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錢啊


封衙後,來自西伯利亞高原的寒氣席卷了整個京城,一時間整個京城徹底染成了白色。

北京城俗稱四九城,蓋因皇城四門,内城九門,至于外城的七門,則完全被忽略了。

畢竟達官貴人們才算是代表北京城。

也因爲是貴人所居,自有一份講究在這。

所以内城九門,各有各的用處。

例如崇文門設魚、酒納稅之所,故走酒車,内城酒水所需隻能走此,而不能走宣武門,因爲那裏是走囚車之地,晦氣,更不能安定門,那是糞車進出之地。

誰家要是走錯了門,能被笑話半年,甚至直接沒了生意。

而在冬天急需的煤炭,則走的是西邊的阜成門,門頭溝的煤礦支持着京城所需。

絡繹不絕的煤車,被騾馬拉扯着,排着長隊,在阜成門進出。

城門路口被分成了兩部分,左右并行,左出右進,井然有序。

爲了内城貴人們的燃料,總巡警廳甚至又多支派出了十人維持秩序。

“莫急,莫急,每車一枚大子,誰也别漏了——”

“給那些驢屁股後面挂袋子,及時鏟幹淨也不行,掉下一坨糞,罰一個大子!”

巡警們穿着緊身的棉袍,胸前寫着碩大的警字,腰刀卸下,隻是挂着一短棍,不住的吆喝着,維持秩序。

他們緊盯着那些牲畜,一旦碰到其落糞,立馬三步并兩步的跑過去,直接罰款。

趕車的把式也不敢反抗,隻能乖乖的認罰,即使他們的後台是京中的勳貴,或者皇親國戚,也不敢絲毫的忤逆。

沒辦法,總巡警廳掌管京城内外四縣之地的消防、淨街,火盜等事宜,比之前的五城兵馬司還要厲害。

城牆跟,一老一少兩個耷拉着眼皮,抱着短棍,看着那些顯露威風的同僚,提不起絲毫的興趣。

“呼呼呼——”老巡警帶着笨重的羊毛氈帽,從懷中掏出了一根火折子,然後從腰間掏出煙袋,撒上煙絲,吹着火折子引燃。

他大口的吞吐着,整個人都緩和了不少。

“小子,你是哪個門的?我是宣武門的。”

“我是崇文門的。”

“瞧着沒,這火折子是上品木清齋的,一根要一毫,這煙杆是上好的湘妃竹制成,沒有三塊錢拿不下來!”

他得意地對着身邊的年輕人炫耀着。

“旱煙有甚好抽的,要抽也得抽女人。”

年輕人抱着短棍,縮成了一團:“去大栅欄找個姐兒比你這舒坦多了。”

說着,他伸出了五根手指:“三塊錢,能入十次呢!”

“呸,小小年紀不學好。”

老巡警立馬惱羞成怒:“有點錢不存着,去花街柳巷。”

面對其話,年輕人毫不理會,隻是耷拉着腦袋問道:“這阜成門一日能獲多少油水?”

“别看這車多,我瞅着沒多少。”

巡警總廳一萬餘人,維持着京城的秩序,但他們并不依賴于朝廷撥款,而是靠着城門費過活。

人一文,車一個大子(銅圓),簡單而低廉,相較于前朝低太多。

而對于底層的巡警來說,像是罰款什麽的,則是私人收入,是辛苦的犒勞。

如在阜成門,牲畜的糞便,煤車的落煤,或者插隊,打架等,都是罰款了事。

少的一個大子,多的三五毫。

但牲口們屁股後面幾乎都罩着袋子,罰款少了許多。

“咱們弟兄二十來個,一天下來估摸着能撈個一兩毫吧!”老巡警歎道:“這油水比你們崇文門差多了。”

“是啊!”

年輕的巡警滿臉愁容。

“崇文門外走的是鹽、酒、綢、布,來往的是達官貴人,那些外地的闊戶也喜歡走那裏,每天的油水海了去了。”

說着,他又伸出一隻手掌來:“每天三塊銀圓,那是最少的。”

“碰到那些加急的,趕路的富戶,那一個插隊,沒三五塊銀圓過不去。”

說到這,他忽然垂下腦袋:“可惜,如今換了規矩,得調換個了。”

“嘿,這好處也不能盡有你們享了。”

老巡警聞言這般好處,露出歡喜色:“這調防是真好,咱們也能改善下生活咯!”

他不自覺地算起賬來。

按照廳裏的規矩,皇城由侍衛司把守,而内城九門,外城七門,合計十六門,則是每半個月守卒輪換,好壞都嘗遍了。

“嘿,你們這群壞胚子,别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借故也查那富家的小姐們,人家花錢免事,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嘿嘿,按照規矩,可不得查嗎,管他男女,我們這錢可不冤。”

年輕人歎道:“而瞧瞧這阜成門,好嘛,除了那畜生,根本就沒幾個女的。”

“哈哈哈!”

倆人笑了起來。

而他兩人不知道,在城頭上,作爲總巡警廳的總指揮使朱靜,正投目而望着。

在這嚴寒之時,京城的供暖需求于糧食并駕齊驅,絕不能有絲毫的耽誤。

一旦某日門頭溝的煤來采不足,或者堵在半路,就不知多少人被凍死了。

“弟兄們對于調防如何來看?”

朱靜扯開氈帽的挂鈎,露出圓潤的臉蛋來,養尊處優下,讓他發胖了不少。

“大體是認同的。”一旁的副總指揮使輕聲道:“畢竟有的兄弟天天大魚大肉,大家夥都看不慣。”

“不患寡而患不均。”

朱靜搖頭笑道:“這是常理。”

京城十六門,守軍爲京營,而守城門維持秩序的卻是總巡警廳,這部分的弟兄們兩班倒,共計有一千六百來人。

也是爲了照顧其情緒,安撫軍心,調防就成了應有之意。

這一車車的蜂窩煤,都是從西門溝運送至外城,然後制成蜂窩煤狀送入内城,免得污了地面。

就像是外城的地下溝渠,基本上一年通一次,而内城則是三月一次,生怕堵住了。

畢竟内城的公卿們會上奏疏彈劾,而平民百姓們哪有說話的權力?

忽然,一隊車馬緩緩而來,其上懸挂着内務府的旗幟。

一瞬間,所有的巡警們立馬精神起來,空出一條大道,讓其迅速插隊而行。

車夫們一個個也毫無怨言。

“紅蘿炭到了。”

朱靜輕聲道,然後下了城樓。

紅蘿炭是太行山上的青信木、白棗木以及牛斛木制成,一直是宮廷用炭。

雖然地暖用了蜂窩煤,但比如的手爐,或者火盆,依舊紅蘿炭。

皇家賞賜給勳貴大臣們,也是紅蘿炭。

目送其入城後,朱靜才坐上馬車,入了皇城。

皇帝一如既往的沒了處理政事,況且也沒有政事,他似乎在鑽研着釣魚杆。

一般都情況,則是上好的湘妃竹制成的魚竿,蠶絲線,銅勾,浮漂甚至是孔雀羽。

如今,水面上竟然飄着一隻木魚,自顧自地遊動着,仿佛一條真魚。

而在一旁,并沒有什麽魚竿,而是一個大的木水獺,形似水獺。

其嘴巴裏有魚餌和機關,一旦魚咬鈎,嘴巴就會閉上,同時松開綁着的石頭,木水獺就銜着魚上浮起來了。

好嘛,這釣魚都玩出花來了。

這位皇帝興緻不減,裹着大氅,坐在湖邊,烤着火爐,左手盤着頭頂葫蘆的玉小人,右手撸着貓。

一旁的宮女們則拎着各色水果,不時地遞入其嘴邊,這日子别提多滋潤了。

“怎麽?”

聽到其腳步聲,朱誼汐就知道是朱靜來了,他随口道:“想着來看我了?”

“給您問安。”朱靜笑着說道,然後随意地找個闆凳坐在一旁,陪着皇帝釣魚。

雖然他手上并沒有什麽魚竿。

見其一副乖乖的模樣,朱誼汐露出了笑容,随即将手中的葫蘆娃抛給他:

“賞你的。”

“謝陛下。”

朱靜笑道。

他仔細端詳着這半個巴掌大的玉,圓潤的娃娃,蓮花裙,頭上頂着,白短衣,頭上的葫蘆七彩色。

這與隻是賞賜給勳貴們的七個小人都不同。

看來這就是皇帝時常盤玩的第八個了,都快包漿了。

良久,皇帝都吃完了半盤葡萄,那沉在水中的木水獺終于浮上水面。

宦官們連忙用網打撈,将魚取下。

“哦?不錯,果真有效。”

朱誼汐笑道:“賞給匠人十顆銀豆吧!”

看着眼前的大肥魚,其足有兩尺長,二十來斤。

“送到坤甯宮,讓皇後煮湯。”

“是!”劉阿福忙應下。

這時候,朱誼汐才起身,結束了今日份的釣魚。

朱靜忙湊過來,落後半步。

宮女宦官們也沒覺得不妥,這位的君寵可是連綿了二十年。

“你那總巡警廳如何了?”

朱靜心下了然,果然不出所料,那巡城禦史的彈劾到了。

隻不過是收入城費,就連王爺都免不了,禦史又算個什麽?

“如今消防司、淨街司、捕盜司、總務司,提刑司,合計兩萬餘人……”

消防司三千人,淨街司五千人,捕盜司四千人,總務司兩千人,提刑司六千人。

新增的提刑司就是重案組,專門負責刑事、白蓮教等重大案件。

可以說,其他司是基礎,提刑司則是重點關鍵,事關京城的安穩。

“兩萬人夠嗎?”皇帝突然問道。

京城百萬人口,雖然有各字鋪的衙役們維持基本秩序,但總巡警廳卻是關鍵。

内外城門,可都是由其掌控。

與清朝的九門提督相差仿佛。

所以,他将其提升到正四品,由皇帝直管,從而輕易的掌控整個京城。

甚至爲了對付那些強人,白蓮教等,皇帝還允許其組建一隻百人的火槍隊,持有燧發槍。

這是一隻強大的機動力量。

“夠了。”朱靜輕聲道:“京城雖大,但卻是安穩了。”

“那便好。”

朱誼汐笑了起來:“守着那十六道門,能獲不少吧?”

當初爲了避免朝廷輿論壓力,同時也是爲了保持總巡警廳的獨立,所以将十六道城門交其收錢,維持發展。

雖然崇文門碼頭設有鈔關,但崇文門的人流量太大,僅僅是是過路費就不容小觑,十六門名副其實。

“月入約八萬塊左右。”

來了,來了。

朱靜歎了口氣,如實彙報。

“那就是一年百萬塊。”

朱誼汐迅速心算,人均五十塊銀圓。

月均三塊。

去到那些官員們,大概月入兩塊左右,這在京城并不算低,但也不算太高,養活一家老小是綽綽有餘的。

“有點閑錢,就莫要張狂。”

跨過門檻,朱誼汐來到了内殿,将大氅脫掉,随口道:“如今禦史彈劾,說你們總巡警廳剝削百姓,富得流油,辦案拖拉,收錢倒是麻利的緊。”

“是也不是?”

“臣等冤枉!”朱靜叫起屈來。

對此,朱誼汐不置可否:“錦衣衛都向我抱怨,去了油水了。”

“不過,總巡警廳不是收稅的,是辦案治安的,某要失了分寸,調換了目的。”

敲打了一番朱靜,朱誼汐才露出了笑容,然後帶着其一起去了坤甯宮,吃起大肥魚來。

下午,錦衣衛指揮使楚玉前來彙報工作。

他手中持有各省省城的物價表,糧,鹽,鐵,醋,醬油,五大類别,關乎國計民生。

在外患消散後,錦衣衛的職責就變成了監控國内各地。

而物價,則是考量一地發展的重要參考。

哪省異常,哪個類别高,他都說明了緣由,讓皇帝思考。

總體來說,經濟越是發達的地方,物價就越高,如蘇州,松江,南京,廣州等,糧價基本維持在八毫至一塊之間。

而像是河南,河北等地,糧價則在六毫至八毫間,低了數成。

其說的有理有據,井井有條。

聽完後,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錦衣衛如今有多少人?”

皇帝突然問道。

“各省有千戶所,府有百戶所,縣有小旗,一省約莫八百人,全國大概三萬之數。”

楚玉思量一番,才緩緩道。

對于巅峰時期有十萬的錦衣衛來說,三萬确實太少,但卻又是合乎情理之中。

因爲錦衣衛是由内帑直接撥款的。

三萬人,其一年都耗費兩百萬塊銀圓。

重新定制俸祿後,普通的力士、校尉,一年俸祿爲三十塊。

小旗五十,總旗一百,試百戶一百五,百戶兩百,副千戶三百,千戶四百。

千餘軍官,則消耗大頭,年支一百來萬。

這俸祿,不謂之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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