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雄心,程遠志感受不到,因爲他此刻正在開懷慶祝家中新添男丁。
即使能感受到,程遠志也不以爲意,因爲他深知劉備的優點和缺點,從不擔心其會起勢。
起勢了也不足爲慮!
這從原時空裏,帶有明顯個人特征的三個國家就能看出。
曹操帶領的曹魏,基本上是看誰不順眼上去就捶誰。就算沒理也能變出“理”來——手握漢獻帝,就是最大的道理。
于是,袁紹、袁術、呂布、劉表、張魯、馬騰等,一個個諸侯都被打趴下了。
而孫權帶領的東吳,則信奉着“有奶便是娘”的原則,誰能給好處,就熱烈擁抱誰。
赤壁之戰時,面對氣勢洶洶的曹操,是抗争還是投降,是生存還是滅亡?孫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劉備聯手,共抗曹操。
十一年後,眼看關羽威震華夏,威脅到江東時,孫權立即變了心,一把抱住曹魏的大腿,先幹翻關羽,再擊沉劉備。
等孫權把事辦利索了後,突然發現,處境很不妙,不但跟上遊的蜀漢政權結下了死仇不說,還狠狠得罪了曹魏,雙方若同時來攻,如何能擋?
于是,孫權又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飛曹魏,跟蜀漢熱烈擁抱,破鏡重圓。
至于蜀漢,則是典型的窮橫窮橫的,秉持着光腳不怕穿鞋的原則,專門挑最厲害的曹魏打,雖說總被對方打得鼻青臉腫,卻是一邊逃,還一面回頭喊:曹賊不要走,有種決戰到天亮!
兇得令人直犯迷糊,到底是誰才是更強的一方?
蜀漢的橫,帶有強烈的劉備性格――敢于和任何對手叫闆,此舉與後世戰鬥民族的秉性跨時空暗合。
早期中原混戰時,劉備鬥呂布、戰曹操,屢敗屢戰,永不氣餒。哪怕老窩被端掉,老婆被俘虜,張飛關羽全部離散,劉備仍然獨身一人,勇敢地沖向汝南黃巾軍,組織了一幫土匪,去襲擾忙于應付袁紹的曹操後方。
後來,受邀進川幫忙抗擊張魯時,劉備占據了益州城池,把刀子都亮出來了,可卻指着劉璋鼻子怒斥:我急公好義,舍生忘死來給你幫忙,你居然反悔又不讓我幫忙了?這不是玩我嘛!親戚就可以出爾反爾了?兄弟們給我上——捶劉璋,奪益州!
不管劉備嘴上說的再好“不忍奪同宗之基業”,事實上卻是,趁劉表屍骨未寒,先據有劉琦的部衆;幫劉璋抵抗張魯,反客爲主吞并劉璋,才擁有了三足鼎立的資格。
至于後來的諸葛亮,基本上也是這般風格,六出祁山,打得強悍的曹魏懷疑人生——本來應該我大魏按住蜀漢胖揍才對,怎麽反過來了?
嗯,明白了,他光腳來玩命,我的命多金貴!還是躲遠點,免得打他時,被他臉上的血濺一身!
以上的形容雖有些誇張,卻基本上概括出了原時空裏,魏蜀吳三國的特征。
魏國最強,處于食物鏈頂端——以我爲主,攻守随心。
東吳最滑,怎麽對自己有利怎麽來——像極了喂不熟的狼!
蜀漢最橫,生死看淡,不服就幹——是一群理想派的烏托邦。
不過,理想派色彩濃烈的蜀漢,卻同時也是最分裂和糾結的,始終無法形成合力。
原因很簡單,性格決定命運上限。劉備雖與諸葛亮“如魚得水”,但事實上卻沒那麽合拍――劉備喜歡的人,諸葛亮看不上;諸葛亮喜歡的人,劉備也看不上。
除了共圖大業(匡扶漢室)這個理想相同之外,兩人并不合拍。
這從魏延、馬谡、蔣琬三人的處境就可以看出。
魏延明明立下大功,助劉備奪了長沙,劉備見了魏延,如獲至寶,大喜過望。
可諸葛亮一見到魏延,二話不說就要殺,說魏延腦後有反骨!搞得劉備有點發懵,好說歹說總算保下了魏延。
劉備奪漢取中後,點名魏延爲漢中太守,鎮守北方,此任命一出,群臣驚訝!因爲大家都知道,對于蜀漢來言,有兩大生死命門。
其一是荊州,這是蜀漢争奪天下的陣地和跳闆,也是諸葛亮《隆中對》戰略的保障,由蜀漢第一名将關羽鎮守。
其二是漢中,是西川的唇齒。當年曹操奪了漢中後,曾讓西川“一日十驚”。若曹操當時聽從了司馬懿和劉晔的勸谏,趁劉備立足不穩,發兵進川,估計三國時代也就該提前結束了。
故而,所有人都認爲應該是張飛鎮守漢中,結果卻是魏延!
劉備去世後,魏延在諸葛亮手下隻是尋常大将,沒什麽話語權,明顯不如跟着劉備時如意,獻策“子午谷奇謀”被否,以至于最終被楊儀給坑死,成了“謀反”。
再說馬谡,劉備于白帝城托孤時,人之将死,看到馬谡竟也跟着諸葛亮來了,頓時強撐着精神,對諸葛亮說:馬谡言過其實,切不可大用。
諸葛亮答應得挺好,可在第一次北伐時,爲了提拔馬谡,諸葛亮派他去鎮守街亭,結果馬谡玩砸了!直接導緻北伐崩盤。諸葛亮不得不含淚斬馬谡,并上表自貶。
以及蔣琬,蔣琬是諸葛亮挖掘出來的人才,托付重任,最後還接了諸葛亮的班,是蜀漢四相之一。但劉備卻明顯不喜歡蔣琬,以至差點殺了他。
當時劉備剛占據西川,蔣琬還很年輕,出任了廣都縣令,天天喝酒行樂,不理政務。
恰好一次劉備去廣都縣視察,見蔣琬如此荒廢政務,頓時大怒,要将蔣琬斬了以正典型。
諸葛亮連忙求情說:蔣琬不是百裏之才,而是社稷之臣!對蔣琬,大材小用了。
劉備見諸葛亮力保,自然要給些面子,故而并沒有殺掉蔣琬,卻依然餘怒未消,罷了蔣琬的官職。
作爲蜀漢兩大巨頭的劉備和諸葛亮,爲何會如此矛盾糾結?
原因有二,其一是:江湖閱曆造成的認知差距。
劉備的一生,是一個不斷從死人堆裏爬出的過程,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江湖閱曆說出來,同時代無人可及,比曹操都豐富,因爲劉備是從草根底層拼出來的,王公貴族他見識過,三教九流他也見識過。
這種閱曆,就必然造就了劉備的識人慧眼。
所以,劉備見諸葛亮的第一眼,就知道後者是大才。
而諸葛亮觀察了劉備三次,仍然不能完全确定劉備是否是一個合格的主公。
諸葛亮在“江湖閱曆”上,顯然沒有劉備那麽深刻。十幾歲時由于曹操屠徐州,跟着叔叔來到荊州,融入了荊州名士圈!因此在識人方面,年輕的諸葛亮是有局限性的。
總結來說,就是非他圈子内的人,不信任。
楊儀與馬谡,都是荊州七大家(龐、黃、蔡、蒯、馬、習、楊)中的代表人物,包括蔣琬,也是屬于荊州系的。
魏延跟馬谡、楊儀比起來,妥妥地草根一枚。所以劉備能識其價值,并充分挖掘任用。
而諸葛亮直到有了馬谡的教訓後,才在識人方面有了明顯提升。後期對大字不識一個的王平的提拔、對降将姜維的栽培,用人眼光不再局限在小圈子内。
其二便是:文化知識造就的差别。
劉備不喜讀書,諸葛亮卻是博學多識,天文地理無所不通。因此劉備跟諸葛亮相比,所喜好的人才類型完全不同。
劉備喜歡的人才都是實幹家,玩弄嘴皮子統統靠邊站,甚至于在徐庶投奔之前,長達二十年的時間裏,劉備是沒有正牌謀士的。
因爲他不喜歡玩嘴的人,所以就沒有。
劉備的性格就是如此,不多哔哔,不服咱就幹,幹不過過段時間再幹。
劉備最喜愛的蜀漢三大武将:關羽、張飛和魏延,全是行動派;最被劉備喜歡的謀士:龐統、法正、全是兇得不行的謀士,一言不合就敢甘冒矢石親自上陣的。
而對于說得比唱得都好聽的名士們,劉備一向鄙視,如許靖之流,劉備基本都不搭理。
恰好馬谡就是屬于誇誇其談者,而蔣琬也是此類,在縣令位置上天天胡鬧,這讓劉備如何喜歡得起來?
沒有行動就沒有發言權,一個泛泛其談者,與紙上談兵的趙括何異?
而諸葛亮是大知識分子,這就使得他容易被名士的才華吸引,而對那些實幹派,卻不如劉備那麽敏感和欣賞,總覺得他們過于沖動和冒險,需要壓一壓,穩一穩。
這兩點,也就是劉備時期的蜀漢跟諸葛亮時期的蜀漢風格明顯不同的原因。
劉備時期的蜀漢,狂野如火,幾乎每個人物都性格鮮明,有棱有角,因爲劉備他自己就是這種性格。
而諸葛亮時期的蜀漢,則是章法有度,循規蹈矩!再難看到有棱有角的人物,魏延是一個,卻成了反面典型。
這在劉備時期,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無論狂野如火,還是章法有度,卻都是蜀漢!
唯一不變的是其理想主義色彩,哪怕滅亡了,還有姜維,在奮力發出最後的理想主義光芒。
所以,對于劉備這樣的對手,程遠志是寬容的。
天下進程走到這一步,距離統一,其實已經不太遠了。
隻要程遠志願意,要不了十數年,應該就能夠一統天下。
就算不能一統天下,天下十四州,占據其中十二個還是有把握的。
唯二沒把握的是交州和益州。
一個有天險,一個過于偏遠。
不過,真到了那一步,其實和統一已經沒什麽兩樣了。
是以,程遠志一點都不着急,穩坐邺城,等候劉表歸天,之後再興兵去取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