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薇捧緊了書本,不服氣地說道:“我們走吧,時間确實快到了。”
“你不去辦公室拿學業證書了?”
“你不是說要趕飛機,不陪我們了嗎?”
“對啊,你機票都訂好了,要是把講座聽完,可趕不上飛機了啊。”
雖然幾位朋友都在勸說,可蕭薇生來就是這種脾氣,就算是蕭鏡也對她毫無辦法。這個男人的醫學觀念和她完全背道而馳,幾次三番和他對抗,蕭薇都敗下陣來。而連這個男人都想去聽的講座,說不定會有什麽非常有意義的内容。
她要赢,她不想錯過任何機會,她要證明自己的觀點才是正确的,她也不希望帶着這種遺憾去英國。因爲現在,她的心已經亂了。
與此同時,鍾恒緊緊捏着愛麗絲的手,快步走向會議大廳。他原本溫暖的手心,此刻竟然變得有些冰涼。這讓愛麗絲覺得有些奇怪,不解地問道:“鍾,你這是怎麽了?”
“我看不見。”鍾恒的聲音有些顫抖,音量也被壓得出奇的低,生怕被周圍的陌生人聽見。
“看不見什麽?”愛麗絲抽出自己的手,在鍾恒的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你冷靜點。”
“我看不見她身體周圍的感**。”也許是愛麗絲造成的疼痛起了些作用,鍾恒轉換了些心情,解釋道,“剛來東海的時候,我還不太在意。畢竟正常人的感**種類很多,我還沒有掌握所有的感情顔色。可見了兩次面,談了那麽長時間,讓我依然看不見的隻有你和她了。”
“她也像我一樣沒有感情?”愛麗絲疑惑地問道。
鍾恒搖了搖頭,說道:“這怎麽可能,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她或許是我解開系統之謎的關鍵。”
系統帶給鍾恒很多方便,可也有很多不足。其中最不能讓鍾恒忍受的,就是性格的改變。雖然這也要歸功于在哥倫比亞的一些經曆,可絕大部分還是因爲這個系統。它讓鍾恒變得很容易沖動,上次面對虎爺,鍾恒就差點變成魔鬼。
當兩人走進演講廳的時候,陳維早已在台上拿着稿子講了起來。鍾恒也不方便現在打擾他,便在第一排找了兩個空位,和愛麗絲一起坐下。本來鍾恒對陳維沒什麽好感,因爲十年前所有和這件醫療事故有關的人都出庭作了證,唯獨他沒有。
雖然那些出庭的證人,作的都是僞證,可當初鍾恒對陳維還是抱有一絲幻想。哪知上門拜訪,他不在家;打電話,他不接聽;法院對他的調查,也無疾而終。最終鍾恒隻能敗訴,背上了醫療事故的罵名。
這些是鍾恒對陳維的主觀判斷,直到他拿到田璃的調查報告,才隐約看出一些端倪。
那場官司打完後,陳維重病的兒子就去世了,緊接着他的妻子提出離婚。原本他結束了急救中心的輪轉後,就應該回原來的醫院任職。好歹他也是一位普外科醫生,沒有一位外科醫生會放棄手術不做,甘願留在急救中心。
可陳維卻被人強行留了下來,直到現在四十多歲了,依舊在急救中心做前線急救員,沒有任何出路。
相比鍾恒的遭遇,陳維的經曆顯得更糟糕。能挺過那些悲劇活到現在,需要一顆絕對堅強的内心。今天鍾恒之所以急着來見他,就是希望能和他好好談談,并從他嘴裏得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講座并不算太精彩,有些病例比較刻闆,從鑒别診斷到臨時治療方案,全都是書上有的。鍾恒自認這種講座沒有多大營養,隻能算是一頓乏味的盒飯。
等陳維看見鍾恒的時候,已經是半小時之後的事情了。期間,他雖然擡過幾次頭,可持續時間都隻有幾秒鍾。要不是因爲說話時間有點長,口渴喝了幾口水,說不定就會這樣直接講滿兩個小時。
鍾恒原本隻是希望等他講完,然後找他談一談。哪知陳維一見鍾恒,激動得差點弄翻講台上的茶杯,連忙拿起話筒,說道:“接下來,請今天的嘉賓,鍾恒醫生上台來和大家講講野外急救。”
陳維指了指台下的鍾恒,說完這段話後,便自顧自地走下了講台,把鍾恒晾在了那邊。這讓鍾恒有些尴尬,自己還沒來得及興師問罪,反倒被對方将了一軍。
同時台下的那些學生也議論紛紛起來。
“嘉賓?簡介牌上沒說有嘉賓啊。”
“是啊,這鍾恒是哪家醫院的?什麽職稱?”
“等等,我上網查一查就清楚了。”
“既然是陳維老師請來的,那應該是大主任吧,再不濟也得是個副主任。”
“開玩笑,你見過這麽年輕的主任?”
隻見鍾恒緩緩地站起身,轉身向背後的學生觀衆微微點頭緻意,之後便走上了講台。他看了眼在一邊偷笑的愛麗絲,隻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笑了笑說道:“我知道很多同學,在聽了我的大名後,就去各大醫院的名醫網站搜索我的簡曆了。”
“我沒什麽名氣。”鍾恒自嘲道,“不,确切來說,根本就沒人認識我。在這裏,我必須向你們道歉,讓你們白忙活了。”
蕭薇聽了半小時的講座,根本沒聽出有什麽出彩的地方。可正當她在後悔自己決定的時候,鍾恒被請上了講台。
比起台下的哄堂大笑,鍾恒的自嘲也讓蕭薇輕笑了幾聲。可也就隻有幾聲而已,想起兩人之間不同的價值觀,蕭薇就收住了笑聲。她想聽聽鍾恒到底會如何講自己的醫學觀念,她也很想知道一個技術如此娴熟的外科醫生,爲什麽要走上黑醫的道路。
可當她聽到“無國界醫生”五個字的時候,頓時就傻眼了。接下去的一個半小時,蕭薇就這麽靜靜地坐在會場中,整個人都被鍾恒說的病例給深深地吸引住。至于去英國的航班,早就被她抛到了腦後。
從非洲到中東再到南美,從鍾恒口中說出的一個個病例,竟然涵蓋了大部分偏僻落後的地區。蕭薇實在想不通,爲什麽這麽一個貪财的黑醫會是在MSF工作十年的無國界醫生。
時間過得非常快,最後的問答時間,台下的學生更是爲了一個話筒,争得“頭破血流”。有幾個同學,比較在意偏遠地區的武裝沖突。還有幾個同學就非洲的空調,和鍾恒展開了長時間的讨論。
蕭薇也不甘落後,擠進别人的座位,循着話筒努力了很久,最後總算是搶到了問話權。
“鍾恒,我想問問你。”蕭薇冷着臉,非常嚴肅地問道,“一個無私奉獻了自己一切的無國界醫生,爲什麽會回國做一名黑醫呢?”
當這位美麗之中帶有一絲憂傷的女大學生,擠進人群,搶來話筒的時候,鍾恒的心重重地咯噔了一下。這個女生看似瘦弱,可問出的問題卻極具攻擊力,直接戳中鍾恒的軟肋,毫不退讓。
随着蕭薇問題的提出,會場立刻靜了下來,之前激烈的讨論也停了下來。對于蕭薇的提問,鍾恒沉默了許久,台下的學生們也開始交頭接耳起來。随着時間推移,台下的對話聲慢慢響起,逐漸變得嘈雜,連一旁的陳維也沒想到講座最後會演變出這種情況。
“黑醫?鍾醫生是黑醫?”
“不會吧,有那麽厲害的本事,幹嘛去做偷偷摸摸的黑醫,正大光明做個像樣的醫生不是更好。”
“話是這麽說,可這女生直呼他的名字,看上去兩個人認識啊。”
“确實,問得那麽直接,應該不是假的。”
鍾恒搖了搖頭,心想:這女人和提雅有的一拼,天生就是他的克星。他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暫時穩住了會場裏的局面,思想鬥争了會兒,最後決定還是澄清一下比較好。
“我陸陸續續幹了将近十年的無國界醫生。”鍾恒解釋道,“不過這兩年我個人覺得,自己在前線工作實在有些大材小用,所以今年五月份的時候,我主動退出了。”
聽到主動退出四個字,也許是對鍾恒的幻想破滅,台下的學生都發出了不小的唏噓聲。
“天真的孩子們,救人是要錢的!”
“天災、戰争、貧困、瘟疫,每一項救援工作都要錢。”鍾恒說得有些激動,“我與其在前線幹一些其他醫生都能幹的事,不如把時間花在賺錢上,這樣反而能救更多的人。”
鍾恒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說道:“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講到這裏。”随即,便走下講台,給愛麗絲使了個眼神,向大堂出口走去。鍾恒說的話點到即止,他知道要是再說下去,有些不必要說的東西也會被他說出口。
蕭薇見鍾恒要走,馬上擠出人群,走到過道上,攔在了他的面前,說道:“我還有話要問你。”
鍾恒心情非常複雜,要是以他一貫的作風,對于蕭薇這種近乎于無賴的人,根本理都不會理。可她身上那看不透的感**,讓鍾恒對她非常上心。
“想問,就跟來吧。”鍾恒牽着愛麗絲冰冷的手,穿過過道,直接走出了門口。
蕭薇咬着嘴唇,鍾恒剛才的回答出乎了她的意料,現在心情也非常複雜。她既有對鍾恒的無限向往和憧憬,又有不承認自己看錯人的自負和不甘。當然鍾恒的這堂演講,讓這位女大學生更堅定了自己的夢想。
三人就在周圍無數的目光注視下,離開了大堂。
鍾恒的演講固然精彩,但也隻是單單的精彩而已,離真正想要打動這些即将走上社會的大學生,還有不小的差距。
就好比一個外國人,來中國吃地道的中國菜。雖然送進嘴裏的第一口,會讓他感到與衆不同,可要讓他放棄自己的飲食習慣,天天吃月月吃就非常難了。
無國界醫生就是這樣一道中國菜。身份地位暫且不提,單單是父母的壓力,男女朋友的壓力,金錢上的壓力,回國後工作的壓力,就足夠讓那些大學生望而卻步。
當然最讓人擔憂的還是生存的壓力。
恐怖襲擊、武裝沖突、瘟疫傳染病,奮鬥在第一線的醫生,往往是最沒有生存能力的弱勢群體。按鍾恒的話講,不是一個純粹的醫生,是絕沒有辦法,在背負這些壓力的情況下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