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鳴并不反對替民國政府到美國跑一趟，可是現在杜鵑出事了，他實在沒心情，對什麽事都打不起興趣。

再說外交部人才濟濟，爲何非要讓他去擔任這個特使。

“隻有借助你的老師弗蘭克，你才有機會見到羅斯福總統本人，政府如果派其他人去，估計就是等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見到總統本人，那就贻誤時機了。”盛有德說的是實話。

“老伯，您容我再考慮考慮。”路鳴實在感到爲難，杜鵑的事情沒有着落，他的注意力幾乎集中不起來。

“就爲了這事，蔣先生專門給我打過電話，讓我說服你承擔這個使命。我答應他了，因爲這并不是幫蔣先生個人，而是爲了國家。”盛有德說道。

“弗蘭克老師的确跟我說過，有關中國的重要情報，他可以轉交給羅斯福總統，但沒說可以帶我去見總統。我也沒這個身份啊。”路鳴雙手一攤道。

“怎麽沒身份？你去美國就是蔣先生的特使，是一國使臣，擔負着非常重要的使命。一定要取得美國政府對我們中華民國的支持，記住，是明确表态支持中國政府。”盛有德強調道。

“這個很難做到吧，我這麽說有用嗎？我的臉沒那麽大。”路鳴苦笑道。

英美兩國雖然一直在遏制日本的發展，但在對待中國和日本兩國的政策上，還是對日本有所偏袒的。

如果美國明确表态支持中國政府，言下之意就是要遏制日本了。

有這個可能嗎？

這在國際關系上是很犯忌諱的，雖然每個國家的對外政策都是确定的，但對外表述的時候都會留有餘地。

美國是戰略模糊大師，從來不會把話說透，這樣可以有很大的操作空間，一旦明确表态，那就沒有多少回旋餘地了。

“我們也是不得不這樣啊，如果美國政府到年底再不明确表态支持中國政府，政府内的親日派就會借着日本人的壓力奪取主動權，政府最後可能不得不承認滿洲國的合法性，繼而還會在壓力下承認華北所謂自治政權的合法性。”盛有德歎道。

路鳴沉默了，他也知道局勢非常緊張了，甚至可以說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但是想要美國政府公開表明對中國政府的支持，也不是件容易事。

甚至可以說非常難。

國與國之間是沒有什麽交情可言的，有的隻是利益的交換，民國政府想要取得美國的支持，能夠拿出什麽利益來換取？

“你不僅要取得美國政府對中國政府的支持表态，還要争取到美國對中國的經濟援助和軍事援助，隻有這樣，政府内的牆頭派才能堅定決心跟日本抗争到底。”盛有德說着說着，有了幾分激動。

“蔣先生管不住這些牆頭派嗎？”路鳴根本不了解國民黨内的派别之争，對這些也沒有興趣。

“你别瞧不起這些牆頭派，他們是多數派，勢力很強大，真正的親日派和抗日派隻是少數。如果牆頭派倒向親日派，那麽政府内部就垮了。”盛有德說道。

路鳴感到大腦有些恍惚，這副擔子實在太重了，他覺得自己承擔不起來。

路鳴自認是百分之百的抗日派，所以他才會和少帥一拍即合，但那隻是個人的選擇，現在要承擔國家使命，而且是難度極高的國家使命。

隻怕自己力有不逮，誤了國事，那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你也不必太爲難，蔣先生派你去，也是因爲你能見到羅斯福總統，有當面向他陳述中國政府經濟政策和軍事政策的機會，這些都是由政府各個部門制定好的，你隻是個傳話人。”

盛有德看路鳴的精神有點不集中，知道他有畏難情緒，立即安慰了幾句。

“老伯，我不是……我是怕，怕給國家造成損失，我拿命也換不回來啊。”路鳴語無倫次地感歎道。

“你不用這麽緊張，記得打好感情牌，利用你老師弗蘭克先生跟羅斯福總統的私人關系，盡力打開中美兩國最高領導人直接交往的大門，這可是千秋功德。任重而道遠啊。”

盛有德苦笑起來，似乎覺得不該讓路鳴承擔這麽重的擔子，但他不承擔又讓誰去承擔呢。

“嗯，我要好好想想，這件事太大了，我要做好功課。”

路鳴知道，如果事情一旦進展到那一步，他是必須頂上去的，在這種問題上退卻，他的人設就完全崩塌了。

如果玩不了真的，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什麽創辦特工學校，什麽組建秘密特工組織，那就真的成了模拟玩具了。

“當然，現在說這些還太早，美國總統的選舉結果難以預測，羅斯福連任還好說，如果總統換人了，那就得另起爐竈，從長計議。”盛有德說道。

路鳴點點頭，美國總統選舉确實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曾經有幾位看上去屈居劣勢的選舉人，因爲一件小事突然翻盤，赢得了選舉的最終勝利。

美國總統的權利雖然受制于國會兩院，但依然是所有國家裏權利最大的元首，他不僅能直接決定美國的國家政策，也能由此影響全球的格局。

路鳴默默喝着酒，心事重重，一句話不說。

“你在想什麽？”盛有德問道。

“我在想，即便羅斯福總統再次當選，我們拿什麽來換取美國對我們的大力支持，無論是政治上的，還是經濟上和軍事上的。”路鳴怏怏說道。

“當然是拿美國在中國、在亞洲的政治和經濟利益來換取，你想一想，如果日本獨占了中國，那對英美等國來說不隻是喪失了廣闊的市場，而且對英法荷蘭等國的殖民地直接構成了威脅，所以說英美等國支持中國，也是在保護他們的政治和經濟利益。”盛有德說道。

“可是美國在亞洲并沒有殖民地啊。”路鳴說道。

“美國雖然沒有殖民地，但是他們在亞洲有着廣泛的利益，包括政治、經濟和軍事上的，他們一直在遏制日本的發展，就是擔心日本壯大起來之後，會損害他們在亞洲的種種利益。”

盛有德對美國在亞洲的利益了然于心，對美國和日本之間的微妙關系也看得很清楚。

“聽您這樣分析，我就明白了，隻要我的話能夠說到點子上，或許就能有所收獲。”路鳴開始有了點信心。

“對嘛，美國想要遏制日本發展的勢頭，最好的辦法就是支持中國政府，扶持中國發展起來，他們就可以坐享利益。有些事美國交給中國來做，比他們親手做更方便一些。”盛有德說道。

“也就是說，我們争取做英美等國在亞洲的代理人，以前日本人不是一直在扮演這個角色的嗎？現在換換位置，我們上。”路鳴臉上有了點笑意。

“你也可以這樣理解，但又不完全是這樣，你可能對羅斯福總統本人還缺乏了解，應該多跟你的老師弗蘭克先生溝通，研究一下羅斯福總統這個人。對症下藥嘛，話要說到人家心裏去才能發揮作用。”盛有德笑道。

“這麽說，老伯對羅斯福總統肯定是有一些研究的了？”路鳴問道。

“是有一些研究，我們盛氏做國際貿易，怎麽可能不研究大國的政策？但研究得也不深入，就不提供給你了，免得你先入爲主。”盛有德很灑脫地擺了擺手。

“那我先抓緊收集一下羅斯福總統，在這一任期裏都做了哪些重大決策，好好研究一下。”路鳴認真道。

“嗯，最了解羅斯福總統的就是弗蘭克先生，你真想研究他，就向你的老師請教吧。”盛有德提醒道。

“嗯，我去請教老師，提出的問題一定要很專業，問題的難度越大，說明學生的功課做得越紮實，老師喜歡這樣的學生。”

路鳴說着，忍不住笑了，這是他今天坐下來和盛有德說話，第一次有了輕松的表情。

“美國的國家政策都是由總統制定的，這些政策當然必須符合美國的利益，但是跟總統本人的性格、感情、政治思想等等都緊密相連，所以想要了解美國的國家政策，就必須研究總統的個人喜好。”盛有德說道。

“看來這一陣我得趕緊巴結巴結弗蘭克老師了，不能有事有人，沒事沒人。呵呵。”路鳴自嘲道。

這些年來，路鳴和弗蘭克先生的通信一直沒有中斷過，不過大都是他向弗蘭克先生傳送一些中國方面的情況，對于美國的情況弗蘭克先生談得不多。

路鳴本人也一直通過報紙、雜志來了解美國的情況，還有萬國記者協會的那些記者，也是他的消息來源。

但是他對羅斯福總統的個人情況，尤其對他做出重大決策的背景，還真是了解得不夠仔細。

今天盛有德的提醒很重要，看來他是忽略了這個重要環節，以後得想法補上這一課。

“在這個世界上，你研究政治也好，研究經濟也罷，無論你研究什麽，歸根結底還是研究人，隻要你把人性研究透了，那麽你無論是搞政治，還是搞經濟，甚至是帶兵打仗，就能占有先機。”盛有德總結道。

路鳴點點頭，在這方面他沒有什麽發言權，還沒到四十歲嘛，隻有認真聆聽、受教育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