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才回來一天,你就要走?”昏黃燈光下,一名相貌斯文的年青人問坐在對面的男子。
“沒辦法,如果我不走,隻會害了她。”說話的男子看起來剛過三十來歲,卻有張飽經風霜,和年齡不相吻合的臉。眉宇下,那雙眼睛看起來很平和,卻又不經意的流露出攝人鋒芒。
此刻他正把手指向門口的一個小女孩。
那個梳着長辮的小女孩,穿着整潔的新衣裳,可手裏捧的玩具熊,卻很髒很舊,還有隻耳朵不見了。
“乖,到爸爸這裏來。”男子向小女孩伸出了雙手,攝人的眼神已淡然退去,取而代之是一抹溫柔之色。
小女孩還是站那一動不動,她用牙齒緊咬住下唇,另一隻空着的小手擋在門框上,那意思已明白無誤地告訴父親:不想讓你走。
“這孩子,性格這麽犟,隻怕以後難以嫁個好老公喲。”男子輕歎一口氣,走過來俯下身子,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姐夫,不帶她一起走嗎?”
“我何嘗不想,但我不能。如果她跟我在一起,活不了三年。”說話間,男子把破熊從小女孩手裏拿開,又塞給她另一個玩具。
小女孩别扭地掙紮一下就放棄了,畢竟是個新玩具,握在手中有暖暖的感覺。
“孩子,記住這位神靈的模樣,它将是你一生的守護神。”
這是個很特别的玩具,它是隻長着九條尾巴的老虎。
“姐夫,它是何方神祇?”
“陸吾。”父親柔聲說道,将小女孩緊緊摟在懷裏,眼中有淚淌過。
"我會回來看你的,記住在家要聽舅舅的話。"說完男子背起行囊,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華燈初上的夜幕裏。
"爸爸,爸爸,你不要走!"小女孩終于開口說話了,她聲嘶力竭的呼喊着,很想沖過去抱住父親的大腿不讓他離開,可她的雙腿已騰空,舅舅把她輕摟在懷裏小聲安慰着她。
“呵呵,你醒了啊。”
迷糊間感覺有冷風吹來,丁曉岚睜眼看去,原來是戚路打開了車門,從車外遞給她一瓶水。
“以後别和老吳賭酒,他可是傳說中千杯不醉的酒鬼。”戚路的話裏略有責備的意思。
丁曉岚默默地将蓋在身上的衣服還給戚路,思緒依舊停留在剛才的夢裏。
“還不舒服嗎?我看你今天有些不對勁。”戚路伸手想量她額前的體溫,卻被丁曉岚不耐煩地推開。
空氣一時沉默開來,半晌丁曉岚才開口問道:“我睡了多久?”
“都快五個小時了,本想送你回家,又怕陳叔看到你爛醉如泥的樣子,會把我臭罵一頓,所以隻好委屈你在這裏歇息。”
“舅舅這次回來隻住了兩個星期,前天他又回鄉下呢。”
“怎麽不早說,害我在這裏陪了你幾個小時。”
“怪我嗎?我還要怪你了!”丁曉岚沒好氣地說:“你可以把我丢到賓館啊,實在不行,去你家……”
話說到一半丁曉岚說不下去了,她臉色绯紅,自己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就因爲剛才突然想起了蜃妖胡雷曾說過戚路沒有家的那些鬼話嗎?
“嘿嘿!”戚路眼裏放光,又是那副丁曉岚熟悉的壞笑樣。“放心,下次再有這種機會,我一定……”
戚路話說到一半也說不下去了,因爲他看到丁曉岚陰沉着臉,粉拳已經舉起。笑聲中戚路連忙改口說:“一定把你丢在賓館得了,這樣也不耽誤我和老吳辦事。”
“怎麽,今天晚上還有任務?”
“是啊。”戚路收斂起笑容,扶着丁曉岚下車。“所以才讓你委屈地睡在車裏,這樣也不妨礙我辦事。”
丁曉岚擡眼看到皓月似玉盤般高挂在天邊,而老吳則坐在湖邊獨自飲酒。
夜風輕輕拂來,丁曉岚卻覺得胃裏一陣難受。這是她第一次喝醉,也是她第一次知道酒醉的滋味竟是如此難受。
丁曉岚喝了口水,有點嗔怪地對老吳說:“哼,你酒還沒喝夠啊,也不怕喝出一身病來。”
“老習慣了,一時半會改不過來。”
老吳有點内疚,把丁曉岚灌醉可不是他的本意。幸好丁曉岚不似平常女子那麽小心眼,并沒在這件事情計較什麽,而是好奇地問他們:“你們在湖邊忙什麽,捉落水鬼嗎?”
“守株待兔。”戚路點了根煙,雙眼在黑暗中熠熠閃光。
“哼,還待兔,我看是待螢火蟲還差不多。”沒等丁曉岚問清楚是怎麽回事,老吳就在旁邊抱怨起來。
丁曉岚這才看到有星點亮光從樹與草的縫隙中飄飄忽忽的浮現出來,在夜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
幻夢般的歡樂氣氛瞬間從她心底奔湧出來,丁曉岚開始追逐這些可愛的小精靈。
“明明就是個女漢子嘛,居然還童心大發?”站立着的戚路臉上現出略爲驚愕的表情,但很快他将頭扭向一邊繼續抽煙。
洋溢的歡樂還沒來得及在丁曉岚心底綻放,就被一聲突如其來的慘叫聲打斷。跟着她又聽到“嘭”的一聲巨響,極像是兩個巨大物體猛烈相撞在一起時發出的刺耳聲。
丁曉岚全身立即繃緊,伸長了細細的脖子,本能地感覺到有某種不祥的事情發生。
“來了嗎?”老吳收起了酒壺。
“應該是吧。”戚路低聲回答。
“誰來了,妖怪嗎?”丁曉岚緊抓着戚路的肩膀,眼睛不安地四處張望,戚路則神色淡定的把手指向空中。
順着他所指的方向,丁曉岚驚恐地看到空中那輪明月不知何時如血一樣紅。
“果然是月圓之夜才會出現啊!”老吳站了起來。
“跟我來!”沒等丁曉岚反應過來,戚路就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說地鑽進了車裏,老吳也跟着坐到了駕駛室裏。
“尋鬼儀帶來了嗎?”
“帶了。”丁曉岚手忙腳亂的從包裏掏出尋鬼儀,發現指針在瘋狂地擺動着。
“給我!”戚路一把奪過尋鬼儀,将它交給老吳。老吳二話不說,一踩油門,轎車就順着尋鬼儀所指的方向駛去。
"哈哈!"夜色裏有人狂笑起來,聽聲音的來源應該就在他們的附近。
戚路皺着眉頭說:“這笑聲也太肆無忌憚點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回應戚路的問話般,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但仔細分辨就可以聽出,怪笑聲其實源自于東南方。
丁曉岚頓覺雙腿發軟,她捂起了耳朵,因爲她聽到笑聲在逐漸變質,已近似于某種野獸的尖叫。
老吳絲毫不受幹擾,冷靜的把方向盤一拐,就朝笑聲傳來之處快速開去。
“好恐怖的笑聲啊,這哪像人的聲音!”丁曉岚顫聲說道:“是妖怪在笑嗎?”
"應該沒錯,可能是你比較熟悉的那種妖怪。"戚路皺着眉頭說:“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現身,他還真是嚣張啊!”
野獸般的笑聲漸漸消失了,這樣的靜默持續了片刻,老吳也開車抵達了目的地。
丁曉岚随戚路下了車,被眼前的慘象驚呆了。
前方有輛白色奔馳小轎車迎面撞在一棵大樹上,車頭已凹進樹身裏,車門在半敞着,有血從裏面流了出來。
“出車禍了,我們趕快救人!”丁曉岚擡腿就往前奔,卻被戚路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站在這裏别過去!”戚路厲聲喝道。
“爲什麽……”丁曉岚剛想發問,卻看他雙眼如冰石般冷靜,心裏“咯噔”了一下,頓時明白這不是一起簡單的車禍。
“這血……流得真是奇怪啊。”老吳對戚路說。
戚路冷冷地望着那灘血,沒有作聲,也沒有任何動作。
地下的血越積越多,極像是一片小型血河。這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移動着,像來自魔界的怪物,正在将這片土地一寸寸的吞噬。
尋鬼儀停止了轉動,圓月也褪去了那抹令人恐怖的血色,重新把皎潔的光芒返還給漆黑的世界。
老吳歎道:“看來我們來晚了一步,這家夥又跑了。”
“是的,現場沒有絲毫妖氣的存在,兇手到底是人是妖我們還是不能确定。”戚路說:“你先閃一邊,我來試探下有無危險。”
他拈手就是一張靈符對着地上的鮮血抛去,符如白紙掉進了水裏一般沒有任何反應。
“靈符派不上用場……”戚路的話說到一半,老吳就和他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快救人!”
兩人的身子剛擁到車門前就僵住了,随後擠上來的丁曉岚朝車廂裏瞄了一眼也是心悸不已。
駕駛座上仰卧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他雙瞳暴縮,面部的肌肉已僵硬,凝結成一副驚恐的表情,似乎臨死前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
血是從屍體脖子上的傷口流出來的,現在仍如小溪般不停地流淌,好像這具屍身裏有着流不完的血。
戚路發現死者的皮膚已皺了起來,這種皺折似乎是因爲身體裏的水份和血液完全被抽幹而形成的萎縮。
丁曉岚吓得用手捂住了雙眼,不敢看這惡心的場面。哪知戚路比她的反應更大,他人已跑到一棵樹下張嘴吐個不停。
“這習慣不好,要改。”老吳瞅了戚路一眼,轉身查看起死者身上的緻命傷。
戚路的臉在不由自主的發燙,爲自己的舉動感到害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内心并不害怕任何恐怖的場景,除了見到死相慘烈的屍體,在這種時候他仍會忍不住反胃嘔吐不止。
遠處的天邊呈現出詭谲的暗紅色,擁擠的雲層裏不時有壓抑的電光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