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我前腳剛至,茹若初緊接着也來到了覺禅寺中。
可這一次,她的臉上并沒有如以往般流露溫和笑容,卻是顯得頗爲憔悴。
和無常祖師問候了一聲後,她的目光掠過我看向了佛前的念冰,“林笙,關于你們的事情,前些日子沉江客已經派人知會過我了。沒想到你這次剛去天行門,就發生了這樣的大事。”
“世事無常,隻怕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了。”
我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與她複述其中的細節,
“是啊,太平日子确實沒幾天了,可幸好你無恙。”
茹若初這麽說着,可目光始終落在念冰的身上,久久不曾挪開。
而在茹若初的眼神裏,我看到了深深的擔憂和不安。
顯然,在得知了天行門時念冰身上所發生的異變後,茹若初對她也産生了極大的忌憚。
“師尊,聽說您當初法身降臨天行門時,曾說念冰的前世是一尊真佛,不知是否爲真?”
過了好一會,茹若初朝一旁的無常祖師問道。
無常祖師點了點頭,“此言不假,然此事關乎淨土一方不傳之秘,你若深問,本尊恐難輕言。”
“師尊,您可真是了解我的心思。”
吃了閉門羹的茹若初,有些牽強的笑了笑,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失落,“真是沒想到,我自幼得師尊親傳,最終因爲閉口禅破而佛緣盡斷。可念冰生來就是陰生子,而今更成了魔,偏偏前世卻爲真佛,宿命可真是不公平。”
“阿彌陀佛,她有她的前世,你亦有自己的未來,同處一人間,各有一天地,何必處處一較高低?”
無常祖師這麽說着,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拿茹若初說笑。
“師尊,您的道理我自然明白,事實上我最近剛發現了一個潛藏在懸棺門的不傳之秘,所以這才緊忙緊趕前來這兒找林笙了嘛!”
茹若初這麽說着,可眸子裏依舊流露着一絲不滿,“可是,當得知念冰前身爲佛時,弟子的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罷了。”
“哦,不知如何讓你不舒服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卻是讓茹若初原本還算輕松的表情再度凝重了下去。
可這個聲音并非來自無常,而是來自一旁的念冰。
原本昏迷的她,此時緩緩睜開了雙眼,卻是從那禅定狀态下蘇醒了過來。
她從蒲團上站起,先前駭人的陰氣在卍字佛印的鎮壓下已徹底消散。
隻見她身上佛光彌漫,浩瀚的佛力不斷從身上激蕩而出,一輪七彩的光暈更是萦繞于她身後。
也不知是因爲吞噬了太多覺禅寺高僧的佛法,還是因爲别的什麽緣故,此時她身上的佛力強大得讓我一陣心顫,甚至比起一旁的無常祖師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來自她的這股佛力,強大得讓我不免一陣心顫,甚至比起一旁的無常祖師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與先前的女魔形态相比,此時的念冰宛若一尊菩薩降臨。
她的佛光照耀在了茹若初的身上,卻是透着一股渾厚的佛威。
在這股佛威之下,茹若初的衣衫獵獵作響,她微微皺起了眉,似乎對念冰身上的這股力量很不适應,而在她的眸子裏,一股比先前更加深重的忌憚油然而生。
“茹若初,當初在柳泉村時,你逼得我動用鬼道之法,使得我時至今日依舊被陰氣所困。而你奶奶對我動手,更是差點讓我身死魂滅。可後來,你又救了我爺爺,又讓我前去了懸河寺,讓我暫别了陰氣噬體之苦。”
這時,念冰一步一步地朝着茹若初走來,“回望過往,你說我倆究竟算不算敵人?”
聽了這話,我的心裏猛地一個咯噔。
要知道,念冰一直以來對茹若初都沒有什麽好感,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相互敵視的狀态,可因爲後來若初與我的冰釋前嫌,以及念冰自身道行微弱,二女的恩怨就此不了了之。
可現在,念冰的實力幾乎在一夜之間達到了一種超乎我想象的境地,她該不會打算這個時候和茹若初秋後算賬吧?
“念冰,有話好好說,咱們都是體面人。”
我急忙攔在了二女中間,跟念冰打起了圓場。
念冰的眼神裏逐漸流露出一絲柔和,可她的目光還是始終落在茹若初的身上。
茹若初微微一笑,卻是反問道,“那你覺得,在從柳泉村離開後,我還有将你視爲敵人嗎?”
念冰無言,可絲絲佛光卻從她的身上萦繞而出,映射在了茹若初的身上。
過了好一會,她也朝後者回之以意味深長一笑,“看來,确實不應該再是敵人了。”
二女相視一笑,這番針鋒相對來得莫名其妙,結束得也莫名其妙。
可留下這句話後,念冰沒有再理會她,茹若初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蒼白,但很快又恢複如常,隻有我夾在中間摸不着頭腦。
女人的心思,果然都讓人難以捉摸……
直到這時,念冰方才轉過了身,朝着一旁的無常祖師恭敬施以一禮,“無常,這些日子,您與寺中衆高僧一直以佛力竭力鎮壓我體内陰氣,讓我再獲光明,有勞了。”
無常祖師卻是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神色,當即雙手合十,朝着念冰微微躬身,“阿彌陀佛,姑娘前身本爲佛門人,貧僧此次歸臨人間亦是爲姑娘而來。讓姑娘由魔歸佛重返正道,本是貧僧應盡之責。”
聽了這話,我和若初二人不禁一陣錯愕。
要知道,無常祖師可是早已悟道登臨極樂的真佛,可在念冰面前居然會以‘貧僧’自稱,甚至言行舉止間無不透露着一絲謙卑和恭敬,俨然将念冰當場了自己的平輩甚至是前輩來看待!
莫不成,念冰的前身除了是真佛之外,還有着什麽更加了不得的身份?
而這時,無常祖師朝念冰再度問道,“姑娘,既然如今你已佛光重現,不知是否有意登臨極樂,以成佛法無量之境?”
“無常,你在說什麽?”
念冰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迷茫,她搖了搖頭,“我現在記憶很混亂,對你說的極樂淨土沒有任何的印象,也沒有任何的興趣。如果可以,我還是願意留在自己所熱愛的這一方人間故土。”
“人間故土……”
無常祖師的嘴角扯出一絲幹癟的笑容,目光下意識朝我投來,“依貧僧看,姑娘并非不知,隻是故作不知,姑娘并非舍不得人間故土,而是放不下人間故人。”
念冰也下意識看了看我,最終選擇了沉默,或者說是默認。
而我至今都記得念冰魔化時的形态,甚至一度讓我瀕臨死境,魂飛魄散。
我從爲見過念冰那般可怕的一幕,以至于現在看到她時,依舊難免心有餘悸。
可念冰在陰氣鎮壓後,關于之前發生的事情似乎早已忘記,而她看向我的眼神,也重新恢複了過往的柔和。
“如此也好,如此也罷。姑娘既願留于人間,便可留于人間,貧僧自會恭候姑娘塵緣了盡時。”
留下這句話,無常祖師發出一聲歎息,随後在凡塵的攙扶下離開了。
衆僧人見念冰已得無恙,也随即朝她恭敬問候,逐一退去。
“唉,現在的道門,老爺子已是越來越看不通透,看來我是真的老了,也真到了退隐山林的時候了!”
這時候,念夕朝跟念冰叮囑了幾句,随後一聲歎氣,也同樣離開了佛堂,将空間留給了我們仨人。
坍塌的佛像前,念冰和茹若初再度對視無言,周圍的空氣也明顯降低了十幾度,讓人不禁瑟瑟發抖。
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識,讓我仿佛重新置身于當初茹若初和彼岸對峙的那一天,被夾在中間的我,瞬間惶恐不得安生。
“額……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要不……咱們一起去吃個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