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賈诩歸降後,程遠志對他非常信任,這十年來,基本上事必躬問。
然而賈诩并沒有因爲得到賞識而得意忘形,誇誇其談,平時爲人處事異常謹慎,能不發表意見,他絕不會多說一個字。
但今日,不說是不行了。
“以丞相之英明神武,河北中原十州之雄壯,一統天下隻在朝夕之間,诩之拙計,實不便于堂上獻醜。”
賈诩拱了拱手,說道:“诩非丞相舊臣,又因前錯緻長安亂相,時常惶恐不安,如履薄冰,不得不萬事謹慎,不争于人先,不秀于人前,還望丞相體諒。”
關于這一點,程遠志是知情的。
賈诩每次參加過會議之後,都是馬上回家,并關上門戶,從來都不與别人私下交往。除了拿自己應得的俸祿與賞賜,其他身外之财皆分毫不取。
除此之外,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是小心翼翼,就連自己的子女,賈诩都不準與權貴結親。
甚至,還常跟家人說:“非我之所有,雖一毫一厘而不取。”
從這方面看,賈诩可說是淡泊名利,與世無争,實難與“毒士”之名劃上等号。
這就令程遠志很納悶了。
原時空裏,賈诩也是如此小心謹慎。但那是因爲曹操猜忌心太重,動不動要弄死手下,賈诩不得不明哲保身。
但這個時空裏,程遠志可沒有曹操那麽強的猜忌心,二十年來,滿打滿算也就弄死了一個許攸而已。
賈诩其實完全沒必要如此小心。
不過,縱觀賈诩的一生、其爲人爲官都以謙和、婉轉爲主,無論進谏還是獻策所用言語并不激烈,讓人聽了也不覺得刺耳,而且所說皆切中要害。
這也是他能夠成爲重要謀士的原因。
思及此處,程遠志忽然想起了一個與賈诩處事風格形成鮮明對比的人――楊修。
楊修爲人鋒芒畢露,以才智自恃,以敖物爲達,處處張揚。
這兩個人,一個極其内斂,一個極其張揚,代表着兩個極端。
問清緣由後,程遠志便釋然了,轉而說道:“南征之事,文和怎麽看?”
今年六十歲的賈诩暗暗松了一口氣,向着上首拱手一禮,言簡意赅說道:“賞賜将士,安撫百姓,等待時機。”
“等待時機……”程遠志喃喃了一句,贊道:“好一個等待時機,此言大善。
賈诩的意思是說,程遠志轄區的人口衆多,更有雄師百萬,根本不用着急。隻要穩定發展下去,與其他諸侯的差距就會越拉越大,縱是不能不戰而勝,也會等到良機出現。
人口與國力的關聯,程遠志是最有發言權的。
賈诩其實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在後世,人口結構與國家實力的相關性,定義不在于其人口數量,而在于其人口質量:人民的健康、教育水平和勞動生産率等指标。
若非如此,像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印度尼西亞和尼日利亞這些人口過億的國家将跻身于世界最強大的國家之列。
但實際情況是,世界強國裏并沒有他們的身影。
所有在世界上排的上号的強國,一定都是經濟、軍事、教育、民衆素質等綜合各方面領先的國家。
回到漢末這個時代,道理同樣适用。
并不是人多就強大。
原時空裏,蜀漢之所以北伐不成,人口不多隻是次要原因,最重要的是人才凋零,“蜀中無大将,廖化作先鋒”才是蜀漢最先滅亡的直接原因。
魏國的強大,不在于人口多,而是人才層出不窮,沒有斷層。
同時,麾下人才濟濟,也是曹操能夠以弱勝強,掃平中原的最大秘訣,人才,什麽時候都是一個勢力最大的底氣。
兵不在多,貴在精。
假設諸葛亮有兵仙韓信的軍事能力,或有戰神白起的統兵之能,哪怕蜀漢隻有十萬人馬,也足夠翻天覆地了。
由此可見,人才的重要性。
是以,程遠志掌控河北之前,就花費了很大精力開辦上黨書院,之後又在每個州開辦了一所書院,爲天下培養人才。
雖然至今仍沒收到成效,但程遠志有信心。
百年樹人,人才哪有那麽快見效的。
人才會來的晚一點,卻一定不會遲到!
與此同時,注重民生,争取做到百姓食有所糧,穿有所衣。
隻有這樣,才能保證中原的競争力遙遙領先其他地方,穩居于不敗之地。
而關于這方面的見識,這個時代的人全都意識不到。就連諸葛亮,也隻能從現有的條件裏,窮兵黩武,以至于隆中對時(207年),他口中的“天府之國益州”,到了北伐時(227年),變成了“益州疲弊”。
短短二十年,益州從富裕的天府之國,變成了疲弊之邦。
人才方面同樣如此,諸葛亮隻能從現有的人才裏挑挑揀揀,來接他的班,蔣琬、費祎皆是如此。
但凡能夠讓經濟富裕起來,人才充裕起來,誰敢說擁有一洲之地的蜀漢,就不能以弱勝強?
程遠志停下思緒,問道:?“文和對剩下的一部鮮卑怎麽看?”
賈诩想了想道:“蕩而平之、收而化之、去其族性、銷其習俗,百年之後,世間将再無其族。”
“文和竟有如此見識?”
民族同化這種需要持續百年才能見效的戰略,并不是年紀大就能看透的,這是後世人才能意識到的高級戰略,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漢人,受眼界所限,基本上是意識不到這一點的。
隻有邊境那些經常通過吞并外族來壯大的胡人,或許才能知曉一鱗半爪。
沒想到賈诩居然也知道。
程遠志十分訝然。
“此乃诩觀丞相滅四胡之事,猜測而出。”賈诩解釋道:
“如今十二年過去,當初被遷移到中原的南匈奴、烏桓、東羌三部胡人,除了外貌略顯粗礦,與漢人微有差異。其他方面已與大漢百姓相同,他們說漢話,着漢服、行漢禮,再無蠻夷之态。”
“而丞相當初隻是将百萬胡人分成千份,打散融入中原千萬百姓之中,是以,诩有所啓發。”
“文和有此見識,我心甚慰!”
程遠志目視賈诩,語重心長說道:“奉孝身體欠佳,以後你要爲國家多多出謀劃策。”
末了,又補充道:“若然,我必不會虧待于你。”
賈诩連忙拱手道:“是,丞相,賈诩記下了。”
荊州,新野縣。
數月過去,諸葛亮預料中的北軍并沒有出現,這讓劉備覺得有些奇怪,派出去的探馬,也沒有發現邺城方面有任何風吹草動。
現在天下十四州隻剩其四,僅有荊、益、交、涼四州未平,交州和涼州偏遠,人口稀少,戰略價值太低。
益州地處西南,與中原隔着漢中,急切之間難以攻取。
古人曾雲:“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易平川難平”,這句話就是用來形容川蜀因爲地勢禍亂不斷,極難平定。
劉備思來想去,也覺得荊州會是北軍下一個目标。
别的不說,北軍一旦攻破了新野,就可以直接兵臨襄陽城下,威脅荊南六郡之地。
可爲何突然間就不進攻了呢?
這個問題讓劉備百思不得其解,哪有隻試探性進攻一次就再也不來的道理?
難道程遠志無意一統天下?
這不可能啊。
北軍如果早一點來,那他就可以借口早一點跑路到江南,這是諸葛亮給他謀劃好的下一步戰略。
但北軍不來,劉備有守備新野的責任,不能貿然就離開。
凡事,總是需要一個借口的。
但是等到建安十二年走完最後一天,劉備的疑惑還在。無論是西面隔河相望的樊城、還是東北方的古城,并沒有任何動靜。
直到進入建安十三年,在得知程遠志在邺城大擺宴席慶祝喜得愛子時,劉備才恍然,看來北軍應該沒那麽快來。
不過,劉表到底什麽時候才挂啊。
劉備苦笑的望着荊襄地圖,滿心無奈,半響,喃喃自語道:“天命莫非真不在我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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