闳宜對他們輕輕一笑,将手托在了頸上,隻見他稍一用力,整個頭顱竟然被他取下來捧在了手中!
“啊!”姜文浩頓時身子一縮,尖叫了起來!
“夠了!闳宜,不得對客人無禮!”
聽到偃師的嚴厲喝斥,捧在闳宜手中的頭顱咧嘴一笑,然後又用手将它安回到頸項上。
戚路卻毫不驚慌,他凝視着闳宜,哈哈大笑說:“大師,它也是你制造的偶人?”
“正是。”偃師在颌首間,闳宜已解開了衣裳,他右手在光滑的肚皮邊緣摸索着,不一會兒就揭開了整張肚皮。
戚路又站起身來,這次不是因爲驚訝,而是由衷的敬佩。
闳宜身體裏的各個器官竟然和真人完全相似,不僅如此,就連肌肉處的血管也纖毫畢現。如果硬要說他和真人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闳宜的血管是幹涸的,裏面沒有任何血液流動的迹象。
就在戚路兩人看得目瞪口呆時,闳宜已合攏了身體,重新穿上了衣服,對他們彎腰行禮說:“剛才多有冒犯,望兩位切勿見怪。”
談吐言行,無不像個正常人。姜文浩輕撫着這個人偶的手,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說出去,怕是誰也不信。
天更黑了,偃師手拈一枚香丸,輕丢入燭火中,滿院都是馨香撲鼻。
戚路好奇地問:“爲何闳宜和那些人偶大不相同?”
“他們是我早年的作品,那時我還技藝不精,所以人偶雖形似人卻無心智,隻能做些簡單的工活。而闳宜,是我嘔心瀝血的完美作品,他身體裏的許多材料也是我遍尋天下得到的奇珍,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
“大師還能再做出一件這樣的精品嗎?”
“此乃奪天造化之術,鬼神都聞之色變,倘若我再行此秘術,隻怕要遭到天譴。”
戚路眼光暗淡了下來,像偃師這樣的奇才,恐怕早就被神魔暗中嫉妒,及時收手不失爲明智的選擇。
姜文浩在戚路身後和他低語:“這哪是人偶,分明是智能機器人。”
一席話說得戚路連連點頭,心想偃師即使和他同處一個時代,成爲一個舉世聞名的科學家也不是什麽難事。
但偃師畢竟是古人,他對教授這句話中的機器人這個新詞似有不解,不禁皺眉問道:“這位老伯,剛才你說什麽?”
“我這位朋友久居蠻荒之地,不識大師技藝之奧妙,剛才隻是信口胡說你别在意。”戚路忙替教授掩飾。
偃師倒也不以爲意,接着說:“此番司空大人請我入朝,正好可以了結在下的一個心願......”
偃師話還沒有說完,姜文浩就臉色突變,高聲說道:“不能去,你萬不可去見大王!”
偃師聞聽此言,不禁錯愕。“老伯,何出此言?”
姜文浩和戚路對視一眼,相默無言。
此時此刻,做爲現代人的他們都想起了《列子?湯問》中記載:偃師入朝後,闳宜奉命在周穆王前表演歌舞,赢得了滿堂喝彩。
但不知是什麽原因,歌舞完畢後,闳宜竟然當衆調戲周穆王的嫔妃,惹得龍顔大怒,周穆王下令偃師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闳宜拆散搗毀。
戚路不忍偃師的一生心血就這樣毀于一旦,但他又不能向偃師洩露天機,那就有違渡魂師的職責。情急之下,他仰望星空說道:“在下學過占星術,今夜見空中五緯聚房心,恐對大師不利。”
“在下早已察之,星象變動,正應人間變遷。但在下非達官貴人,縱有吉象兇兆,又豈會應在吾身!”偃師話題一轉,說:“明日若不去晉見大王,隻怕會遺恨終生。”
戚路問:“大師此話何意?”
“我已聽聞,太真無極聖母天尊已邀大王七日後赴瑤池盛會,在下想做大王的禦前馬夫,随他同往昆侖仙境。”
戚路猛地一驚,偃師剛才提到的太真無極聖母天尊就是現今人們口中所說的西王母,她可是昆侖主神之一,統領着天下女仙,還身兼刑罰諸神之職。
“這麽說,周穆王與西王母相會是确有其事?”姜文浩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可他内心的想法卻和戚路不盡相同。
遍讀古代曆史書籍的姜教授,早已從衆多文獻中發現關于偃師的記載都是在這次晉見周穆王後再無任何記錄。
真實的原因很可能是在這次進京面聖時,周穆王因闳宜觸犯龍威而遷怒于偃師,将他當場處死以洩心頭之恨!
姜文浩不由把眼光投向戚路,眸中已全濕潤。
戚路頓時明白其中的用意,教授是想讓自己阻止偃師去國都鎬京!
戚路于是對偃師說:“自古仙凡兩重天,聽聞昆侖之虛方八百裏,高萬仞,自古以來人間隻有蓋世英雄大羿上過昆侖。大王雖九五之尊也是凡夫俗子,哪有本事踏足仙境。想來赴會之事隻是坊間謠傳,大師萬不可當真。”
“朋友你有所不知,大王有神駿良駒八匹,能上達九重下抵幽冥,去昆侖神山自然不是難事。”
戚路又說:“昆侖乃神族禁地,就算大王能抵達,你有把握能随他一同前往?”
“大王酷愛音律,闳宜的舞技可說是天下無雙,明日朝堂之上定能給我增光,我想大王高興之下會答應我的要求。再說了,一路上如有兇險,在下願施展平生所學,替大王掃清一切障礙。”
見偃師心意已決,戚路隻好迂回相勸:“大師爲何要去昆侖,莫非懷着和大羿王同樣目的,要向娘娘求取長生嗎?”
“哈哈哈哈!”偃師笑音如鴻雁般清亮,他說:“長生不老人皆向往,但我卻意不在此。”
“爲什麽?”
“生死有命,此皆無常變化,我順應天道而來,又歸天道而去,何苦去求長生不老藥?”偃師繼而又說:“依在下之見,縱使你能長生不老,那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聽到這豪邁話語,戚路不禁對他多了幾分敬重。
恍惚間,戚路想起了那位早已逝去摯友。他心生感慨,這兩人在對待生命的态度上竟如此相像。
但戚路也不願讓偃師孤身犯險,他定下心神,問道:“難道大師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嗎?”
“非也,我珍惜自己的生命,才會有此認識。”
見戚路和姜文浩眼有疑色,偃師頓了一下說:“神之所以淩駕于人類之上,是因爲我們沒有永恒的生命。這雖說是人類的弱點,但也是人類的閃光之處。”
姜文浩愣了,他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評價生命的意義,不由低聲對戚路說:“難道天才都有不同于凡人的思想嗎,或者他就是個瘋子?”
沒想到這輕微的話語竟被偃師聽到了,他笑着說:“就是因爲生命短暫才會讓人去珍惜,才能激發人類在有限的生命裏盡量創造出自己的價值,并把所掌握的知識和經驗代代相傳下去。如此循環,我們人類終會避免所有錯誤建造出屬于自己的天堂。”
姜文浩更加驚愕,沒想到這位兩千多年前的古人能說出這樣具有烏托邦情懷的話來。
可戚路聽完這話,一雙眉毛皺得更緊了,他喃喃地說:“你的意思是說,神因擁有永恒的生命而無法理解生命的可貴,從而失去了創造的激情,最終會過上行屍走肉的生活?”
“是的,如果我得到永恒的生命,同樣也會喪失創作的激情,這對我來說是生不如死。”偃師不禁對眼前這個年青人刮目相看,沒想到今天居然能碰到知音,于是微微點頭,說:“假如神不能意識到這個缺點,恐怕終會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偃師此話一出,院内驟然刮起了狂風,久久方息,仿佛整個天地都爲他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語所震撼。
姜文浩被這突來的巨風吓得身體微微顫抖,偃師卻不爲所動,待風聲停止後,他重新點燃了院内被吹滅了燭燈。
偃師的話語深深感染了戚路,他更加不忍這位曠世奇才就此一去不複返,于是又問:“大師若不是爲了長生不老,哪你去昆侖又爲何事?不會是爲了學到仙家技藝吧!依在下看來,你的技藝别說當今無人能及,隻怕是神族也沒你這般驚世手藝。”
“呵呵,當然不是。”偃師手指着闳宜說:“我是爲了他才去昆侖神山。”
“主人......”闳宜聲音哽咽起來,他的眼皮在不停地眨,很像是常人傷心哭泣時的情态,但他畢竟是人造人,終不能像人一樣流出眼淚。
偃師搖手示意闳宜不要插言,他對戚路說:“人固有一死,我隻是不甘平生所學就此埋沒,不能造福世人。”
“大師可廣收門徒,将技藝傳給他們。”戚路自以爲聰明地提出了建議。
“你以爲我不想這樣做嗎?”偃師苦笑着說:“我收過不少徒弟,就算是他們當中的佼佼者,都不能掌握我普通技藝中的十分之一,更别說那些精妙的絕學呢。”
“那你的絕技豈不是要失傳了?”戚路非常失望,從後世的記載來看,偃師的技藝确實沒有在他生活的年代裏重現。
“隻要肯動腦子,總有解決難題的法子。”偃師說:“現在我已有繼承衣缽的人呢。”
戚路和姜文浩不約而同地問:“他是誰?”
偃師笑指着闳宜說:“就是他。”
見他們兩人眼中有疑惑的光芒,偃師笑說:“我知你們不信,但我馬上證明給你們看。”
說完,他手縮回了衣袖中,等偃師再伸出手時,他的掌心在月光的映襯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着點點星光。
戚路的神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他突然知曉那隻黑貓把他帶到周朝和偃師會面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