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甯這一闆凳,登時掀起了帳裏千般亂。胡人急于護主,公主的仆侍忙着勸解,隻是盛怒之下的樂甯公主又哪裏是那麽好勸住的?她赤紅着眼睛,如同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盯着呼兒烏,恨不得用手抓爛他的臉撕碎他的嘴!他怎麽可以,這麽不動聲色的便将她噩夢纏身擺脫不掉的那個詞說出來,這麽輕飄飄的說出來?
呼兒烏單于看着眼前狂亂的失去理智的樂甯,她的眼中明明白白透出了殺意,可他的心裏,又何曾不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殺心?他是汗王,這一輩子,活得驕傲肆意,從不曾對任何人用過這許多的耐心,更從不允許任何人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獨獨這個女人,他給了她任何人都不曾享受到的優待,卻遭到了最爲恥辱的背叛!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都是自己破碎的失望,“樂甯,你可知道,胡人有多痛恨背叛嗎?”
樂甯公主被身後丫頭齊齊拉扯着,滿腔怒火不得發洩,連喊“放手”也無人聽,早已氣的九天神外。聽聞此話,不怒反笑道:“本宮哪裏會知道~怎麽,可汗想要借此處罰本宮嗎?好啊,本宮正想見識見識!”
丫頭們一聽此話頭都炸了,緊緊抱着公主腿腳的手開始顫抖,齊齊哭喊道:“公主,莫要如此啊!單于真的動怒了,您消停些,莫再拱火了……奴婢求您了,快認個錯吧!給您自個兒,給奴婢們,留條生路吧……”
樂甯用力踢着她們,哼哼冷笑道:“本宮哪裏有錯?到是你們,什麽時候都已經是呼兒烏的奴婢了,處處向着他說話?吃了我大杞二十年的飯,不過啃了兩天胡羊肉,就都忘了本嗎?忘了誰才是你們的主子,誰,才是你們的生身父母?哈~還真是賤人賤骨頭,桂生的屍首就在外面,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你們就這麽迫不及待的要去給他作伴嗎?”
一幹丫頭被罵的擡不起頭來,卻仍是不敢松手,樂甯公主臉上火燒,既是氣的也是羞得,貼身丫頭都不聽主子的話,她的權威被自己人敗了個幹淨。
呼兒烏單于閑閑的在一邊看,半晌袖着手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道:“樂甯,你看看你現在,多麽可笑……你還真是一個最稱職的禍水,最失敗的細作……既然你的丫頭都不聽你的話,還留着她們做什麽?擺在旁邊天天提醒自己的無能,我替你全清理了如何?”
樂甯公主一怔,她此刻的确是恨不得統統處置了這群不懂事的東西,可是這話叫呼兒烏的嘴裏說出來卻變了味道,她一時進退維谷,不知道該如何應答,有些想給這群沒長眼的奴才們一個重重的教訓,可卻張不開嘴,她不知自己心底那一層隐隐的不安是源自于何,更是不知自己何時被逼到了這樣尴尬的位置上。手下的丫頭見她的猶豫卻紛紛駭然,不停地跪下磕頭,有求她的,有求呼兒烏單于的,一時之間帳内哀戚連連,聞者落淚。
呼兒烏卻突然一聲嗤笑道:“樂甯,你還真是涉世不深,天真的緊!你那陰險的老爹滿肚子假腸子,爲何就不知道教教自己女兒,如何做好一個主子的門道?爲奴者背信棄主視爲不忠,但主子随意丢棄下人,你就好到哪裏去了?身邊養了這麽多年的人,都能扔給敵人去處置,你這一猶豫,以後可就再也得不着人心了……”
樂甯公主反應過來,心裏憤怒:“這是你的陰謀!你故意的一步一步害我,害我失去威信,失去臉面,如今連身邊的人也在你的有心引導下離心,呼兒烏,你當真陰毒!”
呼兒烏單于淡淡的道:“是嗎?多謝公主贊譽。但我怎麽覺着,自己做人比你更坦蕩呢?起碼不會朝秦暮楚,吃着我草原的羊肉,心裏還惦記中原的豚犬!”他的眼睛看着樂甯公主那一身繁複的宮裙漸生怒意,喝道:“就像這身衣裳,我草原藍天碧野的一片好景色,偏偏有這花裏胡哨的的東西,累贅又傷眼!樂甯,你要記得,你現在是胡人,這些破舊的南杞舊物還要留到何時?”他說着大步上前,伸手撕扯她的衣裙。
樂甯拼命地反抗,用手扇着他,呼兒烏卻全然不覺,隻聽“撕拉”一聲,輕紗蜀繡的羅裙被扯下了大半個袖子,若隐若現露出雪白的肩頭。樂甯一聲尖叫,半蹲在地,用另一隻手緊緊捂着自己的肩頭,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緊緊忍着,她不能哭,眼前的呼兒烏翻了臉,完全變了一個人,露出他隐藏許久的狼性,如此暴虐,如此……陌生!之前的那個他明明那麽好,那般溫順那般豁達,全是假的嗎?那個他,還會不會回不來了?
呼兒烏後退半步,看着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卻仍舊用盡力氣渾身繃緊的樂甯,心頭一片隐晦。這個人爲何倔強的如此……可恨?眼睛看到她肩上露出的一些肌膚,呼兒烏閉了閉眼,揮手讓自己的侍從全退了出去。即便再恨她,卻仍不願讓她被别的男人看到一絲一毫。
樂甯公主牙咬得幾乎出血,猛地擡起頭,小獸一般嘶吼着:“來人呐!給我殺了他!”
呼兒烏單于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從理智上,他很想笑;從情感上,他不用摸都能體會到心裏的悲涼,痛徹心扉的那道悲涼。他聽到自己冷冷的聲音:“公主想讓誰來動手?是你的丫頭們,還是我的丫頭們?或是你再大些聲音,召喚來你的兩千小蔥勇士,來取我的性命?哈哈哈~”呼兒烏仰天長笑,幾乎笑出了淚。
樂甯公主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被他一激頓時全部如崩瓦解,她尖叫着道:“我的符節呢?我要下令,兩千禦林軍整裝待發,滅了你這個蠻夷!”
此言一出,全帳一片肅然。就連一直哀求苦勸的丫頭們,也吓得止了嗚咽,這話出口……會招來什麽後果?公主這可真是在……不給任何人留活路的機會啊……
穆東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知道自己在公主面前不讨好,因此多少天一直不敢出面,就怕自己不勸還好,一勸反倒逼着公主硬跟自己對着幹。但此時事态已經出奇的嚴峻,錦陶和如意也都被吓傻了,都忘了去阻攔樂甯公主。他再也按耐不住,爬滾着上前道:“公主,可使不得啊!聖上派來兩千禦林軍是保護您的安危,不是讓您跟單于宣戰的啊!您這樣盛怒之中一聲令下,不但出不了氣,反倒賠進去兩千條性命,嚴重的怕是會把戰火波及開,讓邊境百姓徒惹戰亂,陛下也不會滿意的,您到時候才是真正的進退無地啊!”他轉過頭對着呼兒烏使勁的磕頭,沒幾下額上便泛了血絲,:“可汗您明鑒,公主年幼不懂事,您是執掌千軍的汗王,千萬别跟小丫頭一般見識啊!咱們胡杞兩國安甯幾日不易,何必爲着些誤會小事傷了和氣!她不是這個意思,您就大人海量,饒她一次,讓她給您賠罪,化幹戈爲玉帛吧……”
呼兒烏絲毫不爲所動,“你這個陰陽人到是還算有些腦子……隻是,我縱然依了你,你家主子不依,本汗又有什麽辦法?”他繼而盯着樂甯的眼睛傲然道:“公主若非要宣戰,呼兒烏一生從未逃避過,自然隻能應戰。我也不在人數上欺負你,隻派我的侍從胡格亥帶五百兵馬,會會你的禦林軍如何?”
樂甯公主看着穆東的眼睛帶着刀子,這個老厭物果然不曾把她放在眼裏!看看說的都是什麽狗屁話!她扭過頭盯着呼兒烏眼裏冷冽的蕭殺之氣,這是上過戰場的眼神,刀鋒般的肅穆,他這是也把她當做生殺仇人了嗎?她被人逼到了這個份兒上,她還能有什麽别的路可走?
仰了仰頭,她樂甯也是皇族,士可殺不可辱!要她對胡人單于卑躬屈膝的讨好,她甯可魚死網破!冷冷一笑,正要放幾句狠話,不妨她的丫頭錦陶卻突然越衆而出,跪到了呼兒烏的面前,哆嗦着道:“啓……啓禀可汗,公主瘋魔了,守軍符牌在奴婢這裏收着,請可汗……掌奪!奴婢雖是賤命一條,卻不願眼睜睜看着公主瘋魔,讓萬千百姓陷入戰火之中……今日迫不得已,還請可汗爲大胡長久安甯着想,大局爲重!”
呼兒烏看着被她捧在掌心的那塊符節,也是有些愣怔,半晌呵的一笑,“你這丫頭,倒是有些聰明,叛主了也會給自己蓋頂大仁大義的高帽子……”他轉過頭,帶着揶揄的笑看着樂甯,“公主,你說這符節,我該不該收下?”
樂甯公主若不是此刻衣衫不整,幾乎想跳起來去搶奪回來。這賤婢!錦陶!她恨恨的道:“那是我的!你沒資格碰它!”
呼兒烏挑着一邊眉毛道:“哦?原來如此,這可是爲難了……丫頭識大體,主子确是個拎不清的。你!”他一指指定如意,“你也是得公主看重的,你來說,你家公主有沒有瘋魔,而我,該不該拿這塊符節?”
如意顫巍巍的擡頭,很是爲難,爲什麽要把她點出來?錦陶這小蹄子平日裏喜歡在單于面前出風頭,她又沒有這層心思,爲什麽也要受這不公待遇?如意顫抖的搖着頭,既不敢否定,也不忍心肯定。呼兒烏對她可沒那麽多的耐心,隻是冷冷道:“不說,現在便死!”不待樂甯反駁,如意已是渾身一抖,癱軟跪在地上,拼盡最後一些力氣道:“單于英明!請代掌公主事宜!”随即便再也發不出聲音。
樂甯公主目呲欲裂,呼兒烏不過幾句話,她身邊最爲看重的兩侍一監已盡皆叛變。呼兒烏卻似乎仍不滿足,對着她滿帳的仆從,一個一個問了過去。結果是令人難耐的糟心,在生命和忠誠面前,這道二擇一的選擇題,樂甯一直輸到了最後。唯一赢得一次,那個全場頂着莫大壓力仍認她爲主的人,居然是穆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