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戎,你想要怎樣?”
感受着周圍态勢的變化,我也随即收斂了先前的和善,朝他這麽問道。
“我隻是在恪守自己的本職,二位不是陰間所歡迎的客人,還請即刻離開。”
犬戎朝我說道,“如果你們聽從我的勸告,我可以破例爲你們大開方便之門,讓你們現在就重返人間。如果你們不願意離開,也可以在我這惡狗嶺長久住下去。但二位若是執意繼續這段苦厄之旅,妄圖再赴入陰間深處,那麽惡狗嶺就隻能待客不周了。”
犬戎的話語中,絲毫不曾掩飾對我的敵意。
而這股敵意并非針對我自身,而是針對于我正在進行的苦厄之旅,或者說是針對的我要前去尋找的彼岸。
“犬戎,你的反應是否過激了?”
帶着這一想法,我朝犬戎這麽問道,蒼生杵也下意識從陰火長袍中探出,握在了手中。
犬戎搖了搖頭,“總之,你若再想深入陰間,尋找那尊本不存在的神明,那麽就是和整個惡狗嶺做對。”
聽了這話,一直沒有開口的陸消川面色凝重,他思索了片刻後說道,“犬戎大人,我聽你的口氣,你看起來并非不認識我的主上彼岸,更像是在忌憚着她,或者說是害怕我們相見于她。正因爲如此,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對她的存在刻意隐瞞,我猜得對嗎?”
我對陸消川的這一猜測也同樣表以認同,畢竟犬戎的這一反應,着實太不尋常,而彼岸也絕無可能真的不存在于陰間。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這些陰間的半神以及鬼差在向我們刻意隐瞞,隐瞞着關于彼岸的消息。
至于他們爲什麽這麽做,我就不得而知了,而後者顯然也沒有打算将其告知于我的意思。
“人間的來客,你們實在太不知好歹了。”
犬戎的臉色逐漸變了,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屋外的訓犬者此時也下意識朝着門口靠了過來。
“你們擅入陰間,我未曾追究你們的過錯,甚至還以禮相待,允諾送你們返回陽世。可你們不僅不聽勸,還想執意前往,将我的一番好心付諸東流,未免太不将我惡狗嶺放在眼中了?”
犬戎的面色顯得越來越難看了,熊熊的陰火從他的身後噴薄而出,化作了兩道黑色的羽翼。
“所以,你打算如何?”
我朝犬戎再問,也同樣從椅子上站起,一道陰火羽翼也同樣從身後生成。
“陰間有陰間的是非,你們陽世人不應該摻和進來。”
犬戎說道,“現在我給你三個選擇,要麽返回陽世,要麽客居此地,要麽與我爲敵。”
“可我選擇繼續前行,你又能奈我何?”
對于犬戎最後的警告,我回之以冷哼,随後當即大步朝着屋外走去。
“你這是找死!”
對此,犬戎一聲怒喝,一陣狂躁的犬吠聲當即從四面八方響徹而起。
我朝着周圍看去,卻見山村周圍的山嶺間,此時已經密密麻麻聚集了大量的惡犬。
随着犬戎一開口,衆多惡犬猶如潮水一般黑壓壓的直朝着我們這邊洶湧而來,而其他的訓犬者也同樣拿出了打狗棒,陣陣鬼火在棍身洶湧而起,朝着我們發起了攻擊。
“陸前輩,我們走。”
對于這幫宵小我不曾有多理會,隻是回頭朝陸消川說了一句。
衆多惡犬轉瞬即至,将我和陸消川圍得水洩不通,它們齊齊張開了血盆大口,就要和對待其他亡魂一般,将我們吃幹抹淨。
這些惡犬這些訓犬者,雖然在尋常亡魂面前堪比神明堪比惡魔,但在我的眼裏還太弱太弱。
我雖然将肉身留在了人間,卻帶來了蒼生杵,我本已爲半身,又擁有陰間神格,靈魂本就同樣強大。
“不想死的,都給我滾!”
我朝着周圍的阿貓阿狗發出一聲怒吼,大量的弱水自平地而起,化作了一道環形的浪潮侵襲四方。
原本狂躁的犬吠聲,瞬間化作了一連串凄厲的慘叫。
弱水所過之處,那些迎面侵襲而來的惡犬以及訓犬者立即被卷入了滾滾浪潮之中。
和三千弱水中所看到的那些鬼靈一般,這些家夥一經沒入水中,他們的身軀當即開始迅速腐朽,露出了下方森白的骨骼,随後又在外界的陰氣中重新生出新肉,周而複始,有始無終。
他們一次次想要從水中逃逸而出,可一道又一道的浪潮接踵而至,沒過了他們的頭頂,将他們重新卷入了水中。
這一刻,我的意識彌漫于弱水内外,我能感受到這些人和狗内心的痛苦和恐懼,他們的生命也随着水波潮起潮落,被我緊緊的捏在了手中。
隻要我願意,我現在就可以讓他們在陰間灰飛煙滅,讓他們連做鬼的資格都沒有。
可正如犬戎所說,我隻是一個人間來客,我在陰間還有着一段漫長的苦厄之旅。
若在惡狗嶺就将整個陰間徹底得罪,那麽未來必然舉步維艱。
随着我一揮手,一道道水流當即從浪潮中沖擊而來,所有被困于弱水之中的惡犬以及訓犬者紛紛被擊飛而出,重重砸落在了周圍的山嶺上,草房間。
而弱水環繞在我和陸消川周圍,化作了一道流水屏障。
“諸位,我本抱善意而來,不想與你們陰間開罪,也希望你們能大開方便之門,莫要讓彼此爲難。”
我朝着衆訓犬者如是說道,一股來自祖龍的帝王之氣當即侵襲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氣浪侵襲四方。
在這股帝王之氣的侵襲下,所有訓犬者身上的鬼火瞬間湮滅,化作了一具具森白的骸骨。
而在這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威壓下,這些處于底層的陰間鬼差無不流露恐懼,一個個下意識跪倒在了地上。
衆多惡犬也紛紛發出陣陣嗚咽,它們的耳朵緊緊貼在了腦後,卻是完全不聽訓犬者使喚,猶如看到了猛虎一般,撒丫子就朝着山後逃去,轉眼就不見了蹤迹。
“陰間神格,帝王之氣,弱水之力……你這個來自人間的半神,果真不是善茬!”
就在這時,來自犬戎的聲音從我的後方響起。
我回頭望去,卻見那座充當山門的茅草屋已經盡數坍塌,一條模樣怪異的惡犬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一眼看去,隻見這頭惡犬高達十多丈,共生着三個頭顱,渾身生滿了一根根猶如長矛的尖銳長刺,黑色的陰火不斷從它的身上熊熊燃起。
而在惡犬的三個頭顱中,幽藍的陰火伴随着黑色的屍水不斷從口中流淌而出,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又一個的深坑。
這個三頭冥犬不用說正是由犬戎所化,或者說就是他的本體。
“人間來客,我今日的使命,便是阻撓你繼續赴入陰間。可你一意孤行,再三拒絕我的好意,那麽我身爲惡狗嶺山主,隻能先禮後兵了!”
三頭冥犬張開了口,三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同時響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随後,三頭冥犬猛撲上前,一股滔天的地獄烈焰當即從他的口中噴薄而出,直朝着我和陸消川侵襲而來。
見此,我當即上前想要出手,不曾想陸消川卻是出現在了我的前方。
“大人,還是讓我與他碰一碰吧,也讓我知道,自己與真正的陰間神明之間,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陸消川朝我這麽說了一句,大量的黑霧當即從他的身上騰然生起,籠罩于周圍。
黑霧之中,充斥着一股極爲渾厚的腐蝕與死亡之氣。
此時陸消川所動用的,赫然是傳承自夜長央的積屍氣!
其中的力量雖然不及三千弱水,但還是生生借助了來自犬戎的地獄烈焰,兩股至陰的力量沖擊于半空之中,互相吞噬互相同化,一時間竟是不分勝負,陷入了僵持。
嗚呖呖!!
幾乎在同時,一聲凄厲的鬼嘯響徹而起,一張同樣由積屍氣所化的鬼面沖天而起,出現在了三頭冥犬的上空。
鬼面張開了口,一股黑色的天空從口中噴薄而出,化作了一個個的惡靈自長空躍下,朝着三頭冥犬的本體發起了攻襲!
見此,三頭冥犬最左側的一顆頭顱緩緩擡起,也同樣噴薄出一股地獄烈焰,迎向了對方的進攻。
陸消川在如今的我嚴重,雖然已是修行平平,但他終究是擁有着陰間神格之人,同時又傳承了來自夜長央的積屍氣。
在和犬戎的這番初次較量中,竟是不分勝負,着實出乎了我的所料。
我信手一招,大量的弱水化作了一堵水牆,環繞在了二者周圍,将他們與外界的惡犬以及訓犬者徹底阻隔。
爲了以防萬一,我又留下了一道意識在這水牆之中,以便陸消川有絲毫不測,便能随時出手。
做完這些後,我沒有再理會眼前的戰局,當即撥開了水簾,直朝着那片行刑的廣場走去。
因爲我們的到來,眼下的山村已經發生劇變,在廣場中蠶食着各受刑者血肉的幼犬,此時已早早被訓犬者帶離,其他的惡犬也在我的恫吓下作鳥獸散。
那些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可憐兒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之機,他們也終于在暴風雨中得到了一份平靜。
沒一會,我便來到了先前所見到的那個年輕人近前。
這個人先前被惡犬咬得血肉模糊,讓我沒能看清他的臉,可他身上的氣息卻是讓我分外熟悉。可我還沒來得及與他問話,便被犬戎聲聲打斷。
而此時,我站在他面前,他看起來頗爲虛弱。
沒有了惡犬的撕咬,他身上的血肉重新生成,恢複了他在人間本來的樣子。
隻見他看起來三十來歲的樣子,坑坑窪窪的臉上毫無血色,看起來醜陋而又可憐。
他的衣衫褴褛,而在他的胸口處,還留着一道來自生前的緻命創傷。
這道創傷看起來像是由拐杖造成的,從後背一直穿透到胸前,将他的整個心髒徹底洞穿破碎。
我看着他胸前那道駭人的傷口,看着他那坑坑窪窪的臉孔,心裏猛地一陣揪痛。
“林笙,我真羨慕你,初入道門便能得到衆多大人物的垂青,我知道終有一日你也會成爲大人物,可我注定隻是一介蝼蟻,你唾手可得的東西,是我窮盡一生不可得的追求……”
“噬魂術師父給了你,傳人之位師父給了你,屍地靈胎師父也給你了,你不知道我當時對你多麽嫉恨。可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在道門中最幸運的事情,是認識了你,師弟……”
回想着過去那番訣别的話語,回想着當初在潛龍鎮的日子,我的心裏五味陳雜。
悲痛,欣喜,激動,惆怅……
無數的情緒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忍不住鼻子一酸,就要流下淚來。
可我已是鬼靈之身,我已是陰間半神,陰暗的靈魂,已無法安放我在陽世的眼淚。
我看着這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過了好一會終于張開了口。
“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