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p>
這可能是亞瑟一生之中，第一次在有意識的情況下控制自己醒過來。</p>
離開那片漆黑單調的想象空間的瞬間，亞瑟感覺自己像是窄口瓶中的水，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上抽離，一路湧向光明的天空。</p>
滾燙灼熱。</p>
熊熊生命火焰灼烤蔓延行軍花，那鮮活明亮的處刑場面強烈地印刻在亞瑟腦海中，揮之不去，耳邊不斷回響着行軍花臨死前的詛咒。</p>
意識回到現實世界，亞瑟緩緩睜開眼睛。</p>
心中出現了一連串灰海的提示音，看樣子還是之前保存下來的，并沒有及時接收。</p>
【你遭遇了攜帶活态思念的個體！你可以使之處于無力化狀态，從目标身上剝離活态思念，自己使用或交易給灰海！】</p>
……</p>
【你成功吸收了活态思念！最終轉化率0.11%！】</p>
……</p>
【你觸發了可選任務：行軍花的怨念】</p>
【難度：低】</p>
【獎勵：12%活态思念轉化率！】</p>
【失敗懲罰：有概率遭受遠古植物文明的詛咒！】</p>
【描述：殺死亞瑟·路希瑞亞！】</p>
【注：該任務爲可選支線任務，你可以自由選擇接受與否，是否】</p>
……</p>
【你吸收了活态思念，部分數據發生變化，請自行查閱！】</p>
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否”，亞瑟看了眼自己的屬性欄，發現隻有體質屬性增加了一點，達到54，其餘的三項一動不動。</p>
除此以外，技能稱号中還多了兩樣：</p>
【植物滅絕者：你通過自己的辛勤勞動滅絕了一整支植物文明，導緻其從衆多文明中除名。多元宇宙植物集體意志對你進行了标記，當你在遭遇植物類生命時，将有可能其造成威懾，多元宇宙植物類生命陣營對你的先天好感度降爲冷淡！】</p>
【活着的傳奇：你的行爲對多元宇宙局部地區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你的名諱和事迹開始在凰華人和其他少數文明中傳播！（傳奇事迹：滅絕植物文明）】</p>
傳奇。</p>
一位侵蝕體曾經提到過的名詞，隻是不知道和灰海所說的傳奇是否是一個東西。</p>
權限者的名聲被當作一種技能，銘刻在技能稱号面闆中，具現化出來……</p>
怎麽都像是某種東西的雛形。</p>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傳奇事迹，越來越多，是否也會成爲和那些概念體一般的規格外存在呢？</p>
腳下，合成獸巨大的身體好似幹癟的氣球，整個軟了下來，無力地趴在地上。</p>
生命能源的消耗可以補充，但思念的失去卻永遠不可挽回。</p>
它靜靜地趴在那兒，慵懶而疲憊，曬着與數個世紀前一般無二的溫暖陽光，一動也不動。</p>
或許，再也不會動了。</p>
包裹着亞瑟的白色結構組織軟化，釋放出他的身體。</p>
左手腕處，黑色的荊棘變得更加灰暗了一些，隐隐湧動着不祥的氣息，飽滿而陰森。</p>
亞瑟摸了摸荊棘尖刺，心中産生了一絲莫名的連接感，隐隐約約能感覺到荊棘本身迷糊的意志。</p>
它在修複傷勢，填補空洞。</p>
合成獸與行軍花的思念令它感到滿意，恢複的進度也往前提了一截。</p>
好像……我能操控它？</p>
心念一動，纏繞着手腕的黑色荊棘收縮消融，形成一道花朵形狀的圖案，出現在亞瑟左手手背上。</p>
“亞瑟，你成功了！”</p>
魔女小姐高興地抓着亞瑟的肩膀，搖啊搖的。</p>
“任務完成了！1500點，1500點啊！亞瑟，你簡直是最優秀的權限者！”</p>
阿佐恩激動地把把亞瑟舉高高，吓得後者一臉懵逼。</p>
更高的鳥瞰視野中，明媚的陽光撲面而來，白銀巨山的身體化作崩散開的零件，撒了一地。</p>
耀眼的凰華之光消失不見，隻剩下一點白銀花托留存，凄涼可憐。</p>
“你打敗了行軍花！能和我說說是怎麽做到的嗎？感覺可以改編成傳奇故事，賣給整天想着出人頭地的新人權限者。”</p>
“先放我下來。”</p>
亞瑟虛着眼睛，等雙腳落回地面了才開口說道：</p>
“打敗它的不是我，而是最強合成獸，我隻不過是一個中途承載力量的容器罷了。”</p>
“即便如此，你也切實影響到了世界的走勢。”</p>
阿佐恩望着亞瑟的眼中帶着一絲向往。</p>
那是對強大同道者的認可和仰慕。</p>
“也許有一天，我能看到你成爲這片時空中最耀眼的存在，将威名播撒到每一位生者成長的土壤上！”</p>
“要是真有那一天，那可太糟糕了。”</p>
亞瑟笑着撣了撣身上的白色生物質。</p>
“除了情非得已，我可不想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裏，無論，它們是喜歡我，崇拜我，還是憎恨我，詛咒我。”</p>
“我情願他們認爲我已經死了，忘記我的存在，直到……”</p>
亞瑟俯視着下方一片狼藉的阿茲柯特林中湖，深吸一口氣。</p>
泥土岩石從地裏翻出來，烏七嘛糟，大地被劃分出上百條縱橫交錯的溝壑。</p>
澄澈湖水從地下湧出，彙入新生成的溝中，沖刷走戰争的痕迹，随着大地的傷痕湧向遠方。</p>
傷痛将化作新的河流，死者會培育出肥沃的土地，等到某一年的春天來臨，又會有新的文明崛起，踩着</p>
“直到有一天，他們重新見到我，重新認識我。”</p>
“一切都和最初那樣，簡單純粹，可能性尚未定型，尚且能夠從頭開始演繹，展示紛繁奇異未來……”</p>
可能性的固化意味着世界線的确立，暧昧的希望成爲具體形式，再無變動的可能。</p>
那絕不會是灰海想看的局面，它賜予萬物思念，可不是想看着它們在某種固定的模式下運作。</p>
亞瑟也不想看到有那樣的一天。</p>
确定的未來，固化的輪回。</p>
沒有希望的世界。</p>
“嗯？”</p>
亞瑟的目光掃過，捕捉到白銀巨山殘骸上的一絲異動。</p>
有什麽東西悉悉索索在動。</p>
白銀巨山的殘骸中鑽出來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形生物，通體由銀白金屬構成，模樣十分粗糙，連五官都沒有長全。</p>
一路走……不，一路從山頂山滾下來後，它一個頭錐栽在地上，砸出個泥坑。</p>
雙手一撐，金屬人從地上爬起身，無目的臉龐茫然四顧，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呼喚：</p>
“亞瑟……四代聖人……”</p>
“7号！”</p>
亞瑟一把接住7号快要倒地的身體，仔細感受了一下它的身體狀況，沉聲道:</p>
“這具身體是臨時造出來的，根本承載不了你的意識，怎麽回事？”</p>
“沒辦法，其他的意識載具已經毀于戰争，我們沒有辦法，隻能來找你。”</p>
“找我？”</p>
“嗯。”</p>
7号仰着水銀狀的腦袋，喉嚨中發出的聲音略有些模糊：</p>
“我們切斷了與終端世界的聯系，已經回不去了。”</p>
“亞瑟，你雖然沒能徹底拯救我們，但你殺死了我們的宿敵行軍花，我們願尊你爲四代聖人……咔咔……”</p>
一陣電火花從喉嚨中暴起。</p>
說着，它從懷裏掏出了一張圓形碟片，交到亞瑟手中。</p>
“這是我們數百年積累下來的全新知識體系，如果你有機會遇到其他凰華上層世界的住民，請幫我們把這份資料帶過去，它們會好好利用這份遺産的。”</p>
亞瑟聞言不禁皺了皺眉。</p>
“下層領主呢，我覺得你們還有其他選擇。”</p>
“其他選擇？”</p>
金屬人搖了搖頭，悲傷而無奈。</p>
“你不知道上層與下層之間的差别，無論下層領主多麽優秀，它們都無法接受傳承，成爲上層凰華。”</p>
“與終端切斷了聯系，我們已經徹底玩完，除非能在物質世界遇到其他遺族，否則再無希望可言。”</p>
“可你們還活着，不能修複嗎？”</p>
“可以，但那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們再也無法找回終端世界，和死了沒什麽區别。”</p>
7号搖搖頭。</p>
“你是傾向于個體成長的超凡者，不會理解我們凰華文明的感受，我們無法脫離集體。”</p>
“一旦離開了共享信息與知識的環境，等待我們的，就隻剩下無盡的孤獨。”</p>
亞瑟感覺自己的手被用力抓住，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銀色光碟，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說什麽。</p>
空虛感填滿了他的内心。</p>
救了半天，人家自殺了，自己還救個什麽勁。</p>
“去吧，四代聖人，離開這裏。”</p>
“要是遇見了勝出的下層領主，可以讓它來這裏，繼承我們最後的遺産，也算是我們上層凰華最後的饋贈。”</p>
“你呢？”</p>
“我？”</p>
7号那平平的臉上動了動，似乎在笑，他蹲下身，盤膝而坐，望着銀色巨山。</p>
陽光之下，銀白色金屬熠熠生輝，殘破而古老，散發着曆史塵封的氣息。</p>
那裏面，埋藏着一個文明的興衰曆史。</p>
“我的最後一個備份已經用完了，這具身體大概還能支撐十分鍾……我回不去上層世界了。”</p>
“來到這裏的是我最後一次生命，是爲了向你傳達凰華最後的請求，也是爲了向你道别。”</p>
“亞瑟，感謝你的幫助。”</p>
“你将永遠是我們凰華的朋友。”</p>
“現在……我要在這兒。”</p>
“看着它，直到死去。”</p>
7号雙手垂落腰側。</p>
它仰着頭，沐浴陽光，像是一尊神聖的銀像。</p>
他殘存的的意識好似漆黑夜晚野地裏的的篝火餘燼，沒一會兒便徹底黯淡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