“此地,方圓百裏,沒有任何城鎮或村落。”帷幔下,忱星的眼睛像個獵人。</p>

“哎呀,還是您經驗老到,騙不過您。”魉蛇輕笑起來,“實話說,我隻是一個路過的妖怪,沒什麽惡意,恰巧肚子也不餓。”</p>

“是嗎。”</p>

“是哦。”</p>

話雖如此,吟鹓還是隐隐感到擔憂,因爲雙方似乎仍劍拔弩張。她不覺得害怕,隻是在擔心忱星,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争鬥在眼前發生。她從來不喜歡流血的事件,可偏偏出于種種原因,類似的事總是一件接着一件,一刻也不停歇。</p>

“啊,那邊那位人類的姑娘。對,對,說的就是你。”魉蛇指着吟鹓說,“有件事我有些奇怪:你明明是個人類,爲什麽要與妖怪待在一起?你不怕她吃了你嗎?”</p>

這是一段頗有冒犯的說法。吟鹓皺起眉,看了忱星一眼,但看不透她幔下的表情。忱星夫人不是妖怪。她搖搖頭,很想這樣說,可嗓子卻還是不争氣。于是她又擺了擺手,試圖加強自己的“語氣”。</p>

“活了快五百歲,一般的人類可做不到呢。要我說,你可要小心别成爲妖怪的儲備糧。雖然我身爲妖怪提醒你這種事,好像沒有說服力,但既然我吃不到,總要惡心一下别人嘛。人類能活上百歲,包括六道無常在内,個個都像老狐狸一樣精。你可不要被她的表象所蒙蔽,情況究竟如何,等你知道了,怕是已經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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