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一股肅殺之氣彌散開來,宮門外的太監宮女,連走路都極爲小心,生怕發出聲響。
徐輝祖怒目而視,高聲說道:“皇上,江西士紳竟敢如此,臣請大軍,兵發饒州!”
茹瑺皺眉,反對道:“安全局所探,隻不過是迹象而已,并無造反之事,冒然動用大軍,不僅勞民傷财,且不利國策施行。微臣認爲,隻需要差令江西都司威懾地方,便可不戰爲勝之。”
“茹大人,迹象二字還不足以證明其有反意嗎?不若等他們糾集數千人,搖旗呐喊,公然反叛,再動大軍戡亂,你意下如何?”
朱棣厲聲說道。
茹瑺面色一沉,卻沒有反駁。
朱棣不僅是親王,還是大明爲數不多久經戰場的主帥。
他的話,分量很重。
朱棣看向朱允炆,肅然道:“皇上,江西乃是稅賦重地,不可大亂。既然士紳想要對抗朝廷,那就應由大軍前去征讨,臣願率一千軍士前往饒州,推國策于鄉野。”
茹瑺郁悶至極,暗暗歎息。
就算是地方上有點動靜,也不至于你朱棣親自前往吧?
再說了,人家還沒打砸搶燒呢,你這就帶人過去了,那是殺,還是不殺?
一旦大開殺戒,還談論什麽盛世?
盛世不就是吃飽喝足,不輕易掉腦袋嗎?
但沒辦法,兵部現在還蓋不住五軍都督府,徐輝祖、朱棣、宋晟都是主戰派,内閣解缙明顯是個皇上派,指望不上了。
朱允炆一臉憂愁,思慮良久,才下定決心,道:“雖然江西都司可以處置,但此事事關國策,輕易不可動用刀兵,還是由朝廷出軍吧。燕王叔需坐鎮軍制革新,不可遠離,依朕看,便安排何福帶三千人前往饒州吧。”
徐輝祖、朱棣、宋晟有些失望,如此好的機會,就這樣失去了。
“既如此,那便退下吧,讓何福入殿,朕需親行囑托。”
朱允炆揮了揮手,徐輝祖等人退去。
内閣。
解缙将朝廷将對江西用兵的事告訴了郁新、張紞。
郁新驚訝至極,連忙問道:“江西士紳想要造反?這不可能吧?”
張紞也滿是狐疑,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兀。
解缙皺眉道:“此事爲安全局探尋所得,真假與否,我們很難判斷。但從最近江西奏報來看,雖存阻力,士紳抵制頗多,但并無對抗朝廷之舉。”
張紞拿了一份奏報,說道:“江西布政使劉辰的奏報提到過,士紳抗國策者多,然則隻爲拖延不配合之舉,并沒有提及有地方敢于對抗朝廷。要知道,自皇上登基以來,廣開言路,若地方有事,皆可奏報,劉辰沒道理爲地方遮掩。”
解缙坐了下來,倒了一杯茶,說道:“此事奇怪就奇怪在這裏。江浙之地士紳都清楚,既是國策,便不可半途而廢,既要徹底推行,反抗也隻能是死路一條。緣何到了江西,這些士紳便想不明白了?”
“哎,隻希望皇上可以約束何福,莫要大開殺戒。”
郁新歎了一口氣。
解缙微微點頭,當下也隻能寄希望于皇上了。
謹身殿中,何福拜見。
朱允炆看着何福,此人雖近五十,卻貌如四十出頭,威武不凡,倒是臉上,挂着一道如長蟲刀疤,令人視之畏懼。
“何福,朕記得你也是鳳陽人?”
朱允炆輕聲問道。
何福心中一熱,回道:“臣确系鳳陽人。”
安徽鳳陽,龍起之地。
朱允炆笑道:“看來,你與朕、太祖,也算是本家喽。”
何福忙道:“臣不敢。”
朱允炆哈哈笑過,面色變得嚴肅起來,說道:“洪武初年,你便因功升金吾後衛指揮同知,後随穎國公傅友德征讨雲南,升爲前軍都督府督佥事。洪武二十年,随涼國公藍玉出塞攻擊北元,在捕魚兒海之役中取得大勝。洪武二十四年,讨伐越州叛蠻阿資,攻破叛軍。”
“洪武三十年三月,水西蠻居宗必登等作亂,你帶兵讨平之。十一月,爲征虜左将軍,随西平侯沐春讨麓川叛蠻刀幹孟,降其衆七萬,麓川地悉定!朕沒記錯吧?”
何福感動至極,幾乎流淚。
大明千萬之事,自己何德何能,竟被皇上記在心中!
“皇上,此乃臣子分内之事!”
何福紅着眼喊道。
朱允炆微微點頭,說道:“朕記得你的功勳,也知你疲倦,此番從雲南趕赴京師,原本是應領賞受封,可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離開京師一段時間,你可願意?”
何福肅然道:“皇命所指,臣萬死不辭!”
朱允炆微微點頭,說道:“既如此,那何福聽命!”
“末将在!”
何福單膝下跪。
朱允炆威嚴地說道:“朕命你率三千京軍,前往江西廣信、饒州、萬年三地,名爲彈壓地方,鞭勵國策施行,實則……”
何福瞪大眼,看着朱允炆那得意的笑容,不由打了個哆嗦。
難道說,江西沒有叛亂,隻是皇上的一個局?
“可明白了?”
朱允炆問道。
何福喊道:“臣保證完成任務!”
朱允炆微微點頭,說道:“明日上朝,三日後由長江而上,過鄱陽湖進入饒州,剩下的事,朕便交給你了。”
何福立下軍令:“若不能完成任務,臣以死謝罪!”
“哈哈,不至于如此嚴重,隻不過你要記住,此事保密,不可走漏風聲。”
朱允炆叮囑道。
何福自是答應。
翌日朝會,朱允炆下旨,封何福爲甯遠侯,并令其出江西,鎮守地方,同時給江西都司傳話,清丈隊與農稅司所遇士紳阻礙,有權調動都司人馬适當處置。
加上江西布政使的更替,更讓朝堂百官看清楚了朱允炆施行國策的決心,不得不收起了彈劾奏章。
經過幾個月的認識,大家也看清楚了朱允炆,雖然仁慈和善,且能取群臣之言,但卻極有主見,凡他認準的事,不徹底推行不算完。
這個時候再爲那些士紳說話,攻擊國策,那自己很可能摘下烏紗,換上鬥笠,去清丈土地了。
與士紳送來的那點好處相比,自己的官位還是更重要。
三日後,何福出發了,不僅帶走了三千京軍,還帶走了三百工匠,就連火藥局的人也帶走了二十人,乘着東風,沿長江逆流而上,直奔鄱陽湖而去……