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江山社稷,對天下蒼生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有飯吃,而這裏的飯,無非就是五谷。
朝代更疊,王侯将相一片煙雲。歲月經年,曆史塵埃隻剩一重砂礫。可無論是誰,中原王朝的百姓們都是靠着五谷活下去的。
現在,鄭和将帶來新的糧食品種,五谷将演變爲六谷,這将永載曆史,成爲一座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豐碑!
解缙清楚,若朱允炆說的是真的,鄭和帶來了新糧種,且在大明開花結果,養活了大明百姓,别說是給鄭和水師聖人待遇,就是給他立生祠,給他下跪都不爲過!
楊士奇深深震撼,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輩子竟能見證如此曆史大事件,并參與到其中。
鄭和,玉米,新的糧食,新的農作物,也将是新的時代!
“那這土豆?”
解缙很是好奇,這名字有點奇怪。
朱允炆想起土豆的味道,不由地吞咽了下口水:“這土豆雖不算六谷之内,卻是解決饑荒的利器。你們不知,這土豆産量驚人,一畝産量少說也有十幾、二十石。”
“什麽?”
解缙、楊士奇瞪大雙眼。
十幾、二十石?
皇上啊,你沒開玩笑吧,南方最好的水稻田,一畝地别說十石,就是三石五鬥都夠嗆啊。
這土豆能收十幾石?
“皇上,當真嗎?”
楊士奇猶豫了下問道。
解缙看着朱允炆,和楊士奇一樣有些疑惑。
鄭和還沒回來,這些農作物也沒在大明種植過,皇上怎麽就知能收多少?
可懷疑朱允炆的判斷又有些無力,要知鄭和遠航,肩負的使命是朱允炆給的,也就是說,朱允炆早就知道這些農作物在哪裏。
楊士奇的疑問,事實上并不是問收成,而是問朱允炆爲何會知曉這些。
朱允炆自信地說:“鄭和說産量喜人,足見不虛。真不真,種一年就見分曉。但爲了慎重起見,可以對外宣傳土豆畝産十石。至于這番薯,就對外宣傳畝産十五石吧……”
種子換了環境,會不會有适應問題、減産問題,這些都不确定,直接宣傳二十石,恐怕百姓也難以接受,萬一耕作不好,達不到二十石,也有損朝廷顔面。
解缙、楊士奇被這超高的産量砸暈了,聽皇上的意思,番薯宣傳十五石已經很低了?
若真是如此,那大明将在未來三五年内,徹底解決百姓吃不起飯的問題,哪怕是災荒時期,也不愁糧食補給。
如果糧食大豐收,每一戶人家家中存個一年半載的餘糧,那大明江山将會何等穩固!
威脅江山社稷的,是沒有飯吃的流民。
若大家都吃得起飯,待在自己家裏,何愁大明江山不百代?
“巨大的犧牲,換來的是一個新時代。既然鄭和要回來了,那就将消息告訴所有人吧,讓犧牲的水師家眷們也清楚,他們親人的犧牲,換來的是什麽。”
朱允炆的聲音傳蕩在大殿之内。
解缙、楊士奇領命。
半個時辰後,建文報的匠人們收到三篇文章:《大明出聖人,鄭和水師的真正使命》、《五谷變六谷,豐登新糧種出世》、《鄭和将帶回畝産十石、十五石的糧食》。
一看署名,匠人們再也無法淡定。
朱允炆、解缙、楊士奇。
好嘛,大明皇帝與内閣兩位閣臣一起發表文章,這可是建文朝頭一次。
建文報的匠人連忙雕版,爲了擴大刷印量,宣傳司官員甚至動用特權,征調了民間作坊同時雕版印刷,并在翌日一早,以五萬份的發行量先行售出。
這一日,建文報在短短一個時辰内脫銷。
張澤搶了一份建文報,連忙跑向客棧,來不及敲門,沖入到房間之中,對母親與妻子喊道:“朝廷發消息了。”
張母看着冒冒失失的兒子,不由地訓誡:“要穩重,你将來可是要當官的,如何能沒點沉穩?”
劉氏在一旁笑着。
前些日子得知鄭和的消息,不久後水師都督府就将一家人都接到了京師安頓下來,免費吃住,等待着鄭和水師的歸來。
可待在京師裏也難熬,沒有幾個認識的人,連說話都沒地。
張澤才不管什麽穩重不穩重,擦了擦眼角,将建文報遞上前:“娘,朝廷說大哥他們是去遙遠的未知之地,尋找新的糧食作物了,現在他們回來了,帶着新的糧食作物回來了!”
“新糧食?”
張母眼神發亮。
作爲與土地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如何不知道糧食的重要?自己的兒子,竟然是去尋找新的糧食去了,這世上還有其他新的糧食嗎?
張澤連忙湊到母親身旁,指着建文報:“娘,我念給你聽。這一篇文章是建文皇帝親自寫的,你聽:古有孔丘聖人,燃文教于天下,興盛中國之文明。今有鄭和聖人,率水師于遠洋,取糧種于吾民……”
另一處客棧中,十五六歲的李淳也拿着建文報,念給父親李寶等人:“玉米者,當爲第六谷,畝産與稻相當,二至三石;土豆者,畝産少者十石;番薯者,畝産少者十五石……”
李寶手微微顫抖,一拍桌案:“這,這簡直是胡說八道,你确定沒看錯?”
李淳仔細看着建文報上的字,點頭:“爹,沒錯啊,建文報上寫的就是十石、十五石。”
“一派胡言!”
李寶踢翻了一旁的凳子,憤怒地喊:“朝廷怎麽能放空話,在這報紙之上大放厥詞。我老漢治田二十年,從未聽聞過還有畝産十石的農作物,他們一定是在騙我們!”
李淳看了看落款的名字,對憤怒的父親說:“可這是内閣大臣楊士奇寫的,上面兩篇,是建文皇帝與内閣大臣解缙所寫……”
李寶冷哼:“楊士奇咋啦,皇帝咋啦,他們種過地嗎?還畝産十石,簡直是愚弄我們!”
李淳也有些難以相信世上有如此巨大産量的農作物,可楊士奇、解缙的人品是立得住的,何況還有建文皇帝,他可是天子,若是公然撒謊,來一個“畝産戲百姓”,那是很失民心的事,作爲一代英主,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除非,這個數據是可靠的。
李淳看着氣呼呼的父親,低聲安撫:“會不會是鄭和和大哥他們回來了,告訴了朝廷這些消息,然後朝廷才刊印出來的?”
長達近五年的遠航,估計是跑到天邊了吧,弄點神奇的東西回來也應該合理吧?
李寶頓時噎住。
是啊,朝廷遲遲沒有發消息,也沒有公開鄭和水師船隊的使命,直至鄭和快到金陵的時候才刊印出來,公告天下,本身就有着求穩、慎重的意味吧。
難道說,這是真的?
可世上怎麽可能會有如此巨大産量的農作物,恍惚,如夢。
禦史董镛看到建文報的内容,瞪大雙眼,連忙跑去都察院,去找戴德彜和練子甯,一到裏面,發現已來了不少人,議論紛紛,無外乎是鄭和、新型糧食、超高産量的事。
一個禦史喊:“内閣如此輕佻,亂寫文章,擾民誤民,當彈劾之!”
另一個禦史接茬:“内閣焉知糧食産量,虛報誇大!諸位,我朝竟出來兩個不食肉糜的閣臣,我等若不彈劾,豈不是枉做禦史??”
戴德彜盯着建文報上的内容,陰沉着臉一言不發。
練子甯也沒有理睬衆人的嚷嚷,對戴德彜說:“皇上、兩位閣臣聯名發文,這本就是不同尋常之事。雖這裏有誇大之詞,令人難以置信。然慮及内閣穩重,皇上遠見,加之鄭和水師船隊回京不遠,這文章怕是虛不了多少。”
戴德彜擡起頭,看着練子甯:“你聽聞過畝産十石?”
“沒有。”
練子甯坦然。
戴德彜繼續問:“史書中可有畝産十石的記載?”
練子甯搖頭,從未有過。
戴德彜面色嚴肅,将建文報遞給練子甯,起身道:“亘古不曾有過,難道到了我朝就有了??若真是如此,給鄭和封個聖人,哪怕是給鄭和水師所有将士都封個聖人,我也認了!!可就怕這文章作假!”
練子甯将報紙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淡淡地說:“解缙與楊士奇哪個不是珍惜名譽之人??皇上更在乎民心,若沒有十足把握,這報紙能刊印出來?你要知道,外面可都賣瘋了,一報難求,其熱度較之大閱兵還甚!”
戴德彜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一方面是無法認可的超高産量,驚人驚世,無法令人相信。
一方面是内閣與皇上的親筆文章,字字千鈞,無法不讓人相信。
極端的認知沖突,令人陷入苦惱。
震驚世人的建文報,在這一刻引動了京師,無論是百姓、商人,還是士子、官員,都被鄭和的使命,神奇的新糧種,巨大的産量給震撼。
若不是内閣大臣、建文皇帝的署名在這裏挂着,估計建文報能被人給罵死。就這樣,還有幾千人跑到宣傳司詢問是不是刷印錯誤,哪裏有畝産十石的……
伴随着争議,消息傳播的更快了。而鄭和水師的偉大使命,也被賦予了超越世俗的神聖性,他們是爲了世無餓殍而遠航,是爲了所有人吃得起飯而遠航,是爲了天下蒼生而遠航。他們的犧牲,是爲了大明江山,子孫後世,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