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慮？有什麽顧慮，盡管提出來！</p>
藤蔓人從地上站起來，努力恢複着自己的傷勢。</p>
本以爲植物文明要從此消亡，萬萬沒想到的是，最後竟然峰回路轉！</p>
凰華啊凰華，人心向背，天下大勢，到頭來，你們還是輸給了自己的殘暴與貪婪！</p>
數百年間，行軍花接觸了很多人類世界的文學藝術作品，從中總結出“不符合民意的統治者會被打敗”這樣一條簡單明白的道理，并對此深信不疑。</p>
在行軍花的猜想中，當初鼎盛的凰華文明會分崩離析，多半是因爲其統治下的文明集體舉起反旗，四面八方狼煙沖天，圍剿攻伐罪惡滔天的凰華文明，将之趕跑。</p>
沒想到經曆了曾經的失敗，凰華人又走上了老路，真是死性不改，壞人的邪惡深入骨髓，積習難改。</p>
自己和下層凰華人都是被利用的對象，正可以适當利用一下它們。</p>
等到大局确定之時，再将它們一并消滅！</p>
“是這樣的，我不是懷疑您，隻是……要是您和凰華文明的戰争結束之後，忘記了我這個無名小卒，其他植物生命把我滅了怎麽辦。”</p>
亞瑟一臉愁悶痛苦，悲傷充斥着他的每一個皺紋。</p>
此等絕望面龐，便是行軍花也看得莫名酸楚，僅存的一點疑慮也悉數消散。</p>
意識與思念的世界中，任何的表象都代表着某種真實。</p>
他的那張臉放在所有人類中比較，也是絕無僅有的深刻悲傷表現。</p>
——放心好了，我不是凰華人，絕非背信棄義的渣滓。</p>
——既然答應你和平安全，自然會做到。</p>
“您真是仁慈而偉大！”</p>
亞瑟隐藏在痛苦假面背後的真實面龐微微扭曲，眼中滿是惡趣味的笑意。</p>
“那麽，能否讓我看可以看您思念的顔色，聽一聽您的心跳？”</p>
“在這裏，思念是騙不了人的，任何想法都會原原本本地展現在心靈上！”</p>
藤蔓人心中一沉，頗爲憤怒道：</p>
——你還在懷疑我？！</p>
“請不要誤會，這是必要的保險措施，我可不想把自己賣了。”</p>
亞瑟的頭偏了偏，有意無意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合成獸。</p>
“要是您不能答應，我隻能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p>
——好好，給你看，我給你看！</p>
藤蔓人急急忙地沖上前來。</p>
它的傷勢還遠沒有到恢複的程度，此時惹惱亞瑟絕不會有好結果。</p>
可憐的行軍花并不知道，亞瑟現在隻不過在裝腔作勢，先前的一番痛擊已經将他的力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p>
小心翼翼地，藤蔓人打開了自己的胸口，正中位置綻放出一團無比明亮的光芒，煌煌燃燒，無以倫比的魅力仿佛能跨越時空的界限，直抵人的心房。</p>
這氣息是……凰華之光！</p>
原來如此，是想用純正浩大的凰華之光騙過我的感知，掩藏自己的真實内心。</p>
亞瑟心中暗笑，表面上迫切大喊：</p>
“還差一點！哦，天呐，請再打開一點，讓我見識一下您美麗偉大心靈的全貌吧！”</p>
……美麗？</p>
偉大？？</p>
行軍花愣了愣。</p>
漫長的歲月，永恒的孤獨。</p>
它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被誇獎過。</p>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窮兇極惡的敵人，便是對自己三拜九叩絕對遵從的低等植物，完全沒有一個能正常交流的對象。</p>
植物集體意志并非人格化的神，隻是耳濡目染人類文化多年，本性和思考方式也開始向人類靠近。</p>
行軍花有點莫名的感動，當即敞開了自己的胸口，露出那顆璀璨的凰華之光。</p>
“美！太美了！真是……爲什麽世間會有如此美麗的東西~”</p>
亞瑟面帶陶醉，雙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凰華之光上。</p>
——哈哈哈，感謝你的誇贊，陌生的人類……呃……？</p>
抓握。</p>
拽離。</p>
拉扯。</p>
剝奪。</p>
根須被扯斷，連接位置被拉成兩截，凄慘地蕩在半空。</p>
視覺信息比痛覺更早地傳過來，卻遲遲沒有被意識所消化理解，或者說，拒絕理解。</p>
行軍花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着自己空洞洞的胸口，那裏原先安放着一顆滾燙灼熱的能量之花，現在卻被一團漆黑不祥的荊棘所代替。</p>
發生了什麽？</p>
“嘛，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行軍花，我隻是覺得你已經足夠美麗了，已經不再需要多餘的裝飾。”</p>
“至于如何處置多餘的美麗，我願将它播撒到世界的每一處，讓原本缺乏美麗的地方變得充滿活力生機。”</p>
“經由你的奉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不是嗎？</p>
亞瑟笑眯眯地舉起凰華之光，張開嘴。</p>
喉嚨滾動，唾液流淌下垂。</p>
看呐！</p>
多麽飽滿，多麽美味！咬下去一定甜美酸爽，鹹淡爽口，香辣過瘾！</p>
凰華之光！</p>
蘊藏着整個阿茲柯特大森林無盡精華的美食，真正的世界瑰寶，世界的明珠，原汁原味的生命……</p>
“吸溜……”</p>
拼命吞咽着口水，亞瑟大張着嘴，口中蔓延出幾條長長的黑色荊棘，興奮地探向凰華之光。</p>
亞瑟此刻的精神與如山罪衍高度同化，無匹的力量包裹着他的神智，大幅度影響着他的一舉一動。</p>
吞食！</p>
吞噬！</p>
服從原始的欲望！</p>
服從本我！</p>
服從神！</p>
沒有人能夠抗拒這源自内心的沖動，正如饑餓的癫狂者無法抗拒美食的香氣，隻想将全副身心付諸其中，再也顧不得其他。</p>
一時間，痛苦人面變得無比陰森恐怖，荊棘巨人龐大身體的陰影籠罩了行軍花，殘酷不祥氣息讓對方禁不住顫抖。</p>
有幾根藕斷絲連的根須還連在凰華之心上，沒有完全切斷。</p>
——不，不……</p>
還沒回過神來的行軍花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阻止亞瑟。</p>
它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隻是覺得心口空落落的，渾身冰冷，莫大的恐懼攝住了它的心神。</p>
恍惚間，它察覺到亞瑟的氣息并不如之前那般強大，卻又似乎比之前更加可怕，更加危險。</p>
它在害怕。</p>
那是體型較大的食草動物在面對食肉動物時，打從心底裏體會到的惶恐，無可抑制，無可抗拒，隻能聽憑其擺布。</p>
——“喀嚓！”</p>
荊棘化作利齒，輕易地撕碎了瑰麗的世界瑰寶。</p>
凰華之光化作五彩缤紛的碎片，四散而開，無窮無盡的光芒自亞瑟口中爆發開來。</p>
生命的光華。</p>
那光華古樸而純正，蘊含着數個世紀阿茲柯特大森林的辛勤奉獻，凝聚着凰華文明的巅峰智慧。</p>
——不！！！！——</p>
“嘔嘔嘔……嘔嘔嘔嘔嘔！！！！——”</p>
——你騙我！你居然騙我！你怎麽敢騙我？！</p>
——卑鄙的人類！你欺騙了我！你這凰華人的走狗！</p>
絕望苦嚎，失去能量支撐的藤蔓人被絢爛的光芒淹沒，體表燃起大團大團的火焰。</p>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p>
瘋狂拒絕！</p>
難以接受！</p>
身爲文明領袖，強大的意志集合體，行軍花此刻竟像是一個不願意接受父母死亡事實的孩子，歇斯底裏，絕望痛哭。</p>
它完了。</p>
它知道自己完了。</p>
熊熊大火中，亞瑟張開雙臂，沐浴着美妙的生命氣息，荊棘面具下的臉龐滿是享受。</p>
他無法一次性吸收如此數量的生命本源，大多數都逸散掉了。</p>
即使如此，他也能從中得到許多好處。</p>
火焰的另一端，幹瘦的藤蔓人形倒在火種，形容枯槁，身體幹癟如柴。</p>
——不……</p>
——我不想死……</p>
——想要……活着……</p>
等到它意志消亡的那一刻，基本宣告了植物文明的徹底滅亡，從今往後，多元宇宙中再無它們這一支智慧植物文明。</p>
斷代絕種，淪爲塵埃。</p>
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戰争，我們的複仇，我們的激情，我們的悲痛——一切的一切，都會消失，沒有東西能夠證明我們曾經存在。</p>
不要那樣……我不要那樣……</p>
我不接受……</p>
現在還活着，還有意識，還能感覺到痛楚，可再過一會兒，連痛覺本身都會變成一種奢飾品，再也感覺不到了。</p>
死。</p>
帝王将相，販夫走卒，飛禽走獸，鳥獸蟲魚，沒有哪一個不害怕死亡。</p>
妖媚在恐懼中戰戰兢兢度日，要麽變得瘋狂，假裝自己無懼死亡。</p>
死亡。</p>
我會死嗎？</p>
曾經，行軍花在與合成獸戰鬥的時候想過這個問題，但它最後還是僥幸活了下來，一切都仰賴命運的垂青。</p>
等到命運再度降臨之時，它卻不再眷顧自己。</p>
大火在單調的線條時空中蔓延舞動，漸漸淹沒掉藤蔓人和合成獸的身體。</p>
——人類！你不得好死！</p>
——我會在死亡的盡頭……等着你。</p>
火光之中，唯有一道身披荊棘的身影挺立。</p>
他大張着雙臂，仰面朝天，如同一柱人形十字架，站在屠滅敵人和夥伴的大火中，靜靜聆聽着将死者的臨終詛咒。</p>
此刻，它是亞瑟，也是神。</p>
亞瑟見過太多悲劇。</p>
神聽到過太多詛咒。</p>
無論将死之人在說什麽，落到神的耳中，都隻會變成微弱的哀鳴與虔誠的祈禱，以及……</p>
爲自己的罪惡而生發出的忏悔。</p>
它們在向我忏悔——</p>
殺死自己的罪孽。</p>
期待美好的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