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高峥和新客戶碰頭的日子,可他現在卻來了警局。并不是因爲客戶在這兒,而是因爲他在路上遇到了傳說中的“碰瓷”。好在車子沒什麽大問題,來警局做個筆錄就準備回家。
可惜的是,因爲這件事,高峥錯過了和客戶見面的時間。結果可想而知,半年裏的唯一一筆收入算是泡湯了。
他走在過道上,尋思着自己毫無光明的未來,忽然身旁的一間房内傳出了吵鬧聲。房間的門虛掩着,高峥透過縫隙,可以看見兩個男子正在激烈地争論什麽。
一位三十來歲的男子,正用手摸着一側的眉毛,看着女警官手裏的那份文件,說道:“洛警官,楊醫生歲數大了不懂英語,你應該懂吧。”
女警掃視了一遍爬滿了英文的文件,點了點頭,說道:“這确實是英國精神科醫師的行醫執照。”
“鍾恒,别以爲有個國外的行醫執照就沒事了。我們不妨先看看這份賭博合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猛地拍在了桌面上,厲聲喊道,“你用這份合同騙了我整整十萬,别想就這麽算了。”
三十來歲的男子,看着那份合同,皺了皺眉頭,問道:“賭博?那份合同你也參加了,是不是也算賭博的一份子?”
“我隻是被蒙在了鼓裏,是受害者!”
“那你想怎麽樣?”
“把十萬還我,再給我賠禮道歉。我可以既往不咎,不去告你。”
鍾恒非常清楚面前的這位是個什麽貨色,爲了省去之後無盡的法庭傳票,十萬也隻是個小數目而已。問題出在道歉上,向這麽一個毫無醫德的醫生道歉,他實在是辦不到。
“錢無所謂,道歉不可能。”鍾恒馬上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隻可惜,他也不是一個揮霍無度的人,甚至有的時候還很小氣。他肯給這個無賴十萬,那絕對是因爲有把這十萬拿回來的底牌。隻是這部被稱爲底牌的視頻,是在楊修榮無意識的情況下拍的,視頻的主角并不知情罷了。
至于那句道歉,鍾恒自認自己的道歉值不少錢,但楊修榮的道歉,即使要回來了,卻是一文不值。這種百分百折本的買賣,他鍾恒肯定不會去做,所以他堅決不道歉。
不過楊修榮也算爽快,立刻就答應了這個提議。在他眼裏,這兩個字的打擊,根本比不上十萬華币。
見兩人意見一緻,洛燕以爲事情就這麽結了。看到手裏這份确鑿的行醫執照,她早就想要結束這件無聊的案子了。
隻是洛燕沒想到鍾恒竟然這麽爽快,爽快得有些傻,十萬拱手送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不過這是民事調解,隻要當事人覺得沒問題,她這個警察也不好反對什麽。
可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門口站着一個年近四十的男子。他馬上攔住想要彙款的鍾恒,說道:“給我五萬,這官司我幫你打。”
鍾恒擡起頭,打量起眼前的男子來。這人一米七左右的個頭,穿着很廉價的襯衣西褲,臉長得也很普通,普通得說不定轉眼就會把他給忘掉。
不過他也有讓鍾恒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手上柱的一根拐杖。青花白瓷底色的柱身,海藍色的手把,單從顔色上來看讓人覺得非常舒服。所以乍一看,反倒是這根拐杖比人更有吸引力。
見鍾恒對自己的建議沒什麽反應,不遠處的楊修榮和一旁的女警也沒出聲,高峥顯得有些尴尬,繼續說道:“五萬确實多了點,那就三萬,我隻要三萬,這官司我絕對幫你打赢。”
聽着這人自顧自地砍價,鍾恒覺得非常有意思。他起身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自己身邊,拍了拍坐墊,說道:“來,這位朋友,站在門口多累啊,有話坐下慢慢說。”
高峥猶豫了會兒,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後,便邁着奇怪的步子,走到椅子邊坐了下來。鍾恒這才發現這根拐杖并不是什麽裝飾品,原來這位搶着要幫自己打官司的人是個瘸子。
高峥把拐杖斜靠在桌邊,定了定神,說道:“如果合同合法,你這十萬根本不用賠,相信我。三萬,隻要給我三萬,你就可以省下七萬,而且不需要浪費你任何時間。”
其實,楊修榮根本就沒想要打官司。他眼見這十萬就要回到自己的口袋,卻闖出了這麽一位程咬金,頓時就急眼了。
“你誰啊?洛警官,我們正在調解,進來個不相幹的人,這不合規矩吧?”
洛燕也被這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一碼歸一碼,出聲解釋道:“調解而已,沒那麽多規矩,隻要鍾先生認定這人對自己有幫助,不反對就行。”
聽到這話,楊修榮真的急了,連忙說道:“這位律師先生,我給你三萬,别幫這個騙子就行,不用你幹任何事。”
“不行不行。”高峥連連擺手,說道,“我都好幾個月不接活了,實閑得受不了。好不容易找到個案子,我怎麽可能會因爲區區三萬就放棄。”
高峥其實比楊修榮更急,和别人約定的半年期限馬上就到了,要是這單生意也沒着落,那他就隻能履行諾言,乖乖回家。
像高峥這樣歲數的律師,半年不開張的非常少見。這絕不能怪他不專業,最頂級的法學院畢業,又在美國留學了三年。無論專業水平,還是實戰經驗,高峥至少能排在全國的中上遊水平。
恨隻恨他的這條瘸腿。
誰都不希望找一個有缺陷的律師,雖然誰都知道生理上的缺陷對于一個律師來說并不代表什麽。可偏見就是偏見,是一種毫無科學根據的盲目相信,根本沒有糾正的可能,這在發展中的華國尤爲嚴重。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放棄了美國的高薪和人脈關系,毅然回國。
鍾恒聽着他的回答,越來越覺得他有意思,問道:“你叫什麽?”
“高峥,峥嵘的峥。”高峥一邊回答,一邊上下摸索着自己的名片,可搜遍了全身,依舊看不到半張蹤影,“對不起,這位先生,我的名片好像忘在車裏了,沒帶在身上。”
“沒事沒事。”鍾恒笑着說道,“可你這條腿,開車不方便吧,很危險的。”
“車子是專門訂做的。”高峥随口解釋道,“話題扯遠了,我們還是來談談這場官司吧。”
見鍾恒剛要開口,高峥馬上豎起自己的食指,說道:“一萬,我隻要一萬,赢了官司再付錢也行。”
鍾恒覺得自己真是見到個奇葩,見過各種砍價的,可那都是砍别人的價。這種隻砍自己價的,他還從來都沒見過,而且一砍就砍得隻剩兩成。
他笑着說道:“錢不是問題,我給你五萬。可我畢竟是被告,這官司打不打得赢還得看對方敢不敢告我。”
就在剛才,看見楊修榮那一臉的緊張樣,鍾恒就知道,他并不想上法庭。對方隻是想看看自己吃癟的樣子,消消心裏的那股怒氣而已。至于錢,不論是這十年來從田和手裏騙來的,還是大主任職稱帶給他的,都比十萬多得多。
楊修榮根本就不缺錢,也正因爲這樣他不敢亂來。要真上了法庭,最後扯出這十年來他幹的各種勾當,恐怕沒什麽好結果。
放着那麽殷實的家底不要,硬要去吃牢飯,楊修榮沒那麽傻。爲了下半輩子的幸福,他咬了咬牙,隻能無可奈何地說道:“算了,這十萬我不要了。”
見楊修榮就這麽退縮了,反倒是高峥不幹了。他勉強着站起身子,向楊修榮懇求道:“這位先生,我這五萬可以分你四萬,你告一告他,敗訴也無所謂,好歹還能拿回來點。”
在場的其他三人像是在看怪物一樣,看着高峥。他們也都是見過市面的人,見過的律師并不少。有爲了赢官司不擇手段的,有爲了錢故意拖延時間的,甚至還有見死不救的,可他們從來就沒見過自己付錢讓别人告的。
鍾恒今天算是開眼了,越看高峥越覺得合自己胃口。想了想對方的家境應該還不錯,便抽出了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說道:“我叫鍾恒,是名醫生,如果有什麽醫院看不好的病,或者不能去醫院看的病,都可以來找我。”
高峥拿着名片,眼前一亮,馬上想要撩起自己右腿的褲腿。這條腿瘸了将近三十年,看了不知道多少中外名醫,可結果都是“治不好”三個字。
哪知這個動作剛開始做,鍾恒就擺手,拒絕道:“我是醫生,不是神仙,你這腿就别折騰了,看不好了。”
鍾恒根本不加掩飾,直接澆滅了高峥心中的希望。不過他卻并沒有什麽負面心理,反而在他周圍泛起了一陣陣淡紅色的氣流。
“你是精神科醫生?”高峥笑着問道,“精神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鍾恒一聽,意識到自己釣到了大魚,馬上指着楊修榮回答道:“那得看人了,如果是遇到我對面那位,那不惡化就燒高香了。好在你遇到的是我,隻要你付得起錢,我就能治好。”
“錢不是問題。”高峥喜出望外,不過出于謹慎的态度,還是多問了一句,“我能相信你嗎?”
“放心,治不好我會付雙倍違約金。”鍾恒笑着答道,“至今還沒有一個病人讓我賠過錢。”
高峥連忙握住鍾恒的手,說道:“好好好,五萬我不要了,官司我也不管了。三天,三天後,我再來找你。”
說完,他就拄着那根漂亮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間。走的時候,還發出一陣陣笑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哈哈哈,終于有救了,終于可以自由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