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居然是**!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慨情緒在胸腔裏迅速積聚成團,隐隐有爆發之勢。嶽渟川緊攥了一下拳頭,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孔易真身份微妙,能夠透露這麽多已達極限。
她欲言又止,還是咽下到了嘴邊的一句話。
她想說的是,淩河化工廠的爆炸事故遠非面上那麽簡單。
沒有切實的證據之前,她什麽都不能說,不能做。
兩人靜了一會兒,嶽渟川提醒孔易真:“明天是祥子他們的追悼會,你能來嗎?”
孔易真黯然應道,“我一定到。”
嶽渟川朝遠處等着他的隊伍望了望,說道:“那我先回去了,中隊還有一堆事。”
“好,那我們明天見。”
“明天見。”
嶽渟川離開之後,孔易真沿着支隊的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腳步僵硬,後心起汗,她才抓住路邊的樹幹,無力地倒在上面。
“祥子。。祥子。”她喃喃悲叫,淚水順着面頰滴落在虬立強壯的樹幹上面。
王福祥犧牲之後,她始終無法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内心巨大的負疚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着她,明知道祥子的老父親和姐姐已經到了a市,可她卻鼓不起勇氣面對他們。
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到停車場,孔易真的手機響了。
顯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皮猛的跳了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按下通話,聲音急促地問道:“你是誰!我們能面談一次嗎?我可以爲你保密!我保證!”
正是化工廠爆炸前匿名舉報者的手機号碼,她後來無數次的撥打這個号碼,想獲取一些更有價值的線索,可是對方卻總處于關機狀态,一直聯絡不上。
沒想到他竟會主動打過來。
對方靜默了一會兒,用刻意壓低變幻過的嗓音,說:“我們不需要見面。你想要的東西,我已經通過快遞寄送到特勤中隊。另外,不要相信專家組的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要輕易相信。”
不要相信專家組的人,裏面也包括她的恩師嗎?
孔易真感到一絲真實的恐懼,正要追問,卻聽到耳邊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她趕緊回撥過去,卻又成了已關機的答錄音。
她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猶豫着要不要把匿名者的号碼告訴父親孔舒明,請他幫忙查證。可她緊跟着否決了這個想法。說不清楚具體的原因,或者從一開始,她對匿名舉報者的感覺就非常的複雜而又微妙。不知是不是他之前舉報的事實,基本上都得到了後期印證,總之,她最終選擇了信任。
想到他寄來的東西,孔易真不禁加快腳步,朝她的白色汽車跑了過去。
大年初六。
a市殡儀館。
挽幛輕垂,青松含悲。
吊唁大廳内莊嚴肅穆,哀樂低徊。
告别廳外上方懸挂着沉痛悼念王福祥宋青山等九名烈士的橫幅,内中心位置擺放着九位烈士的遺像,王福祥等九位烈士的遺體安卧在鮮花翠柏叢中,身上覆蓋着鮮紅的黨旗。
追悼會簡樸而又隆重,全程不過三十分鍾。
大量的時間都留給了和烈士告别的親屬和前來吊唁的消防戰士或是普通民衆。
王福祥的家人提出要求,他們想見一見爲兒子修複遺容的遺體整容師,另外,他們還想見一見兒子電話裏總在提起的像姐姐一樣關心他的中隊防火參謀孔易真。
殡儀館的一間休息室裏,米果被嶽渟川親自帶到王福祥的家人面前,沒過一會兒,一身戎裝的孔易真也走了進來。
米果和孔易真交換了一個眼神,孔易真把一束黃白菊,擺放在王福祥烈士的遺像前。
王福祥的父親一個憨厚淳樸的農民,他果和米果身上的白色工作服,一時間激動難言,他抖着嗓子,叫身邊的女兒,趕緊給恩人磕頭道謝。
米果吓得躲到嶽渟川背後,一個勁兒的擺手,說不要,不要這樣。
嶽渟川及時扶起王福祥的姐姐,他對老人家說:“現在不興這個了,叔。”
老人握住嶽渟川的手,一行濁淚淌下來,語氣透出無盡的心酸和悲痛,“祥子能走得如此體面,多虧了你啊,姑娘,還有嶽隊長,你平常照顧祥子,關心祥子,他每次打電話都要提起你,他說,他能在咱們中隊,說出去,都是老王家的驕傲!如今,他走了,走得英雄啊,我這娃子,沒啥大本事,就是關鍵時刻能豁出命去。”
嶽渟川内疚說道:“是我沒能保護好祥子,我對不起您,叔!”
老人家猛地搖頭,“這不怪你,不怪你。娃子有出息了,他去享福去了,我是留不住他的。叔不怪你,誰都不怪。”
嶽渟川心情沉重地低下頭。
之後,老人要和孔易真單獨聊一會兒,嶽渟川就帶着米果出去了。
“我們等一等吧。”嶽渟川怕老人家見到孔易真後情緒失控,決定在外邊等一等。
可能是失去戰友的緣故,嶽渟川的情緒很是低沉,他半響沒有言語,後來,他的袖子被身邊的米果悄悄拉了一下,他扭過頭,角漾着笑意的姑娘,用眼神問她怎麽了。
米果肅,便收起笑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說:“祥子是個樂觀開朗的小夥子,被燒成那樣了他的嘴角還上揚,保持着一絲笑意,你說,你們這麽悲痛,不是讓他走的不安心嗎?你們一定沒有仔細他今天的遺容其實是一張笑臉,他想讓大家記住的,還是他生前的模樣,而不是讓親人和戰友們爲了他的離去而過度悲痛。嶽渟川,你說我說得有道理嗎?”
嶽渟川動容地凝視着面前的米果,是啊,他不該在祥子的面前露出悲痛之色的,祥子那麽愛笑,那麽開朗,就算是離去,他希望,也是大家的笑容而不是眼淚。
他擡起手,摸了摸米果紅潤的臉頰,“你說的很對,果果。是我錯了。”
米果眼睛亮亮的抿唇一笑,“錯了就得懲罰。”
“怎麽懲罰?”他問。
米果吭了一聲,轉了轉黑葡萄似的眼珠,說:“罰你,罰你。。後天晚上跟我回家吃飯!”
自從杜寶璋上門挑釁之後,米家爸媽對嶽渟川的印象也跟着打了折扣,米果爲了修補他們之間的關系,特别懇求米爸爸,允許嶽渟川到家吃飯賠罪。
嶽渟川正愁着從哪方面突破米家父母防線呢,米果這一友情懲罰,直接解決了他的大問題。
他揉了揉米果的馬尾,“好。到時我過來接你下班。”
“說話算話!”米果舉起手掌。
“說話算話。”他對上她的手掌,最終,十指相連。
這時,休息室裏突然傳出一道熟悉的哭聲。
不是王福祥的父親和姐姐,而是來自于整個追悼會上都表現得異常冷靜而又平淡的孔易真。
米果臉色變了變,就要進去,卻被嶽渟川一把拉住,“别去。”
米果詫異地
嶽渟川搖搖頭,把米果拉回自己身邊,手掌扣緊她的小手。
“讓她哭吧,盡情的哭一場,或許才能卸下心頭的包袱。”嶽渟川說。
他聽出孔易真的哭聲不同于以往,這一次,她更多的是在宣洩,是真正意義上的痛哭。
祥子出事以後,除了在搶救室裏她鬧過一回,他見到的孔易真總是堅強的如同一個鐵人,她投入忘我的工作,幾乎忘了時間,她瘦下去的速度令人心驚,可是精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他清楚,她那樣性格的人,遇到這麽大的心理創傷,身體裏一定積聚了數量可怕的負面情緒。他一直心存憂慮,怕她這根繃緊的弦終有斷裂的一天,他還在嘗試着打通她的心結,沒想到,王福祥家人竟是打開這扇心門的鑰匙。
等了大約十幾分鍾的樣子,孔易真的哭聲漸漸小了,又過了一會兒,休息室的門被人拉開,孔易真和王福祥的姐姐攙扶着老人家從裏面走了出來。
孔易真明顯哭過了,眼睛已經腫起來,紅得像個桃子。
她撫摸了一下王福祥姐姐懷裏抱着的王福祥的遺像,語氣喃喃的,親切地叫了聲:“弟弟,你安息吧。”
嶽渟川抿了一下剛毅的唇線,走上前,接過老人家,“叔,我帶您過去等祥子。”
王福祥第一個被火化,算算時間,應該接骨灰了。
嶽渟川臨走之前朝米果揮了揮手,米果沖他微笑,舉手,示意他堅強。
走廊裏安靜而又昏暗。
米果低頭沉思的孔易真,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她。
正準備悄無聲息的離開這裏,卻聽到孔易真叫她,“米果,我們能談談嗎?”
米果愣了愣,随即,點頭,“好啊。我們去外邊吧,這裏,實在有點。。”
孔易真點頭,跟着米果走出吊唁大廳,來到外面的景觀區,在一處古色古香的涼亭前面,米果停下腳步。
“就在這兒吧,我和嶽渟川第一次談話,就是在這裏。”米果大大方方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