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再雲禍端



樂甯公主第一反應是,桂生做事太不謹慎,竟然被呼兒烏單于抓到了!她心内焦灼,也不知桂生是如何交代的,可招出了自己不曾?他是自小跟在身邊的貼身太監,情分自然不同,想來遇到這種事也會竭力爲自己周全的。樂甯公主想到這一點稍稍安心,也有了底氣怒視回瞪呼兒烏,道:“可汗這是何意?”

呼兒烏單于的臉上始終很平靜,沒有她熟悉的笑意,也沒有這幾日習慣的遷就,他高挺着頭,傲然與樂甯對視。直接将手中已拆開的信封信紙扔到了樂甯腳下,一字一頓道:“我還想請公主解釋一下,這又是何意思?”

信紙被揉的褶皺,封皮上樂甯公主鄭重寫了好幾遍的“大杞崇聖帝吾皇親啓”幾個大字,此刻瑟縮在腳邊更是顯得無比諷刺。樂甯公主的腦子有些暈眩,既有羞恥,也有憤怒。呼兒烏用如此打臉的方式告訴她,她的那些小手段小心思,在這些最高的陰謀家面前,不過是小兒躲貓貓一般的班門弄斧,毫無秘密可言!

樂甯公主骨血裏的倔根又在燃燒,叫嚣着她的臉面與尊嚴。她高高仰起頭,直視着呼兒烏單于質問道:“我不過一封家書,說破大天去,又能如何?出嫁女給娘家寫封信,何勞可汗如此費心,事事盯梢,百般監視!你擅自拘了我的人,前呼後喝的到我帳裏來興師問罪,我倒是想問可汗一句,您就是用這樣的心胸這樣的手段治理你的部落?”

這句話一出,樂甯公主身後所有的侍從皆跪了下去,胡人倒是沒跪,隻是一個個怒瞪過來的目光顯示了他們的心聲。感受着裙擺被丫頭拼命地扯動,樂甯知道,自己似乎又說錯話了,可那又如何,胡人都打到臉上來了,再不還擊,哪裏還有顔面?難不成要她堂堂公主學這些愚笨奴才一樣,懦弱的跪在地上哭嗎?

呼兒烏單于輕蔑一笑,側身露出他身後的桂生,一腳将他踢了過來,直接摔在樂甯面前。呲着牙道:“公主未免太過低看了本汗王,也高看了你的忠仆!這小子可比你機靈得很,見風使舵的本事一看就是從你們漢人那裏帶過來的!他看你行事不妥,又怕連累自己也戴上一頂‘通敵’的罪名,直接拿着你的信送到了我的營帳,還私下裏塞了胡格亥幾塊碎銀子!啧啧~好~好,好得很呐!”

樂甯公主覺得一席話無異于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這,這是什麽意思?她轉頭,盯着被摔在地上一陣發抖的桂生,這可是她最倚重的親信啊!從記事起,他和錦陶、如意便在自己的院子裏做事,現在更是一路跟着自己嫁了過來……不,這不可能……他們胡人最是狡詐,這必然是用來挑撥他們主仆的離間計……

樂甯公主覺得自己的腦筋有些轉不過來,她仍是梗着脖子,做最後的抵抗,“這……這定不是真的!桂生現在爬都爬不起來,定是你們對他動了刑,屈打成招讓他來下我的臉子!”

呼兒烏單于一聲怪笑,傲然道:“樂甯,你太小看我了!在我草原境内,我想做什麽,想弄死誰,還用不着拐彎子!你有什麽值得我如此費心的?你這腦子裏還真是簡單天真的很!你當真該同你這肚子裏七竅玲珑的奴才借幾顆心眼子,才能好好看明白這世道!”他回手伸到胡格亥面前,接過東西随機揚手扔在了地上,不屑道:“看看清楚,這銀子上是否刻着你們南杞的标記?你們南杞腐朽太多年了,都以爲銀子能辦萬事,解萬難!我最看不上眼的就是這點!我們草原人個個磊落,有情有義有一竿子義氣!胡格亥别看年紀小,孰是孰非心裏坦蕩的很!你這奴才爲着自己的私心,背信棄主,還企圖用那一套黑心腸污了我草原的人心。這樣的爛人,誰又敢用?若是我早早便打死了,也就是你,還以爲是個寶的護着……”

樂甯公主雙手發抖,呼兒烏的話,字字如鞭,抽在了她的心間上。她愣愣的看着桂生,心頭一陣火起,所有的屈辱找到槍口噴薄而出:“桂生!你可還有話說?你竟是這麽個髒心爛肺的東西!你好大的狗膽!枉本宮這般信任你,你枉爲我大杞子民!來人,來人!把這個黑心的東西拉出去,亂棍……打死……”

桂生一直拼命地磕頭,聞言驚愕的張大了嘴,拼命向前爬,哀求道:“公主,公主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您饒了我這一次吧……”

樂甯公主别過臉去,一眼都不再多看他。桂生尖叫的聲音有些破損,他此刻駭的毫無顧忌,狂噴道“公主,你不能怨我啊!我也是沒辦法,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給自己惹事端,你是公主之身,單于不會把你怎樣,但我還想活命啊!出了事到最後還不是我們這群賤命來抵,你們高高在上高枕無憂的作孽,可想過我們當奴才的是如何艱難讨生活的?”

樂甯公主一聲冷哼,“真是死到臨頭還在推诿,髒水也敢潑到本宮身上來!當真是賤人尖嘴,改不了噴糞的惡習……”

呼兒烏單于輕輕呵一聲,道:“這奴才心雖然髒了些,可有一句話卻不曾說錯,你,卻是在惹禍!”

樂甯公主柳眉倒豎,直怒道:“呼兒烏,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呼兒烏輕蔑一笑,下巴朝信上點了點,道:“公主殿下,你自己寫的信,裏面有什麽不能見人的秘密,還需要我來提醒你嗎?”

樂甯很是不滿,這呼兒烏就是小人得勢,可着勁兒的在她這逞威風!她有些不耐的皺眉道:“區區家書,說些生活瑣事,道些人倫問安,到底是哪裏讓可汗不滿了?我還從來不知,擅自拆閱他人的書信,也能有這般大的底氣!”

呼兒烏單于冷冷的道:“公主還真是心寬,你跟你那南杞的爹說多少胭脂首飾,杏仁奶茶的啰嗦事都随你,但,你不能把我胡人的部落分部,兵戈裝備、甚至薩裏的神駿之處透出去半個字!你可知道,你們杞人的心有多髒?”

樂甯公主聽得一怔,随即一聲冷笑道:“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日日呆在這王帳裏,能見到你多少兵馬軍革,又能聽得多少部落機密?我連你的重臣親族都不認得幾個!我每日所見所聞,所去之地,都是你默許了的!怎麽,你這是當我是個細作了?汗王當真是聰慧,竟想到我堂堂大杞,竟會用真龍公主的血脈充當奸細,行這暗作之事!”

“你看不出其中關鍵,那是因爲你太蠢!”呼兒烏單于不再跟她留餘地,說出的話直擊面門。“蠢得無可救藥,也不知天天還在得意些什麽?你以爲你那皇帝爹會把這封信當做兒女情懷嗎?會認真的跟你交流如何好生保養生娃子嗎?他隻會召集謀臣,一個字一個字的剖析裏面透出來的信息!”他不待樂甯反駁,大步上前,狠狠将那封信踩在了腳下,用力地碾着,“什麽是‘賊子髒心’,什麽是‘不恭于表,意圖不軌,望吾皇聖心裁斷,接女回京!’,什麽又是‘望崖山千裏寶源,取之不竭’?公主啊,你這可是明晃晃的在給我胡人埋雷啊!若是任由你這麽長久的傳回消息,我都不知道他們會被你引導着猜出什麽結論來!可笑我将你當阏氏供着,一心想與你好生過日子,百般容讓予給予求,我是那樣的喜歡你,可你呢?你是怎麽想的?若不是那封信,當真是不曉得,你憎惡我,在你心裏我草原人全是狼子賊心……公主啊公主,你在我草原也住了大半年,天天同我們生活在一起,爲何還是這般冷心冷情鐵石心腸?無論我對你多好,都捂不暖你那顆冰冷的杞人心!”

樂甯本是滿懷怒意的心思,聽到後頭突然心下有一絲不安,她不知道這種不安是由何而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呼兒烏那雙眼睛,看着裏面滿滿的失望與痛心,突然覺得很心酸。她的語氣不自禁有些軟,“我沒有……雖然你粗鄙,但我,我都嫁你了,我又哪裏有别的退路……”

“退路?你不是一直再給自己鋪着退路嗎?”呼兒烏眼裏的痛心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狠戾,“你若成功挑撥起我兩族的戰火,裏應外合,等我成了你父親的刀下亡魂,你可不就有了回京的理由?抱着你的功勳,等着你的父親用高架大車風光的赢你回去!哈哈哈~你們杞狗未免太小看我草原鐵騎!樂甯,論亂世裏惹禍,這根攪屎棍,你若稱第二,當真無人敢争第一了!半點好處沒有,隻會不斷的添亂!你那狗奴才果然沒說錯,你就是個禍根!你的父親怕你禍亂了他的國家,便一腳将你踢了出來,來禍害我草原英雄兒女……禍水,呵~真是貼切呢……”

樂甯公主怒不可遏,她此生,最恨的詞,居然從他的嘴裏飄了出來,仿佛将那些舊日裏最不堪的記憶也一并扯了出來,同現在的困窘牽扯在一起,撩撥着她趨于崩潰的神經……

她猛地大吼一聲,“住嘴!不準說那個詞!你憑什麽羞辱我?本宮做事從來無愧于心,哪裏輪到你們在我面前狗吠!”她氣得丢了理智,失了風度,直接掄起一旁的矮腿小幾,直接沖着他的面門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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