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養廉金


錦衣衛并沒有小說中的那麽神。

對于情報,要麽威逼利誘,要麽嚴刑逼供,朱誼汐也沒有像朱元璋那樣,連人家上床睡覺啪幾次都得一清二楚。

說白了,君臣矛盾不深。

而且,明初錦衣衛的範圍,基本集中在京城,對于地方卻疏忽的很,以至于老朱被朱亮祖蒙蔽,冤殺清官道同。

紹武朝後,東廠監督京城,錦衣衛監督地方,雖然在京城略有摻合,但基本互不幹涉。

東廠和錦衣衛的某種意義上來說,權責平等了。

如今在這種情況下,錦衣衛最大的作用就是探聽到各地的真實消息。

如,哪裏發大水,旱災,地方是否隐瞞,或者亂征稅,亦或者逾矩了。

這種稍微打探就能出來的消息,看上去不值得一提,但對于萬裏之外的北京來說,卻是至關重要。

之所以有破家之縣,滅門知府的名言,不就是文官欺上瞞下嗎?

錦衣衛傳遞消息,雖然隻是尋常的消息,但在這個生産力不發達的時代,可以說是至關重要,甚至能夠左右一地百姓的生機。

“如今錦衣衛人數衆多,地方上怕是不敢幹涉,甚至與地方同流合污,南鎮撫司須得自查。”

北鎮撫司負責诏獄,而南鎮撫司則是監察,

皇帝一時興起,随口道。

楚玉自然不敢反對,他擡頭望了一眼皇帝,猶豫片刻後道:“陛下,如今世人隻知都察院而不知錦衣衛……”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皇帝直接阻止了他:“錦衣衛如今隻需要打探消息,這是你們最重要的事,抓捕文官,還得讓文官們自己來。”

“放心,即使入鞘多年,刀還是刀,隻會生鏽,而不會泯滅。”

情報機構擁有獨立司法權,這他麽不是讓文官們抱團嗎?

讓他們狗咬狗多好?

都察院他改制多年,已然成熟,可以肩負起重擔。

畢竟他可沒有什麽功臣,權臣,亦或者建文餘孽來對付。

楚玉歎了口氣,利刃難用,悲哀啊!

待其離去後,司禮監掌印太監田仁也來求見。

與錦衣衛一樣,二十年來的官位生涯,讓他索然無味。

在一個強勢君主和強勢内閣的擠壓下,司禮監最大的作用,莫過于代筆批紅,然後是傳遞票拟了。

東廠沒他的份,宮庭中還有個劉阿福來争權,這滋味别提多難受了。

如今他年近六旬,雖然不至于老态龍鍾,但已然是心有餘力不足。

更何況,他明白一點,自己在這位置多一日,就多惹得幾分怨氣,不知多少人巴望着替代他呢!

想到此,他不禁有些自得。

二十年的内相,比外面那些宰相們強多了,大明三百年,沒一個宦官能比得上他的。

“給萬歲爺請安!”田仁跪地行禮。

“行了,起來吧!”

朱誼汐瞥着這老奴,瞅着那滿頭花白的頭發,一時間頗有幾分感慨。

好嘛,果然絕育才是長壽之道,六十歲了還依然健康如故,活到七八十也是可能。

“怎麽?”

面對皇帝的疑惑,田仁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年老體衰,雖想還伺候在陛下身邊,但已經不濟,若是耽誤了國家大事,反而是禍非福了……”

“你這老貨也想緻仕?”朱誼汐面色一變,然後又歎了口氣。

“奴婢不敢,奴婢也舍不得陛下……”

“也好,趁着身體還算康健,多享幾年福也是不錯。”

來自于後世,朱誼汐雖然知道人不免有貴賤之分,但人到底是人,靈魂上還是平等了。

“你有什麽打算?”

“老奴想去給陛下督造那萬年吉地,餘生在盡幾分力來。”

田仁笑着說道。

“我的墓地已經建了差不多了,守陵可是個苦差事,罷了,就你擔個巡察之治吧,平日裏就留在中官屯養老吧!”

朱誼汐到底是顧念舊情,無論是守陵還是督造,都是個苦差事,陵地本就濕寒,不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與其如此,還不如挂職養老,免得受苦。

“老奴叩謝陛下隆恩!”田仁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與那麽多皇帝相比,當今實在是太仁德了。

在其走後,朱誼汐露出了思考狀,旋即問起了劉阿福:

“對了,你們宦官怎麽養老?”

“若是有家室,自然是歸家,但一般都在中官屯蓋屋,或者恩濟寺養老,普通的小宦官也聚在一起互相扶持。”

劉阿福一時間也有些感同身受:“平日裏的糧米,要麽靠積蓄,要麽是靠收養的幹兒子。

内廷中的一些太監,少監也時常贈予一些,畢竟他們日後也會過來……”

五十歲就體衰出宮,這也難怪太監們貪财無度了,實在是養老沒保障,沒有子嗣傍身,老來孤苦是肯定的。

“傳令,凡出宮之宦官,月例五鬥,有品階者月例一石。”

“奴婢代宮裏的小的們謝陛下隆恩。”

劉阿福忙跪地,感激涕零。

雖然五鬥一石的并不算多,但最起碼能保證餓不死,而且還是常例支出,這意味着托底保障。

朱誼汐歎了一句。

宦官們服侍皇家大半生,臨老都不一定享福,所以宦官們榮耀幾年就猖狂幾年,哪裏能等到老時?

宮廷裏一個差錯,就會身死不知,步步驚心啊!

從宦官,朱誼汐又想到了緻仕的文官武将們。

他們也沒有退休金,所以有權不用過期作廢,自然是要濫用了。

但文武百官又與宦官不同。

整個宮廷三千多的宦官,每年出宮的不過幾百人,一年撐死了三千塊,他随便個玩具都不止這些。

畢竟這些人都是貼身服侍皇家,就算是不算家人,也可比阿貓阿狗吧。

用小錢收買人心,是非常值得的,

但全國文武百官,加上入品流的胥吏,那就是四十來萬人,每年緻仕兩三萬人跟玩似的。

好嘛,這怎麽供應的起?

“不過,财政壓力也不算太大,也不能全部由戶部來出。”

朱誼汐心裏有了主意,召集兩位内閣大臣前來商議。

封衙期間,百官都能歇息,唯獨内閣和通政司歇不了。

堵胤錫和閻應元快步而來,以爲是有什麽大事,誰知皇帝是關心那些緻仕的官吏。

堵胤錫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他其實想說,但凡爲官幾年,哪怕是不貪不扒,光是那些常例錢(誕辰、節壽,冰炭孝敬)都足以讓清官在家買上幾百畝地了。

但這是皇帝對百官的恩寵,他又怎麽好意思反駁?

這要是被人知道了,得被同僚罵唾沫星子。

閻應元也是如此。

他覺得皇帝純粹是錢多了撐的,驟然暴富就想花錢,收買人心。

但要知道,這要是成了常例,後面碰到災荒什麽的,那可就難過了。

“陛下仁德,臣等感激涕零,但國庫稍寬,不宜過用,不如每年賜銀十塊?”

閻應元試探性地說着。

堵胤錫則瞅着皇帝臉色,補充道:

“吏部合計全國文武在四十萬,七品以下五十而出,二品以下六十而出,每年緻仕者約兩萬。”

閻應元啞口無言。

低品的胥吏他倒是能以十塊打發了,若是高品的文武,十塊錢就是對他們的侮辱。

“既然緻仕品階不同,那年俸也不同。”

朱誼汐歎了口氣。

在封建社會,三六九等,是必須分的。

普通人哪有什麽養老錢,最重要的是滿足官僚階級的利益。

即,拿普通的賦稅,來讓官僚集團安然養老。

不過官僚集團有科舉這個道路在,普通人也有機會成爲其中的一員。

日後可以預料,日後财政拮據了,官僚們絕不會罷免,而是選擇加稅。

“七品以下的,年領十塊;七品上,四品下,年領五十塊;四品以上,年支百塊。”

人數衆多的胥吏占據八成名額,這錢也并不算太高。

堵胤錫不愧是閣老,他掐手一算,片刻就得出了數字:

“年支約百萬。”

“但陛下,每年都有官吏緻仕,長此累積,十年後就是五百萬。”

“最多也是五百萬了。”

朱誼汐揮了揮手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六十歲而終的人不少,緻仕的官吏們領個十來年就會過世,這點錢算不得什麽!”

一旁的閻應元心中長歎。

全國賦稅的半成,一省之财,專門負責用來給官員養老,這實在是大手筆。

堵胤錫想勸,卻又張不開口。

這種仁政,雖然是由皇帝主張,但他這個首輔也能撈點功勞,提高威望。

不過,内閣中他資曆最深,閻應元不過入閣一年,明年入閣的幾年必然是乖乖做小,不敢亂來。

這漁翁得利的滋味,是真的爽。

“這錢嘛,戶部出一半,内帑出一半,到時候每年通過天下錢莊來彙通。”

“陛下仁德!!”

二人忙拜下。

您老若是早說内帑分擔一半,我還在那焦心幹嘛。

“内閣具體弄起章程,等到明年開衙時就頒布吧!”

朱誼汐擺擺手,讓二人退下。

不過,閻應元最後還是補充了一句:“不知這筆錢喚作何名?”

在明初,這種錢叫做道裏費,因爲是回避制度,官員異鄉任官,但到了中後期,大米都折鈔了,更何況這錢。

至于半俸,全俸,那是特恩,而非常例。

“算作是官員們清廉正直爲民的餘韻吧,叫養廉金。”

内閣中書們平日裏倒是緊閉嘴巴,但這事關他們,以及萬千同僚們的福利。

一時間,在這大冬天,消息傳遍了京城。

許多官員們喜極而泣,議論紛紛,都言語當今才算是大明最有良心的皇帝。

增加俸祿是一,養廉金養老是二。

就連堵胤錫,也間接的獲得了威望。

可以預見,待其死後,一個上好的谥号是肯定的。

朱府。

五十來歲就緻仕在家養老,朱謀似乎一瞬間就老了十歲,臉上的褶皺耷拉着,鬓間滿是白發。

他握着書,半躺在榻上,鼻梁上架着眼鏡,神色悠閑。

“爹,您看,這算個什麽!”

兒子回到家,将養廉金說了一遍,憤憤不平:“這要是在幾個月前說下,您老還會下來?”

聽着兒子口中的不滿,朱謀放下書,呵斥道:“你懂什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亂說話,老子打不死你。”

兒子面色惶恐,不得不低頭認錯。

朱謀才歎道:“人這一輩子,最忌諱的就是不知足。”

“你老子我在宗學裏混幾年,然後是街上的混混,偷雞摸狗,連請名賄賂長史的錢都沒有,好端端的中尉就弄沒了……”

“勳貴,閣老,首輔,一步步,也不滿足,還想坐更久,但這世道哪能十全十美?”

“也好,緻仕了,也就歇息了……”

緻仕後的那幾天,他憤憤不平。

但如今,他已然心平氣和。

回顧那不到一年的首輔官途,錯漏實在太多,想起來就令他臉紅。

況且官場上起起落落是很正常的,緻仕後也可以再起複。

歇一歇也好。

他一路上順風順水,三十出頭就成了尚書,然後六部輪轉個遍,又順利地進入内閣,驕橫的性格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如今緻仕,除了一些勳貴,文官寥寥無幾,這又何嘗不是失敗?

元旦日大朝會,駐京的各國使臣朝拜,中規中矩。

待到正月十六,元宵節後,封了一個月的衙門才算大開,官老爺們開始做事了。

大明公報則直接用粗大的字體:何謂養廉金?

一瞬間,天下官場沸騰。

養廉金的設立,無異于解決了許多人的後顧自憂。

去年剛滿五十,從三老任上緻仕的袁江,拖着瘸腿走了幾百裏回到了家。

從軍中再到地方,任職了十來年,回到家中時應該是享受含饴弄孫的生活,但架不住老妻生病,積蓄去了大半。

若不是有幾個軍中老隊友資助,他早就賣了田地了,如今一把年紀還要田裏下力。

雪還沒化,他就得操心來年的肥料問題,那個紫雲英許多人家都有,可他卻沒餘錢買種子。

兒媳婦大了肚子,快要生了,得照顧營養。

家裏的犁壞了,得找鐵匠修下…

尤其是明年兒子要去那學院就學,學費上還缺了五塊,這可關乎兒子的秀才功名,怎麽也不能省。

加一起,起碼得有八九塊的窟窿。

“我恨啊!”袁江拎着濁酒喝着:“當時怎麽不貪一些?不然怎地這般辛苦籌算!”

想到一些同僚快活的養老,就他這個自诩清廉的糙漢,到老辛苦省錢節約。

爲皇帝,爲朝廷,他忙活了一生,就這麽糟蹋了自己。

這時,他兒子冒着風雪,從外闖入家中:“爹,大喜事啊!”

“有甚喜事?朝廷免稅了?”

“陛下恩德,拂蔭衆官,爲緻仕的百官發養廉金。”

兒子雀躍着,朗讀起來:“七品以下每年領十塊,身死爲止……”

“若是官員殁于任上,其妻(子)則同領之,身死爲止!”

“陛下仁德,陛下仁德啊!”

袁江喜極而泣,直接跪在炕上,磕頭不止:“陛下心裏是有咱的,給咱們這些老兄弟養老……”

有了這十塊銀圓,不知解決多少困難,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隻有兒子考上秀才,那一切都值得了。

想到這,他咬着牙道:“小王八蛋,你若還考不上秀才,老子活劈了你。”

“爹!”兒子眼巴巴道:“您老可得長命百歲,我算了,您要是活到一百,那可有五百銀圓呢,夠買幾十畝地了……”

“兔崽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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