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國平博士滿心的話憋在肚子裏,卻笨拙地無法表達出來,一張臉早已是脹得通紅。
曾經萬衆矚目的大學校隊主力辯手,在此刻一間位于金平市的無塵車間裏折戟沉沙。
王一凡一度安靜地站在一邊不說話,不是他想看這位毛博士的笑話,而是他一直覺得這三個意大利人非常奇怪,但如果是如他所想的奇怪,他們的智商又值得他去深刻地懷疑。
首先,在還沒有确認電路設計方案的專利前提條件下,對外完整地公布,那等于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其次,擁有更高水平的加工制造技術的國外廠商,完全可以趁此機會,模仿甚至是超越生産出更高質量的産品。
再次,作爲同一個級别地位的供應商之一,不管怎麽樣,兩家公司之間必然是存在競争關系的,沒有道理不加大自身的投資,反倒是幫助競争對手來進一步擴大産能,本末倒置不說,還有爲他人作嫁衣裳的嫌疑。
當然,每一個懷疑都可以有一種相對牽強的理由來做出解釋,但所有的懷疑都集中在一塊那就值得深思了,而最讓王一凡疑惑的,終究還是得勝電子未來的發展前景。
在他想來,哪怕是姜衛國拒絕了這次“機緣巧合”的投資,擁有國内三支頂級技術團隊支持的得勝電子也應該在未來的相關行業内占據一席之地的。
但事實卻并非如此。
但如果換種思路來想,這一次姜衛國是接受了這三個意大利人的投資的呢?
理論上講,所有的條件都能夠付諸實施的話,得勝電子在未來是非常有具備成爲國内龍頭,乃至是亞洲巨頭的機會的。
但不管從哪種角度來考慮,得勝電子最終的結果都是失敗的。
所以,這幫意大利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就非常值得懷疑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們不會給得勝電子帶來任何好處!
“一凡,一凡!”
姜衛國輕輕地推了推似乎是已經陷入發呆的王一凡,意大利人的條件無疑太過苛刻,但他又不想因此而放棄這次投資機會。
如果連雙方準确而快速的交流這種最基本的都達不到要求的話,他又怎麽能夠甘心!
“實在是不好意思啊,姜叔叔,有點走神了!”
王一凡定了定心思,繼續道:“姜叔叔,集成電路的設計方案是絕對不能公開的,即便是新産品也暫時不能給他們帶走,所以您的态度到底是什麽?希望能拿下這筆投資,但不能讓得勝電子産生相關延伸的風險?”
姜衛國突然警醒過來,王一凡直白的話給他提了個醒,不管怎麽樣,都不能把主動權拱手讓人,否則遲早會受制于人。
從頭到尾,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查證這三個意大利人的身份是否真實!
看着表情嚴肅而認真的王一凡,姜衛國重重地點了點頭。
但爲什麽,突然間感到,心有點慌!
而且,慎得慌!
“三位先生,首先,你們要求我們得勝電子給你們提供新産品的設計方案,那麽可以說明你們幾位至少是有一定的技術基礎的,那我想問你們一句,你們覺得你們的要求合理嗎?要求一個技術型企業将他們最新的技術核心機密拱手給突然出現的幾個陌生人看,如果是一般人的反應的話,可能就要将你們給亂棍打出去了吧?”
王一凡站到了三個意大利人面前,比之毛國平要流利許多的意大利語脫口而出,顯得非常從容。
姜衛國吸了口氣,平靜了些!
雖然他根本沒聽明白王一凡說的是什麽!
“作爲投資商,我們是有這樣的權利的!如果貴公司不能憑此證明你們的實力,我們又爲什麽要選擇投資你們,世界上那麽多公司,不是隻有一家得勝電子!”
威脅之意,溢于言表。
一個年輕人而已,意大利人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隻要邊上的這個“患得患失”的中國老闆點頭,一切就都能夠非常順利。
“先生們,你們再一次避重就輕了,我現在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懷疑,你們是在假借着投資的名義,實則是在進行商業間諜活動!”
王一凡聳了聳肩,目光變得淩冽起來,“你們知道的,得勝電子在我們金平市是相當有實力和影響力的,在試圖對我們行騙之時,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可能會産生的嚴重的後果?”
王一凡輕描淡寫地把恐吓的話說了出來。
姜衛國聽着,不由頻頻點頭。
一凡一口氣說了那麽多,都不帶停頓的,意大利語果然比毛師弟要強多了,而且他一定是在替得勝電子努力去争取。
他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這個工廠主人的态度!
而毛國平聽得卻是面色急變,因爲他清楚地聽到了王一凡口中商業間諜和行騙幾個單詞。
這幾個老外難道是商業間諜?
媽的?
找死!
毛博士雙手擡起,下意識地做出了一種防禦性的動作,類似拳擊。
幾個老外一愣,随後都當即吓得面無人色。
難不成一下子就被識破了?
聽說中國人一個個地都是會功夫的,跟Jack陳一樣厲害,這個年輕的老闆一開始就看着非常面善,不會是什麽當地的黑手黨的頭目吧?
他這麽快速地點頭,是承認了?
一定是的,聽說很多有錢的老闆都會和那些黑手黨家族稱兄道弟的。
或者說那些黑手黨家族本身重要成員就都是成功的商人!
簡直太可怕了!
“不,不,不,這位先生,你們一定是誤會我們了,我們不是什麽商業間諜,我們真的是非常有誠意地來尋求合作的!”
領頭的意大利人一改之前的傲慢和無禮,謙卑地微微彎下了腰,用中世紀的禮儀行禮,“如果貴公司同意的話,你們可不可以給我們提供新産品性能的測試數據參數?除了這個,其他的我們完全是可以放棄的!”
“這個當然可以,從一開始,這就是我們的意願,正如同我之前所說,我們還是非常歡迎來跟我們真誠地進行合作的商業夥伴的,不過,也請三位先生提供一下你們準确的身份信息和聯系方式,我們會對此進行核實的,在我們國家,商業合作夥伴就是朋友,朋友之間,都是要坦誠以待的。”
王一凡笑容滿面,這麽容易就放棄,果然有貓膩。
他心中了然,決定繼續要乘勝追擊。
“我們與貴國的一些知名家族也是有非常緊密的聯系的,也有一些商業上的合作,相信很快就能夠确認你們的身份的!”
王一凡徹底玩上瘾了。
姜衛國見意大利人幾番态度變化,雖然感到奇怪,但見王一凡依舊跟他們說說笑笑,索性一直在邊上點頭附和。
王一凡說一句,他就點一次頭。
希望以此來證明他是非常有合作的誠意的,身邊年輕人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如果被他知道王一凡這麽“高深莫測”地恐吓這幾個意大利人,估計他把王一凡掐死的心都有。
“請問,貴公司跟我們意大利的哪個家族是友好的朋友?”
意大利人小心翼翼地問,臉色已經變得很是白皙,雙眼緊緊地盯着王一凡,生怕他說出一個名字,讓他們徹底生存與恐慌之中。
“這個就不是你們需要知道的事情了,當然,你們如果好奇,我也可以告訴你們,但其中的後果要自負哦!”
王一凡笑得很奸詐,嘴角帶着一絲冷意,還有一絲戲谑的嘲諷。
看好了,姜叔叔,這個才叫演技!
姜衛國依舊點頭不疊!
信息不對稱的後果,果然很恐怖!
王一凡看着邊上一直對他飽以鼓勵眼神的姜衛國,迅速地收斂心裏湧起的一丢丢愧疚,不停地這般告誡着自己!
意大利人急忙止住了湧起的好奇心,在恐懼面前,一切都不算是什麽。
他們幾個在心裏快速地開始盤算利益得失,不管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至少他一開始說的那一點是真的,絕對不能夠忽視這樣一家企業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和實力。
而且即便是要賭,賭注也是他們不敢擺在台面上的生命,太吓人了!
“親愛的年輕的尊敬的先生,我們一定會收起我們可悲的好奇心,但請允許我們向您坦白,我們的确是受人委托,來考察貴公司的情況地,我們公司與貴公司是存在競争的關系的供貨商,生産線上的一部分産品是跟你們工廠生産的同個類型的,但不可否認的是,貴公司的産品性能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公司的産品,這讓我們感到很遺憾,也很慚愧!”
王一凡挑了挑眉毛,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的變化,仿佛早已了然。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要是意大利人知道諸葛亮的故事的話,王一凡一定會拿把一把羽扇裝個逼!
可惜了!
老外的文化深度,與我泱泱華夏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你們試圖利用這次機會,來竊取我們公司的機密,并且發展自己廠的技術?”
“是的,先生,請接受我們誠摯的道歉,我們深表遺憾,希望能夠得到您的諒解!”
意大利人誠惶誠恐。
“我想,我不太能夠接受!即便是按照你們意大利人的規矩,當一個人,一個驕傲的家族受到這種冒犯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送你們去見你們親愛的上帝!”
王一凡嘴角牽起一個陰損而殘忍的微笑,此刻,在幾個意大利人眼中,像極了地獄裏的年輕的嗜血的惡魔。
“不,不,不,尊貴的先生,你們不能這麽做!我們願意道歉,願意道歉,請你們原諒我們!”
已經有一個意大利人吓得跪了下來,滿面惶恐。
姜衛國終于是察覺到不對頭了,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三個意大利人,然後目光又緊緊地盯着王一凡。
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毛國平博士嘴角抽了抽!
貌似果然開始有點玩脫了啊!
王一凡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示意身邊這二位不要搶戲。
姜衛國很快反應過來,不知道如何配合,幹脆沉着臉不說話。
姜叔叔貌似是生氣了啊!
不管了!
話趕話說到這裏,不能半途而廢!
至少效果是非常不錯的!
除了心慌之外,王一凡滿滿都是自得。
要說演技,就該這麽來。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救贖的機會!”
王一凡的話音剛落,那個痛哭流涕的意大利人當即就連滾帶爬地過來親吻他的球鞋,道:“尊貴的先生,謝謝您,願上帝保佑您!”
他紅着眼睛,希冀地擡頭仰望着“惡魔”。
“你們聽好了,是誰委托你們來的,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麽?請你們明白無誤地告訴我!”
他用了一個請字。
越是強橫的流氓越會将野蠻和暴力掩藏在優雅之中!
來,演技繼續升華!
“是弗蘭克,一個叫做弗蘭克的德國人,他也是投資代表團的一員,是他讓我們這麽做的!”
三個意大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叫道。
“那麽,你們清楚他的來曆嗎?”
“尊貴的先生,我們真的不知道,他隻是花了一點錢,是的,一點點錢而已,就讓我們出賣了我們的靈魂!”
“不,你們作爲得勝電子的競争對手,不但可以賺到錢,也可以趁此機會查看得勝電子的虛實,如果有機會,甚至可以像剛剛那樣成功竊取企業的核心機密,差點就被你們得逞了!”
王一凡一巴掌拍在邊上的加工台上,滿面怒意,這種喜怒無常,吓得幾個意大利人再次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毛國平也被王一凡突然發作的脾氣吓了一跳,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而無塵車間外的一衆人早就都已經徹底看呆了,張着嘴巴,幾乎能塞下一個皮球!
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幾個意大利人怎麽像是清朝的太監,動不動就下跪?
姜衛國更是被唬了一跳,雖然此刻恨不得拉着王一凡問個緣由,但終究是暗自忍住疑惑,闆着臉努力地跟上王一凡的演戲的節奏,這個時候,不做表情,應該是最好的吧!
“尊貴的先生,我們知道錯了,我們希望能夠和貴公司達成合作,真的,是非常真心的,您希望我們怎麽做,我們一定照做!”
“起來吧,作爲懲罰,我希望你們能夠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否則,即便是你們遠在意大利,我想我也會很願意找人跟你們談談的!”
事情應該就是這樣了,意大利人不一定是臨時起意,可能是早有蓄謀,但那個弗蘭克又是什麽情況,真的是想要對得勝電子進行投資,所以才委托三個意大利人來進行考察?
這種藏頭露尾的伎倆,也是老祖宗用剩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