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看向玄澤。
玄澤颔首，他走到湖邊，運氣在掌心凝出一團銀色的光芒，廣袖一揮，将銀芒散入湖中。
很快，湖中不斷有綠色的螢點浮起，飄到空中，慢慢彙聚成一個孩子的模樣。
待孩子顯出面貌，湖怪激動得立刻從地上站起來，緊緊盯着那個渾身散發着淡綠色光芒，瘦弱又熟悉的身影。
“仙尊，求、求您，先替我松開這繩子，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麽狼狽的模樣。”湖怪向九黎哀求道，“我發誓，絕對不會逃跑。”
九黎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捆在它身上的捆妖索。
繩子一解，湖怪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十二三歲的人族少年郎。
待光芒散盡，懸浮在空中的孩子睜開眼睛，他茫然地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喃喃自語：“我不是死了嗎，怎麽會在這兒？”
湖怪仰頭喊道：“小裴！”
孩子低頭，看見它那一刻，他眼中一喜，喊了一聲“小水”，俯身朝他奔來。
湖怪伸手接了他一把，兩個孩子興高采烈地抱成一團。
待到湖怪将他放下，小裴不解道：“我怎麽又回來了？我明明記得……”
“是這幾位仙人救了你。”湖怪說謊不帶眨眼睛，“你死後魂魄四散，多虧了這幾位仙人，将你的三魂七魄重新凝聚起來，小裴，你可以去投胎了！”
小裴臉上的笑容一頓：“投胎……以後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怎麽會。”湖怪笑着說，“我是精靈啊，隻要這片湖在，我就一直都在，以後你想見我，回來這裏就行了。”
“可是、可是我聽人說，投胎轉世要喝孟婆湯，這一世的記憶就全沒了。”小裴拉着它的手，“做人太苦了，我不想去投胎，我留在這裏陪着你吧。”
“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的亂世了。”湖怪解釋道，“你死去已有四十年，如今天下平定，已經好些年沒有戰亂和天災了，你這一世太辛苦，下一世閻王爺會爲你尋個好人家的，等你成了富貴人家的少爺，天天都能吃上桂花糕。”
小裴終究年紀小，被湖怪這麽一說，眼裏生出幾分向往。
“那你等我。”小裴握緊它的手，“等我投胎回來，每天都給你帶桂花糕。”
“好！”
兩人商定，湖怪轉身對玄澤行了一禮：“有勞仙尊。”
玄澤施術，小裴的身體再次飄了起來，在化成萬千流螢消失前，他對湖怪揮手：“等我，一定要等我！”
湖怪這次沒有點頭，隻是含笑目送他消失在天際。
待最後一顆流螢消失不見，湖怪收起戀戀不舍的神色，轉身在黎落幾人跟前跪下，伏首道：“多謝仙尊成全。”
-回客棧路上，黎落一手牽着周周，一手摩挲着掌心裏乒乓球大小的琥珀色珠子。
那是湖怪的妖丹。
湖怪自爆後，将這顆妖丹留了下來，說是當做謝禮。
黎落回想起湖怪自爆那一幕，平靜的湖面突然起了巨大的漩渦，湖底像被捅漏了一個大洞，湖中所有水轟隆着朝漩渦中奔流，腳下的地面在震顫，四周疾風獵獵，頭頂的雲層一瞬間似乎也變得極低。
随着湖怪消失，偌大的湖水消失得一幹二淨，隻剩下裸露的，滿是淤泥的河床。
爲禍一方的“吃人湖”就此消失。
黎落聽說過，人的前生若是帶着強烈的執念，投胎時即使飲下孟婆湯，來世依然會在夢中記起一些事。
不知道來世的小裴會不會記得這一世的小水，若幹年後回來找它，發現湖早已幹涸，他又會不會怅然若失。
黎落正琢磨着，牽着她衣角的周周輕輕拉了她一下。
“嗯？”黎落低頭看他。
見他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黎落才想起來自己和九黎玄澤作爲成年人的正常步速，周周這個兩三歲的身體跟起來有點吃力。
她彎腰，伸手作勢要把他抱起來。
周周卻推開她的手掌，指了指她包着帕子的手背：“疼。”
“不疼。”
“疼的。”周周扭着身體不讓她抱，“我自己走。”
“好吧。”黎落拗不過他，“那你叫我做什麽”
周周看了一眼前面的九黎和玄澤，招手示意黎落湊近，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我可以，救它。”
黎落一愣。
周周手掌貼在她握着妖丹的手上：“你不想他死，就不死。”
黎落這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湖怪。
“不用。”黎落搖頭，“它罪有應得。”
凡事皆有因果，今天落到這個下場，是湖怪殺了這麽多人的報應。
就算能把它救活，往後業果也會以另一種方式報應到它身上，早晚而已。
周周撇嘴，抓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可是你，不開心。”
“沒有不開心，隻是替小裴遺憾和惋惜。”
“好吧。”
剛說服周周，前面傳來九黎的聲音：“雲绛仙子，怎麽了？”
黎落擡頭，九黎和玄澤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大概是見她和周周嘀嘀咕咕了半天，這才出聲喊他們。
“沒事，來了。”黎落牽起周周，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客棧，天快亮了，四人上到客房，黎落正要進門，玄澤叫住她：“雲绛。”
黎落見他似乎有話要說，回身行禮：“師尊，有何吩咐？”
玄澤猶豫了一下，正要開口，一旁的周周突然捂着肚子，“哎喲”了一聲。
黎落連忙将他抱起來：“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
周周在她懷裏滾來滾去：“疼！疼！”
“我看看。”
黎落正要去掀他肚腹上的衣服，周周卻死死捂住：“唔，不要！”
“不是肚子疼嗎？”
周周捂着肚子，意有所指地看向玄澤：“有人，羞羞。”
黎落：“……”
她沖玄澤抱歉一笑：“師尊，弟子先帶他回房。
”
玄澤：“……去吧。”
黎落抱着周周進了房間，把門一關，她将人拎到床上。
周周抱着肚子在床上一滾，哼哼唧唧地喊疼。
“别裝了。”黎落毫不留情地戳破他那點小心思，“又沒外人在。”
周周打滾的動作一頓：“你怎麽知道？”
“你那點花花腸子我還看不出來？”黎落嫌棄道，“人還沒桌子高，心眼兒倒是有八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