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長老之所以會将自己的手劄交給楚安然,讓她學習并背誦,心裏也是打了主意的。
什麽方法最能讓人修身養性?
自然是讀書。
不過他見那丫頭片子恐怕也不是個安靜得下來讀書的人,于是便将書換成了自己的手劄。
原本他就打定主意将她收爲藥堂的弟子,讓她多記一下靈藥也好。
當然,穆長老萬萬不會想到,此楚安然并非真正的楚家大小姐楚安蘭。
别說讓她看懂他記下的那些手劄了,她連字都不認識。
穆長老行至藥田處,突然停下了腳步,在他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穆長老躬了躬身:“宗主,方才之事您都聽見了?”
在禅宗裏,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瞞得了他,穆長老很清楚。
“嗯。”屈南箫淡然出塵的聲音有些飄忽。
穆長老歎氣:“這小姑娘性子烈,怕是不好馴服啊。”
畢竟,他可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會動不動就把‘多殺幾個人’挂在嘴邊的。
屈南箫清透的眸子像一汪泉水,無波無痕清澈見底。
“佛蓮容易影響其心性,善大過于惡,才是福。”
穆長老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佛蓮的妖性有沒有影響到她,倒還看不出來,隻是那丫頭如今便已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夫還真擔心會是她影響佛蓮。”
屈南箫:“…………”
仔細想想,好像确實如此。
屈南箫輕歎一聲:“且看造化吧。”
穆長老覺得那丫頭片子也是神奇,他們宗主這般大情懷者,都拿她沒轍。
殺不得,又教不好,這真是……
“對了,宗主,那丫頭屋裏的人,似乎并不是我們禅宗之人。”
屈南箫清透的目光微微擡起,領口的水晶蓮花映着幾許餘輝,越發清冷:“不予理會即可。”
穆長老皺眉:“宗主可知那兩人是何人?”
“知與不知又能爲何。”屈南箫潔白的長袍掠過夜色的餘輝,漸漸朝遠處走去,清透的聲音輕無飄渺的傳來:“待時候到了,他們自然便會離去。”
穆長老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色身影遠離,花白的眉頭微皺。
宗主仿佛知道什麽,又仿佛什麽都不知道。
這人永遠都是這般,看似身在熙熙攘攘之中,實然永遠在置身事外。
他摸不透,亦看不透。
……
夜色下,草屋中。
文盲楚安然正在勤勤懇懇的學習。
漂亮的柳眉擰得緊緊的,一張俏臉皺得一踏糊塗。
“那這個字呢?”楚安然锲而不舍的指着繼續問。
“寰,生寰花,是寰肌丹最主要的一味靈藥。”
“……寫這麽草。”楚安然嘀咕一聲,繼續往下指:“這個呢?”
“帝皇靈。”帝皇靈可是上好的靈藥,萬年才結果一次,帝皇靈出現的地方必定會有伴生獸守護。
葉寒淵深邃的眸子微微垂了垂,落在楚安然緊皺的柳眉上,停頓了一下,道:“你不識字?”
那雙漆黑的眼中,竟難得帶了一絲詫異。
仿佛她不識字,是多麽令人詫異的一件事情一般。
“……”誰說她不識字!尼瑪她可是二十一世紀的高材生好嘛!
高材生造不造!?IQ高達五百你們造嗎!
楚安然面無表情的把書一合,面癱着一張俏臉:“不識字很奇怪麽,”
葉寒淵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似乎帶着特俗的魔力,仿佛能看透一切虛假。
如果是别人不識字,的确不奇怪。
但作爲一個世家大小姐,不識字就不得不讓人奇怪了。
帝臨國再怎麽也是大陸四大強國之一,作爲帝臨的幾大家族之一的楚家,對家族後代的培養,自然不可能這麽懈怠,會讓作爲一個大小姐的她,連字都不認識?
葉寒淵不禁想起自己讓左翼去調查的消息。
楚安蘭性格溫柔,善解人意,與楚雲煙更是姐妹情深,卻自十萬大森林一次曆練回去之後,她便性格大變,不僅身手了得,木系魂體變異,姐妹倆還反目成仇。
這家夥,總是會在你覺得已經充分掌握她所有的信息之後,又變得更加神秘起來。
葉寒淵眸中掠過幾許暗光。
沒關系,他總會一層一層的剝開她所有的秘密。
在他那樣深邃的目光中,楚安然莫名的有種心虛的感覺,她不自在的咳了一聲:“葉美人,美人兄弟!我造是你好人!不如先教我認幾個字?”
楚安然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該去找一本小孩子讀書認字的書來學習學習?
楚安然谄媚起來的時候,小巧的瓜子臉全擠在一塊,笑得跟朵花似的,帶着幾許小女人的嬌憨,這與她平時倨傲又奸詐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或許是她的笑容太過明媚,葉寒淵心中不由一動,下意識的點了下頭。
“嗯。”
他走到楚安然身後,将毛筆沾了墨,讓楚安然握住,低沉的聲音依舊冷漠。
“要認字,要先會寫。”
一個字,多寫幾遍,自然就認得了。
楚安然并沒有練過書法,握毛筆的方式還很笨拙,對照着寫的字也是歪歪扭扭。
就在她惱火的打算去折一根樹枝下來代替毛筆的時候,一雙溫厚的大掌突然握住了她抓着毛筆的手。
楚安然一愣,下意識的擡頭,卻隻能看見他冷峻的下巴。
“看好。”
低沉清冷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落在楚安然耳裏,竟異常的性.感。
楚安然忍不住擡起左手覆在了胸口上,掌心下,心跳漸漸加快,一股異樣的情緒開始在胸口彌漫,俏臉上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
坑爹!葉美人怎麽可以這麽性.感,好想撲上去壓倒他,再這樣那樣蹂.躏怎麽辦?
“瞧見了?”
葉寒淵寫好後,低頭看向近乎已經快要靠在他懷裏的人,見她臉紅紅的,不知在想什麽,顯然是走神了。
這丫頭……
葉寒淵眼中微不可聞的露出一絲無奈的情緒。
從楚安然進門之後,就一直被兩人無視的薔薇仙子,再也看不下去了。
實然她已經習慣站在葉寒淵的身後。
哪怕隻是安靜的站到最後,也隻會換來他的一個冷漠的眼神,她亦心滿意足。
因爲這麽多年來,她是爲數不多的能靠近他十尺範圍之内的人。
因此哪怕被忽視得徹底,她卻心甘情願。
然而,寒淵哥可以無視她,可楚安蘭這樣一個平凡又弱小的人類女子,又膽将她這般無視的徹底?
薔薇仙子隻覺得胸口處,一股名爲嫉妒之火的怒意,正在熊熊燃燒着。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着即将壓抑不住的情緒,臉上堆起一抹笑容,上前一步,不動聲色的說道:“安蘭妹妹竟是不識字?還是讓我來教吧,寒淵哥内傷未好,這地兒倒是清淨,适合調養。”
楚安然正想說不用,卻不想葉寒淵已經放開了他的手,淡淡的點了下頭:“薔薇飽讀聖賢,天資聰慧,讓她教你亦無妨。”
葉寒淵本就不是話多之人,楚安然更從未聽見過他誇贊誰。
如今聽見他竟然難得的開口稱贊一個人,尤其還是一個女人,柳眉上挑,心中免不得有幾分不爽。
薔薇仙子心裏高興,表面上倒是榮辱不驚,隻露出一道得體的笑容,便來到楚安然的身後,柔聲道:“方才聽了寒淵哥念了幾個詞兒似乎都是藥名,看來安蘭妹妹手中的這冊子該是醫藥手劄了,正好我打小亦喜愛這些,熟記了不少,眼下是正好派上用場了。”
楚安然也笑,眼中卻并沒有笑意:“是麽,那多謝薔薇姑娘了。”
薔薇仙子笑笑:“安蘭妹妹不必多禮。”
她着手拿起穆長老留下的那本手劄,翻了翻,随口問道:“安蘭妹妹是一字不識麽?還是能識些簡單的字?”
安蘭沒隐瞞,直接道:“上面沒有一個字認識的。”頓了頓,她加上一句:“除了剛才葉美人說的那些。”
薔薇仙子眼中微不可聞的劃過一絲鄙夷。
在薔薇仙子心中認爲,一個出生好的姑娘家,定然不會大字不識。
而楚安然,明明是個弱小又平凡的人類,若是德才兼備也就罷了,卻是個連字都不會認的鄉巴佬,也想爬上枝頭變鳳凰。
就她這樣的人,怎麽能夠配的上尊貴的寒淵哥?
她狀似态度謙和随意的問道:“聽聞安蘭妹妹喚寒淵哥美人?這……怕是不妥吧?寒淵哥畢竟是個男子。”
楚安然臉上卻有些不耐煩了。
你特麽的到底要不要教?不教就趕緊走好麽!
這東拉西扯的一堆廢話,是想試探什麽?
她淡淡的道:“葉美人自然是美的,我欣賞,我便喚了,不成?”
“這當然成。”薔薇仙子笑了笑,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朝葉寒淵看去:“原來安蘭妹妹喜歡長得貌美的男子?”
聞言,楚安然睇了她一眼。
她這話說得可有深意了,喜歡貌美的男子,豈不是在說她隻要見到長得好看的男人,就會另眼相待了?
她在心裏冷笑,俏臉上同樣很平靜:“美好的事物誰不欣賞?難道薔薇姑娘不愛?”
“可這天下長相貌美的男子多了去了,恐怕安蘭妹妹要欣賞不過來了。”
“無妨,至少葉美人有鼻子有眼,我欣賞他一人就好了。”楚安然可不傻,薔薇仙子對她有敵意。
每當她靠近她的時候,那種從靈魂上傳來的不舒服感就越發明顯。
何況,作爲一個女人的直覺,她能明顯的感覺道,薔薇仙子并不喜歡她的。
薔薇仙子倒沒想到楚安然會說得這麽直白,直接說隻欣賞葉寒淵一個人。
她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朝葉寒淵看去。
卻見葉寒淵聽見楚安然這麽說,竟直接擡頭朝楚安然望來,俊眸深沉,眸心深處夾雜着一絲微不可聞的滿意。
是的,他很滿意聽見楚安然這麽說。
她太了解寒淵哥,他本就冷漠話不多的人,能有這樣微妙的變化,雖然什麽都沒說。
至少心裏是高興的。
薔薇仙子心裏沉了沉,沉默了一陣,這才再度開口:“安蘭妹妹說笑了不是?哪個男子會沒有鼻子,沒有眼睛的呢。”
“哦。”楚安然聳聳肩:“他們有又如何,還不如沒有。”
薔薇仙子:“…………”
論心計,薔薇仙子自然是不屬于楚安然的。
但若要論厚臉皮,論誰比較猥瑣奸詐的程度,還當真非楚安然莫屬。
用楚安然的話來說,臉皮?節操?若能打敗敵人,兩者皆抛。
于是,薔薇仙子被她堵得啞口無言,索性隻好暫且不提這件事,認真教楚安然認字。
這一低頭,卻不經意的掃過楚安然按在宣紙上壓着的左右,她頓時全身一震。
在那左手拇指上,有一枚墨玉的古樸戒指,戒指顔色暗沉,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那是子母戒。
那是與寒淵哥手上的母戒爲一對的子母戒。
當子戒的主人遇見無法解決的生死關頭的時候,會自動傳送到母戒那,但因爲三個月隻能使用一次傳送,因此,一般子戒隻會留給另一半。
不僅如此,這戒指還是一種身份的象征,在雲霄神殿,無論是大宮主還是寒淵哥,身上都會佩戴着着一枚母戒,據說在這子母戒中,還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秘密,非雲霄神殿之人不傳。
可寒淵哥卻給了這個女人……
一時間,薔薇仙子心海翻騰。
原以爲這隻不過是一個平凡又弱小的人類,她看不起,也鄙夷。
對于她來說,完全沒有競争力,比起諸神大陸的那些衆多想要攀上雲霄神殿的那些女人而已,楚安蘭在她眼中,連蝼蟻都算不上。
可是,就是這麽一個在她眼裏那麽毫不起眼的人,卻得到了寒淵哥手裏代表身份的另一枚戒指。
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了她太小看她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抑制住内心不斷翻騰的種種嫉妒,憤恨以及諷刺。
她要冷靜。
是的,冷靜。
即使寒淵哥把戒指給她又如何?
他們遲早是要回到諸神大陸的,而這麽渺小的一個凡人,不過才三階魂力,即使是變異的木系魂體又如何?
連魂靈都沒有修煉出來,她根本不需要費吹灰之力,就能夠輕易的殺死她。
寒淵哥總不可能在人間界一直呆到她修煉成神,她總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的……
一道殺意自薔薇仙子的美眸中一閃而過,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