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面上不動聲色，内心狂喜不已。

今天的時機真是太好了！

當着陛下的面，給朱允熥紮了一刀。

這一刀，夠朱允熥受的了！

連陛下都承認了，朱允熥一直都在騙人。

陛下居然說“你說對了”！

陛下很少表揚人，現在，肯定了自己！

朱元璋看到朱允熥内心很慌亂，别提有多高興了。

隻是這事情隻能适刻而止，要是讓三孫發現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就算允熥一直在騙人，也不會騙爺爺，對吧。”朱元璋笑道。

朱允熥抓抓後腦勺：“皇爺爺，說得沒錯，給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周牧尴尬了，陛下沒有指責朱允熥！

人家爺孫兩個有說有笑的！

剛才想在陛下這裏告個狀，在這裏等于是放了個屁。

「哦，這家夥就是光祿寺卿周牧？果然是肥頭大耳，油水揩了不少吧？」

「楊知縣當時告訴我，松江府每年要向内府、戶部、工部、禮部、光祿寺等五個地方交錢糧。」

「僅光祿寺，每年都要繳白糧15800石，4700石耗米，4000石舂米。」

「算上别的府縣，光祿寺每年要撈多少啊！」

「再看看老朱吃的啥！可以叫豬食！」

「當然，老朱提倡節儉，光祿寺的人也不敢給他上豪華的酒食。」

「這就給了光祿寺貪腐的機會！」

「不得不說，周牧的膽子太大了！」

「不得不說，周牧很聰明！」

「他是負責給皇帝提供膳食的，誰敢質疑這個？」

「就算是都察院知道了也不敢放個屁！」

「皇帝難道就不能吃好的？我多收錢糧，難道不正常？」

「老朱動不動就是剝皮實草，誰也不敢告這個狀啊。」

「這就是典型的燈下黑！」

「周牧就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貪腐，隻要老朱看不到，旁人也就當沒看到！」

「除非，告狀的人不要腦袋了。」

楊知縣，不就是那個叫楊溥的嗎？

三孫說這個人很有本事，從錦衣衛調查的消息來看，此人在當地很有官聲。

而且，楊溥還給自己來了一封密信，說了窩寇等情況。

此人，可用！

于是，楊溥就從一個知縣，當上了杭州知府。

從正七品到正四品，在帝國并不多見。

三孫的心聲，加上楊溥的數據，完全可以肯定：周牧就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貪腐！

朱元璋看着垂手而立的周牧道：“周牧，你要三孫的配方，幹啥用啊？”

周牧很是奇怪，陛下問的有些莫名其妙。

“陛下，當然是爲了方便給您制作調料，辣椒調料。”

“就沒有别的了？”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在門口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和老太監劉洪對視了一眼。

壞了，這個周牧恐怕要倒黴了！

這家夥惹了不該惹的人！

幾個月前，他對朱允熥怎麽樣都行！

現在居然在陛下面前說朱允熥的不是！

都不看一看形勢和風向嗎？

周牧今天出門肯定沒看黃曆！

雖說朱允熥才能平平，但陛下因爲他連續廢除了兩條規定！

這是多大的恩寵！

周牧純粹是在找死！

朱元璋的眯眼睛有好幾種，今天這種方式完全就是怒氣暴發的征兆！

蔣瓛看了看自己的繡春刀，其中有不少次是陛下親自抽出來的。

陛下怒起來，看見啥抓啥，大多數時候都是用刀背斫。

好些個大臣都被他一刀斫暈過去。

周牧小心答道：“陛下，臣隻想陛下吃好，别的都不想了。”

“咱問你，光祿寺一年收糧，哪個府州交的最多？”

周牧想都沒想：“陛下，自然是松江府交得最多。”

“嗯，松江府每年交多少白糧？”朱元璋邊說邊給朱允熥夾了一塊肉。

周牧放松下來，看來陛下也就是随便問問。

“陛下，松江府每年交來5000石白糧。”

“就這些嗎？”朱元璋邊問邊給朱允熥加了一個雞腿：“三孫，多吃點。”

“陛下，當然，還有石耗米、石舂米3000石。”周牧答道。

呯！

朱元璋一拍桌子。

順手抄起一盤菜，砸向周牧！

周牧下意識避了一下，盤子從耳朵邊飛過去，撞到了牆上。

盤子碎了一地。

牆壁上是地圖，外面有新換的簾子布，粘上了不少湯汁。

周牧居然敢躲！

朱元璋大怒，又抄起一盤，朝周牧砸過去！

周牧面無人色，根本不敢躲，被盤子砸中了額頭。

盤子掉到地上碎了，周牧額頭的血冒出，流向了眼睛，順着鼻溝淌下。

“陛下！臣，臣有罪！”周牧跪下邊磕頭邊大喊。

“你有罪，你什麽罪？”朱元璋問道。

周牧的身子抖起來：“陛下，我不該向吳王要辣椒調料的配方，不該懷疑吳王。”

朱元璋又眯起雙眼：“松江府交耗米就有3000石，白糧隻有5000石？從松江府到應天府，都是走水路！耗費有這麽高？都叫耗子吃了？”

周牧全身糠篩似的抖個不停。

他哪裏知道運糧的成本？

隻知道收糧，隻知道貪腐，至于怎麽運來的，根本不管。

哪知道，白米與耗米的數目完全不匹配。

完了，這下真完了！

“我告訴你吧，松江府每年向光祿寺交白糧15800石，4700石耗米，4000石舂米。可有錯誤？”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允熥，又道：“這是楊知縣，現在的杭州知府告訴我的，沒有錯吧？”

周牧哪兒敢說有錯？

更何況，剛才他真的是隐瞞了數字，隻報了三分之一。

“陛下，臣有罪，看在臣多年服侍的份上，饒我一命。”周牧又使勁磕起頭來。

「老朱說得沒錯，都讓耗子吃了，這就是典型的官倉鼠！」

「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

朱元璋站起身來：“拖出去！依法查辦！凡參與貪腐者，格殺勿論！”

朱元璋本想給周牧來個誅幾族的，看到朱允熥在場，又想到剛剛廢除了誅連制度，這才說出依法查辦。

蔣瓛一揮手，兩個錦衣衛架起癱在地上的周牧往外拖。

拖到門口，周牧突然發瘋一般地大叫起來：“陛下，臣是貪腐了，但是臣都是用到了皇家！”

朱元璋大怒道：“用到了皇家？今天咱吃的算是最奢侈了，一年能吃多少石？”

周牧幾乎是歇斯底裏：“光祿寺的糧食，臣，都給了東宮，給了呂……”

嗆啷！

喀擦！

周牧的喊聲戛然而止。

一顆腦袋掉到門外的台階上，咕噜噜地滾出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