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戚路走進了胡同,發現沙華已在胡同的另一端等他了。
“請跟我來。”沙華頭也沒回地朝前走去,才前行不到數米就鬼一般地消失了蹤影。
戚路會心一笑,已從沙華的步伐中看出這普通的胡同實際上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他剛來到沙華消失的地方,眼前頓時金光閃耀,隻覺一個踉跄,幾乎要跌倒在沙華的後肩上。
戚路這才看清他們已身處城郊的一座荒山頂上,沙華正背負着雙手,仰首望天。
山上飄起了淡淡的白霧,戚路突然發現天空出現了異景:月亮和太陽,各自在東西方遙相對應。他不禁暗道:奇怪,隻有黎明和傍晚才有可能出現的天文現象,現在才中午時分就詭異出現了。
日月彼此都沒有炫人的光華,隻是透着詭異的血光。戚路雖有點驚詫,但還是客氣地對沙華說:“謝謝你今天幫忙。”
“謝什麽。”沙華淡然地說:“下屬添亂,我這個做主子的當然要收拾殘局。”
“什麽!”戚路稍一愣神就明白過來,他氣極之下竟揪着沙華的肩膀怒問:“連偃師也是你手下,這一切都是你主使的?”
沙華猛地咳起嗽來,他蓦然回頭,戚路心頭頓時一驚,看到一張蒼老的臉,一張垂死之人才會有的憔悴面容。
“這......不可能!”戚路驚訝地松開了手,一股寒意從他的毛孔鑽入,像一條冰冷的蛇在他體内亂竄,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幾個冷戰。
“我很抱歉,但我無法阻止他們。”沙華的聲音很嘶啞。
“是嗎,我看你無法阻止的是那顆怕老婆的心才對。”話一出口,戚路就後悔了。他意識到沙華在塵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自己不應該出口傷人。
“你說的對。”沙華并沒有否認,他随即提醒戚路:“别忘記你的承諾。”
一想到那個女人,戚路心裏的寒意更深,他扭過頭去,不忍心再看沙華那張蒼老的臉,狠下心來說:“如果你隻是來交代後事的,那麽話說完我就走了。”
“等等!”沙華叫住了他。“可能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即使現在多陪我一會,你也不願意嗎?”
聽到這話,戚路内心一陣酸楚,他回過身來,看到沙華面前出現一張潔白如玉的石桌,桌邊有兩張同樣潔白的石椅。
戚路默默地坐到了椅子上,隻見沙華輕手一揚,一壺香氣騰騰的茶就出現在他面前。戚路還沒來得及飲茶,一陣冷風就刮了過來,天空中落下無數的殘葉,從他眼前拂過。
明明還是盛夏,這些葉子都已枯黃,它們飄向冥冥之中,滿是蕭瑟凄涼。
戚路眼睛濕潤了,他伸出了手,卻發現自己無法抓住一片落葉,隻能任由它從手間滑落,歸于沉寂。
沙華凄涼地說:“我浪費了太多時間,連和你好好叙叙的時間都沒有。”
“說什麽啊,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戚路垂下了頭。
“曾經我們經曆過無數的戰鬥,現在回想起來,從中又得到了什麽?不過是宿命的輪回,誰也無法改變。”
戚路輕道:“起碼你比我強,我老是失敗,而勝利總是伴随着你。你是能創造奇迹的英雄。”
“是嗎,我可不這樣認爲。”沙華說:“能創造奇迹的,是像你這樣樂意接受新生事物的人。而我,甚至是昆侖諸神,都已經老朽,終究會埋葬在時間的塵埃裏,被世人遺忘。”
戚路想安慰他幾句,就見沙華站起身來拍着自己的肩膀說:“拜托,未來就托付給你了。”
“沙華,别這樣說......”戚路動情地抓住他的手,卻發現撲了個空。
沙華的右手已化作金黃色的微粒,在他面前冉冉升起。不僅如此,連沙華的整個身體都在分解,無數金光從戚路眼前跳躍閃過,最終化爲虛無。
“保重!”一滴清淚從戚路眼中流過。沙華已經逝去,他的神魄再次進入了長眠中。
隻是下一次,沙華再現人間之時,戚路不知道還能不能和他重逢。
與此同時,那個幽暗的地下宮殿裏,此刻正燈火通明,黑色龍椅背後那朵神秘妖娆的花卉,正在微微顫動。
莖上的枝葉已全部枯萎,而頂端的花骨朵在散發着陣陣香氣。
台下坐在黑水晶椅上的姬嵬突然睜開了眼說:“主人馬上要降臨到這個世界了。”
“是的,我正迫不及待地迎接這個時刻的到來。”胡雷臉上有種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
花蕾上的花瓣開始片片向外伸展,它已經含苞待放,整個洞穴内彌漫着一種奇異的香味,這香味令人昏昏入睡,卻又無法抗拒它的魅力。
突然,花蕾完全綻放了,從花蕊中升起一道金光落在了水晶龍椅上。
坐在椅上四名法力高深的妖怪馬上離座跪伏在地上。
無數花瓣從花朵上飛離,當最後一片花瓣脫離之時,整株植物突然化爲一灘清水滲入地底不見蹤影。
這些花瓣像是精靈般在空氣裏飛舞,最後聚集在龍椅上。金光消失了,花瓣中現出一張絕世的容顔。
台下四妖齊聲說道:“恭迎主人重返人間。”
花瓣在變,變成女子嬌嫩的肌膚,豔麗的衣裳,烏墨一般的秀發。到最後一名傾城傾國的女子完全現身坐在了龍椅上,她就是曾讓戚路堕入幻境的那名絕世佳人。
“起來吧。”紅衣女子輕張玉眼,眸中隐約有金光閃過。
“謝主人。”四妖重新坐回了水晶椅上。
“東西到手幾件了?”紅衣女的聲音很嬌柔,卻有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四妖聽主人相問,趕緊張開了自己的右手,每人手中都捏着一樣東西。
裴力平的乾隆通寶、松文劍上的綠松石、閃族的狐靈石,還有那顆紅瑪瑙。此刻它們全都飛向紅衣女的玉手。
“四件......”她的眼光暗淡了起來,喃喃地說:“沙華,别擔心,我們就要永遠在一起了。”
那名一睜眼就眸中燃燒着鬼火的男子見紅衣女沒有動怒,就起身說:“我等已經盡了力,但是還有三件無法找到。”
“爲什麽?”
“年代過于久遠,世間無人知道它們的線索。”
“魔魁,你就是這樣敷衍了事?”
“屬下不敢!”見主人動了怒,那名叫魔魁的男子跪下來辯解說:“不是我等辦事不力,而是那個叫戚路的渡魂人多次阻撓,所以還不能追查到有用的線索。”
“呵呵。”紅衣女嘴裏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笑完後,她低垂着粉頸直視魔魁。
魔魁怔了一下,又大着膽子說:“要是沒那個該死的渡魂人,東西我們可能早就到手呢。”
“住嘴!”
魔魁頓時心裏湧出一股寒意,趕緊跪下來磕頭,不敢再有言語。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女子淡淡地說:“你們是不是在想,不過是個渡魂師嘛,既然他不識好歹,爲什麽沙華不讓你們殺了他?你們說,我說的對嗎?”
台下一片沉寂,最後還是姬嵬起身說:“主人明鑒,我等确實不知前任主人的心思。屬下擔心長期這樣放縱下去,這個叫戚路的家夥遲早會發現我們的秘密,到時他會給我們制造更大的麻煩。”
“那你以爲你能殺得了他嗎?”
“這......”姬嵬本來想說不就是個捉妖人嗎,殺他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可他猛然發現主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發問,謹慎的他立馬閉口不說。
倒是胡雷得意洋洋地上前說道:“啓禀主人,依屬下看來,這個戚路雖然在當今的捉妖人中屬于佼佼者,但對付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位,他還不夠資格。屬下和他交過手,不要說是他,就算是他那個助手老吳一起上,我也自信能取他們兩人的首級。”
“哈哈哈哈!”女子大聲地笑了起來,眼中滿是不屑的光芒。
“主人爲何發笑,難道你不信屬下的話嗎?”
“如果你被他的假象蒙蔽了,那麽他下一個要殺的對象就是你了。”
見自己被輕視,胡雷心有不服地說:“我可不信他隐藏了實力。”
“一千年前,我曾和他交過一次手,雖然他敗在我手裏,但他的本事我很了解。真要等他展露出真實本領,就算你們四人聯手也打不過他。”
一千年?台下四妖不禁面面相觑。能活一千年以上的,絕對不會是人!難道他和我們一樣也是個妖怪,又或者像主人一樣是個神衹嗎?
衆妖滿腹疑問,但沒人敢問其中的原因。
女子又說:“沙華的很多想法,我都不太贊成。但是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們,那就是對待戚路,我和他的觀點是一緻的。”
這席話頓時讓台下鴉雀無聲,但衆妖臉上都有憤憤不平的神情。
女子心知肚明,于是柔聲說道:“我知你們不服,這樣吧,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去懲罰他一次,但不可傷他性命。”
“敬遵主人教誨。”四妖齊聲應道,其中胡雷回答的嗓門最大。
女子掃了一眼衆妖,問:“怎麽司祿星君還沒有歸位?”
胡雷說:“他将紅瑪瑙交付給我們後就理應歸位,但他說還有點俗事未了,辦完了就回來。”
“他以爲我不知道他心裏那點小算盤嗎?一旦我開創了新的時代,你等皆位列仙班,他還需要那沒用的符咒做什麽!”
胡雷見主人臉有愠怒,忙上前勸道:“可能他睡了太長時間,腦子有點糊塗了。不如讓屬下将他召回,也好當面向主人請罪。”
“你們兩個脾氣不合,萬一言語不合起了沖突,豈不是讓我看笑話?”女子把眼轉向姬嵬說:“還是你辦事沉穩,代我向司祿星君傳個話吧,就說我給他三天時間,三天後無論成敗都必須和隊友彙合。否則的話,我讓他魂飛魄散!”
“遵命!”姬嵬化作一道金光向着洞外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