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麻煩事



就像道袍少年說的那樣,既然他身爲天上天的大天君,不可能久留于這座天下。一來瑣事纏身,分身乏術。二來天道壓勝,也讓他感覺煩悶不已。
在他與觀主吩咐下去最遲甲子之内便會接引他去往天上天,在這一段時間要以諸葛塵馬首是瞻後,便飄然而去,就好像從沒來過。而這間屋子中所設下的禁制夜逐漸解除,屋中兩人這才聽見外面傳來的呼喊聲。
“吵什麽!”觀主厲聲說道:“我與這位公子談話而已,犯得着鬼狐狼嚎的嗎?”
門外聲音旋即停歇。
觀主瞧向諸葛塵,目光灼熱,納頭便拜。他想的很明白,自己的師傅看似是讓他恭敬對待一個不過順運巅峰的修行人,可實則是在爲他争一份未來會派上大用場的交情。
少年如何無所謂,重要的是未來的路能否走的平坦。更何況眼前坐着的白衣能夠以微末境界斬殺猶有妙術傍身的竹籃打水,這本身就讓人難以想象。幾十年後,等他坐穩了臻道境界,那份殺力,當真不能與聖人比肩?
這些雖然是未可知的,但隻要是可能二字,便足夠現在的他放低姿态。做小伏低又能如何?未來回首,也不丢人。
諸葛塵趕忙阻止了觀主,與他輕聲說道:“觀主可千萬不要這樣,折煞晚輩,消瘦不起。至于什麽公子的稱呼,就更不行了。不如您就叫我諸葛塵吧,也親切些。”
“那怎麽行?”觀主開口說道:“師傅之令,徒弟又怎能不遵守?必須叫公子,隻有師傅能親切的稱呼您爲諸葛,我要是直呼姓名的話,豈不是不尊師長?雖然師傅說了我們這一脈沒什麽規矩,但弟子究竟該怎麽做,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諸葛塵懶得繼續在這件事上與一根筋的觀主較勁,索性默許了他稱呼公子的方式。反正一位臻道的謹小慎微也不會讓他受寵若驚,隻是他可不想因此招惹到什麽麻煩。誰知道觀主有沒有什麽潛在的仇家,人家奈何不了觀主,尋一尋自己的麻煩,還是再簡單不過的。
可千萬不要再來一位竹籃打水了,境界全失的處境,實在難受。連禦風而行都做不到,不論去哪裏都隻能靠兩條腿。這兩日在城裏胡亂去走,說實話,每一天都得累個半死。
尋了一個墊子,諸葛塵慵懶的靠在上面,歎出一口氣,惬意無比。
觀主取出一塊玉牌,上面雕刻着兩人腳底下的這座邱峰。諸葛塵将頭探過去,好奇的問道:“這玉牌當中不會是凝練了整個邱峰山水根基吧?”
一位臻道身處一座山峰,枯坐之餘,就算什麽也不做,其氣機也會慢慢影響此地的山水根基。天下是如此,等到了天上天,就會換做是聖人才能做到。
而這邱峰方圓百裏的任何風吹草動,隻要觀主想要去看,其實都在他的眼中。
他将玉牌放在諸葛塵的手中,開口說道:“這邱峰,就交給在公子的手裏了。甲子之内,等我白日飛升之後,這座天下唯一能夠讓我牽腸挂肚的除了我那個不成器的師弟,便隻有這座道觀與其下的邱峰了。想來想去,我将此地山水根基凝練于這玉牌當中。也隻有在公子手裏,才能有真正的妙用。到時候隻請您幫忙照看一下我那師弟,就好了。”
話已經說到了這裏,諸葛塵也不好再推辭。可怎麽算的話,甲子之内他也會重回天上天,觀主這買賣做的,不能說虧了,但怎麽看也不會賺。不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是筆兩相宜的買賣。
諸葛塵收下玉牌,放入自己的大袖當中。其中點滴劍氣化作千絲萬縷,灌入玉牌當中。而就在此時,整座邱峰也跟着地動山搖,竟然有巨石從山頂砸落,落入山腳下的那條衍晴河當中。
驚濤駭浪也跟着從中席卷開來,諸葛塵起身來到窗戶旁邊,眯起眼睛看着河水泛濫,輕聲問道:“不會因爲此舉,而危害到那些沿河而生的百姓吧?”
觀主搖頭說道:“當然不會,沿河兩岸有堤壩。水勢再大,也蔓延不上去。更何況大衍朝廷總會派出幾位他們宮中的修行人在京城當中巡視,他們若是發現情況的話,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另外玉牌還有一個作用。”觀主輕聲說道:“當公子遇到危險的話,隻需要緊握玉牌,便能夠将消息傳達給我。這座天下雖大,可對于一位臻道來說,還是太小了。”
諸葛塵的目光仍舊看向窗外,面色平淡,不帶半點情感。他已經很久沒像如今一般,站在高處俯瞰人間。當一個全無挂念的修行人當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心腸堅硬如鐵,任何感情都别想傷到分毫。
不過真到了那等境界,該稱呼其爲仙人了吧?高處不勝寒,舉目遠望皆無人,盡是孤獨寂寥。
觀主起身,站在諸葛塵的身邊,指了指門外的那株柳樹說道:“栽下它時,我比公子還小,一晃百年過去了,我也成了當初想來無趣,現在覺得再好不過的修行人。人心難料,是因爲會變的。因爲這個好壞難料的世道,我們也被迫改變着自己。但是公子不同,年紀輕輕,便已經能夠看出的未來的無限可能。羨慕歸羨慕,但既然達不到,就隻好是羨慕了。”
他哈哈大笑,走出自己畫地爲牢的屋子。
院子當中的道士見到了自己的師兄終于肯走出爲自己設下的囚籠,喜形于色,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師弟,甲子之内,我就得離開這座天下了。到時候邱峰道觀如何,就隻能擺脫在你的身上了。師兄做事,确實又些自私,你不要學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道觀隻會比如今更好。”觀主走上前去,與自己的師弟輕聲說道:“師傅他老人家仙逝已久,肯定也沒料到曾經香火旺盛的邱峰道觀,會在他最看重的弟子手中走向末路。是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師弟你。”
道士雖然心有感動,但畢竟活了這麽久,一番話而已,當然不可能聲淚俱下:“師兄這是哪裏話,既然師出同門,便是一家人。更何況早年間師兄對我的照顧,我快不能忘。昔日每一次師傅要打我,不都是師兄你攔在前面的嗎?再說了咱們道觀的香火淡了也就淡了,我也不在乎。就是有時候吃不飽,挺難受的。”
山頂風聲呼嘯,耐不住寒冷更不能忍受這對師兄弟“親密無間”言談的王大雪走入屋中,看着面色帶笑的諸葛塵,沒有說話,而是自自己的芥子當中取出一壺酒。随後與他并肩站着,小口慢飲起來。
諸葛塵笑罵他一聲,伸手将酒壺奪了過來。繼續看着窗外風景,沒一會的工夫,他突然皺起眉頭,扭頭說道:“咱們是不是該下山去往衍晴河了?”
“不着急。”王大雪打了一個酒嗝,打開窗子,任憑陡峭寒風撲面而來:“據京城百姓們說,河上風景隻有天黑下來的時候才是最好。燈紅酒綠不說,乘扁舟而過,便是整座京城最獨到的風景。”
“原來如此。”諸葛塵輕聲回答道:“既然如此,在這邱峰上多留一會也不錯。”
他的目光掃視而去,正巧看到了登山而上的太子一行人。他雖然未曾見過對方,可能有這排場,想必也就隻有皇室了。畢竟皇帝對于各世家的控制很有力,除非像王家許氏一樣天高皇帝遠,才不受這份約束。但最近幾年,後者還是收斂了不少。許多斂财的手段雖然高明,但畢竟觸碰了底線。爲了避免被秋後算賬,那位精明的許氏家主還是甘願自斷一臂。
反正以許氏的家底,也不至于真就在乎這點小錢。
諸葛塵暗道了一聲都找到這裏來了,卻沒有出門迎接的心思。反而重新靠在那張墊子上坐下,與王大雪說道:“很多麻煩事,都是自己找上門。避之不及,還總覺得自己做了聰明事。”
“蠢人。”王大雪回答道。
諸葛塵哈哈大笑道:“正解。”
他心裏當然清楚,太子這麽看重他,不外乎是将自己看成了坐在那張椅子上的助力。可這座天下的四國紛争,乃至每一個皇室中的勾心鬥角,又能與他有什麽關系?說句不客氣的話,自己就是一位過客。風中來風中去,沿途遇雨雪,也隻是點綴一筆的風景罷了。
“你也不要摻和進去。”諸葛塵特意叮囑王大雪道:“就算是太子成爲了皇帝,也不能因爲過去的喜怒哀樂而真的對王家做些什麽。隻要你的境界夠高,讓整個大衍覺得你是不可或缺的。哪怕你今日殺了太子的全部幕僚,日後他還是會與你虛以委蛇。”
王大雪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我也沒這想法,自己的斤兩自己難得清楚。我不比塵哥你,宮中的爛事,我琢磨不明白。”
“如此甚好。”說完這句話,諸葛塵仰頭将那壺酒一飲而盡。他倒是要看看,自己滿身酒氣去見那位太子,對方會生出什麽樣的想法。
......
太子一行人來到山頂道觀前,一眼便看見了正在交談的師兄弟。
他皺起眉頭掃視過去,發現沒有諸葛塵的影子,便于身邊的中年人說道:“咱們就這麽去找,是不是真的有些唐突了啊?”
中年人安慰太子道:“太子安心便好,之前尚且有退路,現在人家沒準已經看到咱們了。再打退堂鼓,隻會弱了咱們的氣勢。對于太子來說,最重要的便是要有帝王之氣。不然的話,他們就算動了想要跟随的心,也隻會旁觀的。”
太子恭敬說道:“受教了。”
一行人走入道觀當中,太子先行一步,微微躬身,與觀主說道:“多年未見觀主,精神愈發抖擻。不愧是得道真人,自然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夠比較的。”
此刻觀主的心情确實不錯,笑着回答道:“太子殿下哪裏是凡夫俗子?想來太子也不是爲了見我一個道士來到這座邱峰道觀的吧,要見的在屋中,太子自便就好了。”
太子确實與觀主有過一面之緣,隻不過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太子不過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孩童,與自己的皇帝父親一起來到此地,結果顯示吃了一個閉門羹,就算最終進去了,也沒迎得觀主的好臉色。
皇帝對此倒是沒什麽憤怒,畢竟修行人各有各的脾氣,不可能哪個都想皇室飼養的鷹犬爪牙一般,隻知道埋頭做事。能有自己的性子,不見得是什麽壞事。至少在皇帝嚴重,若是天子腳下人人自危,這大衍也不過是外在看上去兇猛的紙虎罷了,不堪一擊。
結果随從而來的侍衛倒與觀主大打出手,結果不出意料的被打了一個半死。臻道境界的修行人,皇宮中自然有一位。但也不适合在此地露面厮殺,不然雙方到了無可回轉的地步。肉體凡胎的皇帝,就算被兩位臻道的餘波傷到,也會有生命危險的。
所以那時還枯坐靜室的觀主隻是面無表情的下了逐客令,閉起雙眼,以自身氣機封鎖了整間屋子。
而當時的還處在孩童時代的太子,就遠遠的跟在自己的父親身邊。他軟弱的性子已經注定了日後如履薄冰的局面,而這種種隐患,看來早就已經埋在了這十年前。
他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會在父親的一怒之下被廢除太子之位,逐出東宮。真到了那時,一切都晚了,就算有心去宮外做一個閑散王爺,他那幾個兄弟也不會放過的。
尤其是老二,瞧上去性子溫和,卻最是狠辣。早年間那幾個得罪了他的官員,最後的下場可都不怎樣。問題的關鍵在于,父親對此竟然沒有說些什麽。
這算什麽?默許?
一想到這裏,他便握緊自己的拳頭,就連指甲也深深的嵌入肉中。
好在他還是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日來到這裏的目的,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便讓随從的人留在院子當中,隻與中年人一起走進屋子。
屋中兩人,當然不認識這位太子。
諸葛塵聽見聲音,睜開眼睛,瞧着那一老一少開口說道:“又來兩位,看來與咱倆一樣有閑情雅緻的人,在這京城當中還不少。這邱峰道觀也不像觀主與他師弟說的那樣,香火寂寥。”
王大雪附和道:“大雪才歇,兩位便來邱峰賞景,看來咱們是同道中人啊!正巧桌子上有才沏好的熱茶,兩位先喝着,暖暖身子。”
太子輕輕一笑,坐在地上,取出桌子底下幹淨的杯子喝起了茶。在他看來,這個開端蠻不錯的。既然對方沒認出他的身份,正中下懷。
中年人沒敢自作主張,與自己的主子坐在一起,就這麽一直站着,剛好擋住了外面照射進來的溫暖陽光。
諸葛塵皺起眉頭說道:“這位怎麽不坐下,擋住了冬日的暖陽,可不是什麽讨人喜的事。不行的話,您來我這邊站着,讓我曬曬太陽,也好趕走晦氣。”
中年人眯起眼睛,看了太子一眼,再得到對方點頭首肯之後,他才坐下。隻不過有些拘謹,茶不敢喝不說,連呼吸也有急促。
伴君如伴虎,更何況太子再軟弱,想要殺他,不過點頭的事情罷了。更何況大衍對于僭越一事十分敏感,幾年前幾位國公都因此而被滿門抄斬。而太子又是皇帝的兒子,久待在其身邊,耳濡目染下的性情也是極端。
喜怒無常,不一定在什麽時候就會變得異常暴虐。
“兩位可是京城裏的公子哥?”太子扭過頭去,輕聲問道。
諸葛塵回答道:“自然不是,京城太大了,世家更多,我們的家族也就是有點小錢,足夠支持我們去揮霍。不然這嚴冬時節,青樓酒館遊上一日,豈不美哉?”
白衣說着違心話,讓得王大雪差一點就要忍俊不禁。好在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才讓他的表情不容易被察覺。
“此話在理。”太子哈哈大笑道:“既然這位公子有此興緻,咱們不妨交個朋友,等回了京城,我請兩位去青樓酒館逍遙個自在,如何?”
“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那我倆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諸葛塵直起腰闆,與太子說道:“不知道您......是那位世家的公子哥兒啊?出手這般氣派,怎麽說,也該是六部尚書之子吧?”
中年人裝作清高的模樣,冷哼一聲,睥睨諸葛塵與王大雪一眼,随後高傲的說道:“這位,可是當今大衍的太子!你們現在知道,是在與誰說話了吧?”
“太子啊!”諸葛塵擡起頭來,露出嘴角挂出的那抹燦爛笑容:“現在知道了,那日後我可就又有能夠跟朋友吹噓的事情了。想我一介江湖遊俠,竟然有機會與太子坐在一起喝茶。這緣分嘛,還真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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