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绾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沉穩的語氣當場就讓幾個貴女踏實了不少。

但仍一個個拍着胸口，七嘴八舌地說着“吓死我了”一類的話。

另一個紅衣少女見狀，皺着眉低聲說：

“都别吵了，多大點事兒啊你們煩不煩！”

一衆貴女聽到這位發脾氣，當場噤聲。

說話的正是甯陽郡主沈衿衿，如今平西王府如日中天，甯陽郡主又向來暴脾氣名聲在外，根本沒幾個人敢惹。

這一場騷動總算平靜下來。

燕霄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淩霜身上。

見她已蹙起眉不是很安穩的樣子，他的臉色越發沉冷，當即轉身快步朝早已選好的院落走去。

巨熊駝着小白猴，跟在他身後離開，臨走前還不慌不忙地瞥了衆貴女一眼。

幾個被吓壞的貴女忽然有種感覺……怎麽好像被這熊給鄙視了呢？

老夫人看着燕霄的背影，笑眯眯的眼中帶上了幾分深意。

她轉過頭一臉和藹地對幾個貴女說道：

“看來王爺一時半會兒是沒空了，今日各位還是先請回吧。”

葉青绾目光從燕霄離開的方向收回，垂眸片刻，利落地朝老夫人一抱拳：

“既是如此，晚輩便先告辭了。”

她離開得毫不拖泥帶水，另幾個貴女有的臉上現出失望之色，有的雖沒表現出來，卻也在心裏犯嘀咕。

但老夫人已發了逐客令，誰也不敢說什麽，隻得悻悻告辭了。

沈衿衿一直到所有人都離開，這才開口道：

“我今天來，主要是有些事想問燕王殿下，問完就走，還請老夫人行個方便。”

老夫人挑眉看了她片刻，招手喊過一個家丁說道：

“去，看看王爺去了哪處院落，帶郡主過去。”

家丁應聲離開。

沈衿衿笑道：“多謝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微笑着搖了搖頭：

“你有什麽事，直接找他去吧，老身先回去歇着了。”

很快剛剛那家丁就回來了，恭恭敬敬道：

“回禀郡主，王爺去了聽泉閣，請随小的來。”

沈衿衿心頭忽然有些緊張，點點頭道：

“有勞了。”

說罷，跟随家丁朝後院深處走去。

……

聽泉閣是燕王府一處僻靜的院落。

位置雖偏，環境卻是簡而不陋。

尤其是院内有一眼天然泉水汩汩流淌，順着地勢繞過一座假山，流入小池塘中，水聲清幽悅耳，“聽泉”之名也由此而來。

他在邀請淩霜同行時就已想好，這院落最适合她小住，早已送信讓人将院子打理整齊，隻等她來。

然而站在院門口，他忽然有些恍神。

當初邀她來，真的隻是爲了“小住”，爲了有個照應嗎？

燕霄閉了閉眼，趕走腦中的雜念，遣走了禁軍和下人。

他走進屋内，将淩霜輕輕放在床上，猶豫了片刻，還是動手替她脫了鞋襪。

六月中旬的梁國天氣已炎熱起來，但這院内綠樹成蔭絲毫沒有暑氣，他又扯過一張天蠶絲的涼被給她蓋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默默看了一會兒。

直到淩霜的眉頭舒展開，清透的小臉重歸恬淡，他一直繃着的臉色也才松弛下來，緩緩舒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院内，淺金色的巨熊正趴在池塘邊，見他出來，忽地起身跑過來，在他腿上拱了拱。

小白猴坐在巨熊身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燕霄看着這兩隻，眸色溫和地拍了拍巨熊的頭，低聲道：

“送食物的下人很快就到，再等等。”

巨熊低低嗚了一聲，轉身又回到池塘邊趴下了。

燕霄又轉頭朝屋門看了一眼，卻隐約聽到院外有人聲，還是個女子的聲音。

他快步走了出去，直接朝來人的方向迎上，不多時，就看見了被下人帶過來的沈衿衿。

他蹙起眉沈聲道：

“甯陽郡主來此處何事？”

之前他見到老夫人竟請了一群貴女來王府，便隐隐猜到了她的意思。

沒想到此刻沈衿衿竟追到這裏來了，頓時心情有些煩躁，語氣也沉冷了些。

沈衿衿并不常跟燕霄打交道，但這位攝政王的脾性早已傳遍天下，見他如此冷淡也沒在意。

她心裏惦記的是另一件事，咬了咬嘴唇，輕聲問道：

“燕王殿下，陛下他們是不是真的跟你一起回來了？那個……皇後娘娘她還好嗎？”

燕霄怔了一下，沒想到她是來問這事的。

他的臉色緩和了些，溫聲道：

“沒錯，他們已回皇宮了，一切都好。”

沈衿衿長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明媚的笑，脆生生地說道：

“那便太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燕霄微微挑眉：

“郡主客氣了，不過，你想知道陛下和皇後的情況，讓平西王帶你進宮不就行了？”

沈衿衿小臉一頓，目光閃了閃，打了個哈哈說道：

“咳，那個不是我父王聽說，燕老夫人邀請了不少貴女來做客，非得讓我也來摻一腳嘛……”

她說到這裏，忽地眼珠一轉，笑眯眯地看向燕霄：

“父王可是打着讓我嫁進燕王府，當你正妃的主意，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呀？”

燕霄眼皮一跳，臉色當場就淺淡下來，沉聲道：

“婚嫁之事非同兒戲，此事我自會跟母親商讨，還請郡主慎言，以免傳出些什麽流言蜚語。”

沈衿衿成功地轉移了話題，勾起唇角輕飄飄福了個身：

“知道啦，既然如此，本郡主就不打擾殿下了，告辭。”

說罷轉身飄然離開。

燕霄看着她那一團火焰般的紅衣遠去，眉心擰得更緊，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内。

他捏着拳沉吟片刻，朝老夫人的住處走去。

屋内。

淩霜銀眸靜靜凝視着虛空，纖白的手指緩緩在天蠶絲的被面上滑過。

屋外的談話聲清晰入耳，直到腳步漸漸遠去。

她最近确實常常嗜睡，今日卻不是。

在馬車停下時，她便已經醒了。

本是懶得睜眼，準備等他來喊自己，卻沒料到他根本沒打算叫醒自己。

被他抱在懷中，她突然就不願醒了。

再後來，卻又成了騎虎難下，想來因爲自己這小小的心機，也給他帶去困擾了吧。

良久，少女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唇角卻淺淺勾起。

與他相遇，本就是從未曾想過的幸事。

已知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