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塵無言以對,好半天才開口說道:“您不是道人嗎,也這麽不忌葷素?”
道人呵呵笑着說道:“我們這座邱峰道觀,從祖師爺那開始就不講這個。到了如今我那師兄做觀主,有口吃的就行,所以對我們也不會去刻意約束。還有的話,誰說道士不能吃肉喝酒?又不是那幫秃驢和尚。”
道童得令,屁颠屁颠的跑下邱峰。他已經在心裏盤算着該給自己買多少糖果吃,道觀香客越來越少,像這樣的冤大頭,說實話可不多見。他嘿嘿傻笑着,沒想到撞在了一位衣裳華貴的青年身上。
青年身旁的一衆侍衛橫眉冷對,已經将手伸向了自己腰間的兵器上。
道童被吓了一個夠嗆,退後幾步,跌坐在石階。他顫聲說道:“你們......想幹什麽?我的師傅可是邱峰道觀觀主的師弟,你們要敢把主意打在我的身上,一定會被我師父找上門去算賬的!”
青年身邊一位文官模樣的中年人輕輕一笑說道:“咱們這位太子,可不怕你那位觀主師叔找麻煩。”
因爲衍晴河上的那場宴席,太子早早的動身前去親身操辦。明面上他是爲了廣交天下英雄,可真正的目的,卻是在諸葛塵與王大雪的身上。作爲如今大衍首屈一指的年輕俊傑,兩人的地位在日後必然會一步登天。而身爲儲君,太子若想在日後能夠順利登基,那麽自己身後的勢力便一定得雄壯才行。留有後手,避免日後發生意外的時候不會手忙腳亂,這是他那位老師傳授與他的。
更何況如今大衍的局勢風雲莫測,他那位皇帝父親似乎已經對他生出了不滿。這個時候若還是選擇坐以待斃的話,這份不滿,隻會與日俱深。
進退一步,便是天壤之别。别說是習慣了身處這個位置的太子,換做别人,也會去争的。
而在他到達了衍晴河後,他手下的探子已經與他通報了那兩位去往了邱峰。有什麽能比偶然相遇更戲劇的事情呢?
所以他才會當機立斷,趕往此地。
道童大驚失色道:“您是太子?”
太子輕輕一笑,伸出手來示意自己的随身侍衛不必太過慌張,而後裝作随意的樣子說道:“别難爲人家一個孩子了,都退下。”
說着他又看向道童:“方才是不是有兩位青年,一個容貌極爲出來,另一個雖然普通,卻也讓人印象深刻?”
道童點了點頭,又皺起眉頭。怎麽那兩個才見過的青年,似乎還與太子有關系?看來真如自己的師傅所說,在這京城中,已經魚龍混雜到一闆磚下去,就能砸死一片權貴。可他又有些慶幸,自己能夠來到這座邱峰道觀當道童。雖然有很多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挺讓人難熬的,但起碼性命無憂,有的時候坐在山門外面還能裝一裝高人氣派。
早年間有許多容貌可人的姑娘去往道觀,可否先得對他柔聲細語的。
太子握緊拳頭,從道童身邊走過,伸手取出兩枚沉疴币放在道童的手心說道:“趕緊下山去吧,爲自己買點喜歡吃的。”
道童看着手中的沉疴币,傻笑兩聲,與太子擦肩而過。今個的他财大氣粗,連走起路來都能夠虎虎生風。按照自己師傅說的,叫手中有錢,便是家财萬貫。一想到自己也能做個富人,連走起路來的雙腿都有些飄忽忽的,好似喝醉一般。
......
太子一行人繼續向山上走去,他身邊的那個中年人突然開口說道:“太子,容老奴多說一嘴,咱們就這麽上去找那兩位,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我看咱們把紅紙請柬送往王家的時候,那王家家主的面色就有些難看。要不是礙于互相的面子,他就代爲拒絕了。那兩位要也是這個心思,恐怕就要好心辦壞事了。”
太子沉思片刻,開口說道:“這我确實沒有想到,不過既然已經來了,要是現在退下山去,我心裏還有些不甘。更何況老二那邊已經有所行動,雖然暫時沒有将目光看向年輕一輩,但早晚有那麽一天。此時若能夠搶占先機,事半功倍!”
“可是......”
中年人還想繼續相勸,可卻被太子打斷:“不要再說了,您應該知道,咱們兩人間的關系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很多時候,隻能去拼,才能拼出一個所以然來。”
自古以來,最是無情從來都是帝王家。爲了那張椅子,手足之情完全可以視之爲無物。太子能有這樣的想法,也不算離經叛道。相反他要是不這麽想,才會浪費了自己現如今的地位。可不是所有皇室都如大商一般,兄弟之間無紛争。更多的,還是手足相殘,等一方身死之後,另一方連虛僞的眼淚也不會留一滴。
太子口中的老二,便是大衍的二皇子。小小年紀,便得到了朝堂上不少官員的呼聲。更有人竟然向皇帝提出了換儲君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可真正讓太子膽寒的竟然是皇帝根本沒有責備那人,反而借此機會,讓二皇子的頭頂寶冠再加兩珠。如此一來那位二皇子便也是七珠親王了,活脫脫是又一個商學。
太子感覺到了胸中的煩悶,輕聲說道:“走過我眼前的機會,不能再放任白白溜走了。”
......
邱峰道觀當中,再得到那位觀主的許可後,諸葛塵與王大雪準備走入那間焚香的屋中。
臨進去前,道士特意叮囑說自己那個師兄性情古怪,言辭更容易傷人心,還望兩人莫要放在心上就好。
諸葛塵輕聲道了一聲不會的,謝過道士,推開門,便看到了一位骨瘦嶙峋,雙目卻暗含雷霆的少年。隻不過那花白的頭發,還是暴露了他的年紀。
道家修長生,而長生二字,有說在返璞歸真上,也有說在返老還童中。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側重一個返字。而眼前觀主,便是後者。隻不過并未臻至極緻,不然的話,又是一位聖人。
觀主睜開眼睛,沒有去瞧王大雪,而是緊盯諸葛塵開口說道:“請坐。至于另一個,還是速速離去吧,我這屋小,容不下一個隻信手中刀的刀客。”
王大雪皺起眉頭,卻也未說什麽。既然主人已經下了逐客令,他也确實不好死皮賴臉的呆在屋中。便在與諸葛塵說了一聲塵哥小心,搖晃着肩膀走出門外。
一直待在院子當中的道士一瞧見王大雪,便猜出了大概,但仍舊蔫壞的問道:“怎麽了,我那位師兄,沒難爲你們吧?”
“難爲倒是沒怎麽難爲,就是給我趕出來了。反倒是塵哥,似乎你那位師兄覺得不錯,給留在了那裏。”王大雪開口說道:“道長身爲觀主的師弟又不是不知道,何必發問呢?”
道士哈哈大笑,旋即狐疑說道:“不對啊,我那師兄油鹽不進,平日裏跟我說話也沒有個好臉色,怎麽今日性情大變,還留下了一個人單獨說話?不行,我得去聽聽。”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屋中傳來一道聲音:“滾!”
道士悻悻然的回了院子,聽着王大雪毫不客氣的嘲笑,有些無地自容。
屋中,觀主看着諸葛塵,輕聲說道:“瞧着你年紀應該不大,可身上所負道緣之重,屬實是我生平僅見。閣下佩劍,莫非是道門中的劍修一脈?”
諸葛塵搖了搖頭,随後說道:“隻是單純的江湖劍修罷了。”
且不說諸葛塵身爲白衣神王的時候諸葛世家與道教有多麽親近,整個中土梵天界,道觀林立,卻不見佛教寺廟。單單他來到這座天下,先後遇見了道袍少年這位大天君,與他做了逍遙遊後穩賺不賠的買賣。又有劍道人這位道教劍修的聖人的青眼有加,他想不與道教産生緊密的聯系,仔細想想也是天方夜譚。至于如觀主所說身上背負着的道緣,又怎能不深厚?
若是當下的他入了道教,闆上釘釘,都是會被當作一脈掌教來培養的。那劍修一脈多年無主,加上劍道人的三辰劍爲信物。縱然他如今的境界低微,也會得到擁護的。
畢竟三教當中,最重傳承。一位年齡不大的少年,很有可能也會被那些活了千百年的修行人尊稱爲師祖的。
觀主點了點頭,當然是不信居多:“久居這邱山之上,我其實對外界的了解不多。縱然是皇帝,我也不願與其廢話。不是什麽自居高人,不與世俗同流合污,而是單純的覺得那樣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不過對你,我總覺得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他這樣說着,默念道決,顯化了自己的道家秘法:“這秘法乃是我偶然所得,有沒有讓你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
諸葛塵搖了搖頭,如實相告:“前些日子大戰一場,揮霍了自身的全部氣機,如今的我就是凡人,哪裏還能辨别秘法?觀主若是不介意的話,等我境界重返再來道觀一趟可好?”
觀主點了點頭,沒有了下文。
諸葛塵隐隐能夠感覺到觀主的秘法有一股讓人平心靜氣的味道,卻又與劍道人的不同,似乎出自道袍少年那一脈。
觀主突然再次開口說道,但似乎這一次,他下了很大的決心:“實不相瞞,我其實是臻道境界的修行人,早也知道在這座天下之上,還有名爲天上天的一方淨土。”
“淨土?”諸葛塵有些疑惑。
觀主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而我則是一位道門大天君的不記名弟子,早年相遇,他傳我秘法,不然以我愚鈍的資質,不可能這麽快的跻身臻道。而在前幾日,我那位德高望重的......師傅再一次找到我說,最遲一個月内,便會有一樁機緣,能不能真正成爲他的弟子,全在一位白衣青年的身上。而近日,我遇到了閣下,不免有些懷疑,您就是師傅口中的那人!”
諸葛塵皺起眉頭,看着觀主發現他确實不是在玩笑,才正色問道:“你那位師傅,是不是少年模樣,整日沒個正經?有些時候還總是喜歡胡言亂語,除了境界高些,沒什麽可以稱奇的。”
“您果然認識師傅!”觀主激動的說道:“雖然有些不孝,但我那師傅,确實是位奇人。其實當初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也不太信,可現在看見了您,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就在此時,門外有清風,而一位道袍少年突然出現在此地。他眉眼帶笑,看着觀主說道:“認識了你這麽久,糊塗的腦子終于做了一件對事,是福至心靈了,還是終于開竅了?之前考驗,搞砸的搞砸,做的不利索的不利索,實在配不上進入我這一脈。唯獨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你做的很對。從今日開始,你便是我的記名弟子,等我帶你回到天上天,見過了你那些師兄師姐,便能夠繼續安心修行了。”
觀主當即跪拜在地,恭敬說道:“徒兒拜見師傅!”
道袍少年輕輕一笑,繼續說道:“我們這一脈規矩少,隻要不去做欺師滅祖的事情,剩下的都無所謂。就是你哪天真到了極高境界,我改口叫你師傅,你把我看成你的徒弟,也不是不可以的。隻不過這樣的事情,你這輩子都甭想了。以你的資質,大臻道都是多說。”
他冷哼一聲道:“不過一脈當中,沒必要各個境界極高,許多事情,都得是需要不同的人去做的。”
坐在一旁的諸葛塵沒有說話的意思,雖然他對道袍少年的觀感不錯,可兩人關系全在一樁買賣上,何必因此而多一份牽扯?能将這件事看清楚的人可不多,若不是經曆了許多事情,他也不懂。
道袍少年暫時撇下觀主,瞧向諸葛塵嘿嘿笑道:“諸葛啊,你可想死我了!怎麽一年不見,你就沒了境界啊!還好能夠恢複,不然我這買賣做的,沒幾年就得家徒四壁。來,咱倆親一個!”
說着,他就撅起嘴撲向諸葛塵,結果被白衣一腳踢開。
“滾!”諸葛塵輕聲說道:“有事說事,别來煩我。”
道袍少年裝作楚楚可憐的模樣,貼在諸葛塵的身上,睜開水汪汪的眼睛無辜的說道:“你怎麽這麽無情啊?”
一旁的觀主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因爲自己的窺探而讓才到手的師徒之事泡湯。他恨不得自己趕緊離開這間自己枯坐了足足十年的屋子,走去外面散散心。更得與自己的師弟說說,他這觀主做的,除了不愛說話之外,真沒什麽不好的。最起碼,行事做事都正常。
但是沒過一會,道袍少年還是正色說道:“不騙你的,真沒什麽事。最大原因,也隻是想收這個徒弟而已。再有,就是來看看能夠以順運巅峰斬殺有妙術傍身的竹籃打水的妖孽,如今變成了什麽樣子。”
果然是自己師傅認識的人,這份堪稱絕倫的殺力,便是他生平僅見。像當初觀主自己離身順運巅峰的時候,連一些同境界的修行人他也不是對手。果然是人怕比,這麽一比較起來,他無疑要差上太多。難怪人家年紀輕輕,便能夠與自己的師傅交情不淺。而自己活了百年,還是爲了一個師徒名份,搭進去了半條性命。
諸葛塵苦笑一聲說道:“還能怎樣,如現在這般。好死不如賴活着嘛,你又不是對我沒有一點了解。”
“這話說的也對,那場意氣風發的逍遙遊,我可是旁觀者。”道袍少年輕聲說道:“不過逍遙遊中的那兩位女子,你真沒有興趣?”
見諸葛塵黑了臉,道袍少年哈哈大笑道:“不說了,不說了,幹嘛生氣啊。再說這種事情也不急這一時,等你境界再好些,就更好了。”
諸葛塵挑起眉毛,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我現在的境界不高?順運巅峰,對于身爲江湖人的我,已經不低了。”
道袍少年幹笑兩聲,随即苦口婆心的說道:“諸葛啊,我能不能當上這掌教,可全在你的手中啊!我求你千萬要上心,我的未來如何,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諸葛塵沒理睬他,而是将目光看去了窗外。比起京城的大雪消融,這山中景色,冰雪蓋在樹梢上,倒是好看的很。
他打了一個哈欠,擡手撓了撓頭,輕聲說道:“知道了,反正百家争鳴離現在還遠。再說了,你不可能隻有我這一手準備。幹嘛一直提點我,犯不上。”
道袍少年着急說道:“真就你一個,不然我會來找你?從天上天到這座天下,縱然是我,花費的精力也不小啊!諸葛,算我求你好好修行。”
屋中寂靜,因爲道袍少年早就運轉自己的氣機,将整間屋子包裹。旁人别說探知,連靠近都做不到。對于一位道教大天君來說,不過随手爲之罷了。
這些關乎一脈掌教的事情,不能說是小了。更何況還有諸葛塵的參與,就更不簡單了。
怎麽說,也是一位曾經的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