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談判



()夏凝是第二天傍晚見到的楚昭然。見面地點就在楚昭然這些日子會見訪客的小廳裏,她跟着康梓年進門的時候,楚昭然正捧着一盞茶慢慢兒的品,身邊有個藍衣親衛正在與他說話。

這是那天晚上之後,夏凝第一次見到楚昭然。他依舊慵懶的斜倚在椅中,身上穿一件深紅色麒麟補子團領長袍,腰間束着金玉帶,頭上沒有戴帽,隻用一支白玉簪绾了髻。

還是那身冷峻的氣勢,即便穿了紅色袍子,也隻顯出他的面如冠玉,并沒給他增添一絲一毫親和暖人的氣息。可是這樣的氣勢,反倒更彰顯了他出色的容貌,讓人生出幾分高不可攀之感。

“參見侯爺。”夏凝怕惹怒了這位傲慢的侯爺,并不敢多打量,進門就先施一禮。

楚昭然擺擺手,一指下首的椅子:“請坐。”他身邊的親衛适時退下,廳内便隻剩夏凝、楚昭然和康梓年。

夏凝坐下來,正想着先寒暄一下,表達一下謝意什麽的,楚昭然已經先開口道:“我真是有些好奇,夏姑娘一個長在深閨的弱女子,是怎麽知道張英乾和陳敖的爲人的?”

這兩個家夥怎麽别的記不住,偏偏這句話記得這麽牢,總要拿出來取笑一番?夏凝暗自咬牙,面上卻做出點羞澀神色,回道:“我這也是班門弄斧,讓侯爺見笑了。隻因先母在的時候笃信道教,我常随着她去道觀閑住,那些道士道姑走南闖北,見識的多,便常當做趣事講出來給我們小孩子聽。”

“哦?這樣說來,這兩位總兵的事迹,也是夏姑娘從道士們的口裏聽說的?”康梓年插嘴問道,“那姑娘既不識得這兩位,又如何有信心能請陳敖出山?”

夏凝臉上的羞澀沒裝多一會兒,聽了這話,忍不住笑道:“天機不可洩露。”

康梓年噎了一下,摸摸鼻子看向楚昭然。

“夏姑娘這樣藏頭露尾的,到底意欲何爲?”楚昭然一向算不上耐性好,面對有求于自己的人更甚,“我的意思,康千戶也跟你說了,不知夏姑娘意下如何?”

夏凝來之前已經打好了腹稿,當下也不畏懼他的不耐質問,不慌不忙的回道:“侯爺恕罪,非是我有意欺瞞,隻是我們姐弟尚年幼,有些事沒有問過長輩,怎敢随意說出去?但我可以保證,我們絕無坑害侯爺之心,也并沒有這個本事,隻是想請侯爺發發慈悲,救我們姐弟一救。我恰好知道些小事,能幫得上侯爺,算是回報侯爺的好心相救。”

楚昭然放下手中茶盞,側頭直直望向夏凝。這個小姑娘打扮的很樸素,頭發用烏木簪子在頭頂绾了圓髻,身上套了一件雪青色細布道袍,腰間沒有束帶,顯得空蕩蕩的,襯托的她十分瘦小。

要不是她同樣生了一張小臉,皮膚白嫩,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似盈滿了一汪水,還真難看出她是個男孩還是女孩。楚昭然盯住她的大眼睛看了一會兒,發現她并不閃避,還極力用目光表現真誠之意,心内不由一哂。

“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不用來曆不明之人,也從不相信什麽恰巧。夏姑娘請自便吧。”

康梓年立刻伸出右手,表示要替侯爺送客,夏凝皺起眉頭:“侯爺,這本是兩下便利之事,您爲何……”

“我的事,我自會處理,不勞旁人費心。”楚昭然見她不動,自己緩緩起身,邁步往外走。

夏凝心急,跳起來攔在他面前道:“侯爺且慢!我已說了我是濟南府夏家的人,您爲何就咬定了我們來曆不明?”

楚昭然還是第一次見到膽大到敢攔他的路的人,不由露出一抹笑來:“那你倒說說,你是夏家哪一房的?令尊姓甚名誰,你們姐弟要去投奔的舅舅,又是誰家?”

旁邊的康梓年看見自家侯爺露出這抹笑容,不由寒毛直豎,飛快縮到了角落裏候着。

“原來侯爺是想知道這個,我們是夏家五房,家父名諱上知下明。我舅舅姓白,現在廣元府任通判,侯爺不信,可以命人去查!”夏凝飛快答道。

楚昭然站在夏凝面前,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聽了這話,唇邊笑容不減,居高臨下的對她說道:“夏姑娘既然說了,我就姑且一信。姑娘既然知道目的地在哪裏,就請自便吧。”說着繞開夏凝,還是要出去。

夏凝一怔,眼看楚昭然已經從她旁邊走了過去,忙追過去再次将他攔住:“侯爺什麽意思?”

楚昭然冷眼睥睨:“本帥是奉旨前來平亂,又不是奉旨來護送你們姐弟的,你說本帥是什麽意思?”他語調不高不低,卻不怒自威,氣勢壓得夏凝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敢問侯爺,到底要我們姐弟怎樣,才肯出手相助?”夏凝雖然心生畏懼,但此時實是走投無路,隻能硬着頭皮問道。

楚昭然看她還敢攔着自己說話,心念一轉,勾起唇角說道:“你不是自稱能爲本帥分憂麽?等你做到了,再來求本帥吧。”說完再次繞過夏凝揚長而去。

角落裏看了半日戲的康梓年笑眯眯走出來:“夏姑娘,我送你出去。”

夏凝眉毛眼睛皺在一起,心神恍惚的跟着康梓年出了小廳,聽見康梓年吩咐人送她回去,才回過神,拉着康梓年問:“侯爺的意思是,我想求他幫我,得先交個投名狀是麽?”

康梓年詫異的笑出來:“夏姑娘連投名狀都知道啊。”

“……”夏凝呵呵笑了兩聲,“那麽,他是讓我去說服陳敖了?”

康梓年無辜的攤手:“侯爺的意思,我可不敢擅自揣測。”

混蛋!夏凝爲了達成目的,隻得壓下脾氣裝可憐:“千戶大人,你也看到了,我們姐弟無依無靠,隻剩三個随從,眼下河南大亂,若是侯爺不肯伸出援手,那不是叫我們姐弟去送死麽?”

“姑娘還可以回家嘛。其實這種事,找外家未必得用,還不如去求求宗族長輩。”康梓年好心的提出建議,“我們侯爺忙于軍國大事,實在無暇理會這些小事,姑娘還是回去再好好思量思量吧。”

這家夥說完這番話也閃人了,夏凝隻得回去住處,路上左思右想,終于想明白爲何楚昭然肯見她,卻隻說了幾句話就要走了!

自己編的這個身世雖然煞有介事,查也查的着,可也太無足輕重!五房老太爺去後,連個做官的都沒有,那白家人又隻是通判,這樣的身份怎麽入得了長平侯的眼!他自然是不肯花時間精力幫助自己姐弟的。

她之前對長平侯這個人的了解十分有限,隻知道他是當朝太後的親侄子,十二歲跟着老長平侯上陣殺敵,十六歲就因軍功封了大同總兵,還自己帶起了一支青壯精兵,也就是他現在帶到開封來的三千神威軍。對于他的政治派系和主張卻一無所知,所以一直不敢貿然說出真實身份,唯恐行差踏錯,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另一方面,繼母派來的殺手還在長平侯手裏。看他和康梓年的神情,那些人要麽是沒有如實招供,要麽就是也不知道自己姐弟的真實身份,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時日長了,難保他們不會查出些什麽,自己還是應當趕快想辦法離開這裏。

夏凝打定主意,留了劉樸和鍾互陪着夏澤,自己帶了許充,打算出去想辦法找找陳敖。她囑咐了夏澤好好呆着,出門與照顧他們的兵士打了招呼,說自己想出去轉轉。

“這可真是巧了,夏姑娘,剛剛千戶大人傳令,若是您想出門去走走,讓小的給您安排個向導,您請稍待。”那兵士說完這番話就跑出去找了個藍衣衛士進來,“這位是李晉李大哥,您以後要出門,隻管讓李大哥陪着。”

那李晉是個頗爲俊秀的年輕人,穿一身寶藍素面直身袍,腰間束着素銀帶,帶上配着一柄彎刀,頭上戴了**一統帽,腳穿皁皮靴。整個人幹幹淨淨、清清爽爽,不似營中許多官兵那樣高壯,所以初一見面,就讓人覺得溫和可親。

“那就有勞李大哥了。”夏凝在長平侯營中不敢托大,與誰說話都客客氣氣。

李晉一拱手:“不敢當姑娘的稱呼,姑娘直呼李晉名字即可。”說話音調輕緩,倒似個學子書生。

夏凝卻見到他服色與長平侯身邊親衛的服色相同,并不敢怠慢,客客氣氣的請他帶路,出營地去開封城中轉了一圈。

開封府是河南省首府,巡撫衙門就駐紮在此地,自然是比較繁華的。夏凝在街市上轉了一圈,發現這裏竟隻稍比濟南府遜色,若不是确鑿知道這裏五月間也遭了水患,又在近郊見到許多空無人煙的村莊,她還真難想象河南如今正有亂民與天災齊齊肆虐着。

第一日出門,她并沒有什麽目的地,隻随意去繁華處轉了轉,又到茶樓酒肆略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其後三日,她每日都會請李晉帶路出門,卻也都隻是四處轉轉就回去,好像真的隻是出去散心一樣。

康梓年聽了李晉的回報,正覺得蹊跷,夏凝就已經自己找上門來,請他一同去見見那位推辭不出的原河南總兵陳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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