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華公司。
章宇歆來到一間錄音棚。她推門進去,看到趙晉鋒在錄歌。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繼續唱歌,像是沒看到她。
她嘴角向下抿了一下,立在一邊等他。
歌,總有唱完的時候。
他錄好一整首歌,已是兩個小時後。
她等了他足足兩個小時。
他朝她走過去。她往門外走,示意他出來。
落地窗邊,午後的陽光灑滿靠窗的地闆。米黃色的瓷磚被陽光襯得更刺眼了。
“爲什麽不接我電話?”她沉着聲問,直視他。
而他的視線落在窗外的一片樹林上。那裏樹蔭森森,看上去十分甯靜。
他忽然想去那裏走一走。
“沒聽見鈴聲。”他敷衍。
“這不是理由。”她嚴肅地看着他。
“我不想接。”
“爲什麽?”
他簡單做一些擴胸運動,在錄音棚呆久了有點胸悶。
他滿不在意的樣子,讓她的怒氣更往上竄了幾分。
“趙晉鋒,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說話?”她雙手環胸,語氣不客氣。
“章宇歆,也請你好好跟我說話。不要總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态度。”
他站直身子,偏過頭。目光淩厲。
往日的溫潤少年愈發有棱角了。章宇歆感覺到他越來越不願受她掌控。
“你隻是我的經紀人,不是我的老闆。你也說過我們之間是合作共赢的關系。我們是平等的,我并沒有附庸于你,你也不附庸于我。”
他回過頭去,不願看見她複雜的表情。
她忽然間不知該怎麽回答他。
她的性子要強慣了,管理這些新人身心俱疲。她打從心眼裏希望他們變成炙手可熱的明星,希望他們嚴格自律。
“也許是我太着急了。如果我有冒犯到你的地方,我下次會注意。”她說。
“歆姐,我知道你是爲我好。可我不是小孩子,不要用管小孩的方式來管我。”
有些話點到爲止即可。多說無益。他轉身走了。
她呆在原地,心情晦暗不明。
他還沒走出公司大門,電話響了。
以爲是章宇歆打來的,他連看都不看。
他開着車往街上逛,瞎逛。
漫無目的地瞎逛。
隻想放風。一個人靜一靜。
電話又響了。
他不想接。
它執着地響了一遍又一遍。
他皺了皺眉頭,一把抓起扔在副駕駛的手機。
果真是章宇歆的來電。
“喂,怎麽了?”他終于還是接了。
“你在哪?”她很着急。
“外面。我記得今晚沒通告。”他有點不耐煩。
“趕緊來人民醫院,你爸住院了!”
“……”他的腦子嗡的一下抽空了。
趙雷今天又在家酗酒,喝到胃穿孔。被鄰居發現送去醫院,再晚一點發現可能會休克而死。
送趙雷急救後,鄰居給他打電話,他以爲是章宇歆,沒接。
後來,鄰居在趙雷的手機上找到備注爲晉鋒經紀人的電話,打到了章宇歆的手機上。
他走到病房門口,從玻璃小格上望見章宇歆正給趙雷擦臉和手。
趙雷睡着了。
“我爸怎麽樣了?”他站在床邊,壓低聲音問她。
她忽地擡起頭,他步伐輕快,她沒察覺。
“叔叔做過手術了,先住院觀察幾天。應該沒事的,别太擔心。”她說。
“你怎麽來了?”他爲自己那會特意不接她電話而慚愧。
“你家鄰居聯系不上你,打給我了。很慶幸,叔叔存了我的電話号碼。”
“是我幫他存的。”
以防萬一聯系不上他,他在趙雷的手機裏存上了第二位緊急聯系人。
她見他匆匆趕來,看上去有些憔悴。“吃過晚飯了嗎?”
他搖了搖頭。默默地望着父親愈發蒼老的臉龐,他心情蓦地一沉。
他一直在努力,給父親更好的生活。然而他越來越成功,父親卻越來越衰弱。
一個人的意志一旦被生活打倒,想爬起來,難。
章宇歆爲趙雷擦完手,端着水盆去衛生間倒掉了。她把毛巾擰幹晾起來。
“謝謝你。”他對她說。
“跟我客氣什麽。”她淡淡一笑。
她看了眼牆上的挂鍾,七點了。他還沒吃飯,應該餓了。
“我出去一下,你看着叔叔。”她叮囑他。
他說:“你先回家吧。”
“你等我一會。”她輕輕地拉開門,出去了。
他坐在病床邊,雙手捂住臉,發愁。想不到解決的辦法,父親的心病該如何解開?
心病不解,他永遠會酗酒。
他真擔心,父親有一天會死在喝酒這件事上。以前是胃潰瘍,現在嚴重到胃穿孔。
下一次呢?他不敢去想象。
父親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想失去父親。不想放棄父親。
外面的天黑了,窗邊吹進來涼快的風。
他起身去拉上白色的紗簾。趙雷在睡覺,他沒開大燈,所以去按開小燈。
小燈的光是暖黃色的。他讨厭這個顔色,總會讓他想起家裏父親在客廳的沙發爛醉如泥的模樣。
于是,他關掉了小燈,把大燈按開了。
他瞅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兒,趙雷的眼皮一動沒動。
“爸,你什麽時候才能戒酒?”
他望着趙雷額頭上的白發,心酸。
他曾帶趙雷去做心理咨詢。趙雷也答應過他,會好好配合醫生做治療。
卻沒堅持下來。
做了三次心理咨詢,趙雷便不肯再去看醫生。
“還是酒能讓我感覺舒服一些。”趙雷這樣跟他解釋。
趙雷的逃避心理非常嚴重。愧疚的枷鎖死死地困住了他,而他不願意走出來,心甘情願堕進地獄。
門外,章宇歆站了一會,手裏提着一袋熱乎乎的食物。
在今天之前,她從不了解趙晉鋒的家庭情況。隻知道他早年喪母,家裏有一個無業的父親。
她來時,他家鄰居還在。鄰居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想去趙家借點東西。趙家的門虛掩着,阿姨叫了半天沒人應,就試着推門進去了。
然後,喝酒喝到胃穿孔,縮在地上痛苦不堪的趙雷被發現,送來醫院急救。
鄰居阿姨告訴她,自從趙晉鋒的母親自殺了以後,趙雷常常以酒澆愁。
趙晉鋒幾乎是靠自力更生,一步步走過來的。
她無法想象,一個才八歲的小孩,是如何用自己的雙手爲自己撐起一片天。還能成長到如今這個優秀的樣子,上蒼一定不會辜負每一個努力的人。
她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成爲最閃耀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